夏逆-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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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血神宗”这三个字,许多老江湖就心中沉重。这个魔道宗门虽然早就隐匿起来,可当年却是曾经在江湖上掀起过腥风血雨的。
数百年前,漠北王庭和大夏皇朝交战的时候,血神宗在两边反复横跳,今天帮你,明天帮他,总而言之一句话,怎么做能杀更多的人就怎么做。短短十余年,光是惨遭血祭的就有几十万人,牵连受害的人口有二三百万,可谓天下大害。
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作恶,激怒了天下正道。自从帝甲子镇压九州开始就隐匿不出的佛道两派重新出山,一十二位仙佛联手,佛光和庆云铺展万余里,将交战区域内所有修炼血祭类功法的人全都抓了起来,镇压在青州之罘山齐太公封神台下。
但血神宗并没有因为这一战就被断了根,之后陆陆续续有人得到他们遗留的秘籍,或者是有血神宗残党出现。不过毕竟主脉已经断绝,倒也没有折腾出什么特别大的惨剧来。
最近一次疑似血神宗残党作乱的事情,是帝洛南白溪平乱。当时帝洛南挥舞屠刀,颁布了七杀令,将整个白溪郡几乎杀成了无人区,甚至连荆州南部很多别的地方都受到牵连,死伤无数。
根据民间统计,七杀令下的死难人数,大概有四十余万。
江湖上就有一个传闻,说帝洛南其实修炼的是血神宗的功法,靠着这次大屠杀血祭苍生,才能仅仅二十出头就踏入了真人境界,乃至于有望长生。
这个谣言流传很广,大夏皇朝也曾严厉禁止,但凡这么说的都会被追查,可毕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巴,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虽然大家终究没办法确认帝洛南究竟是不是血神宗弟子,但经过那件事,江湖各派都对“血祭”的消息高度敏感,一旦发现征兆就要严厉追查,绝不放过。
这姓马的中年人竟然使用血祭的手段炼制魔刀,这一战无论他是输是赢,等待他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眼看着他第二次挥刀,血光再涌。刘老爷子又挥拳挡住,脸色越发苍白,脚下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
任谁都看得出来,若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老爷子今天必定要死在他的刀下,甚至可能连第三刀都挡不住。
看到这情景,一个脾气比较暴躁的大汉就忍不住跳了出来,怒吼:“你这种丧心病狂的畜生,也配谈什么报仇?吃老子一刀!”
说着,他举起一把九环大刀,纵身跃起,天地元气环绕在他的周围,化作一团狂风将他连人带刀卷住,狠狠地砍向手持魔刀的中年人。
那人嘴角微微翘起一些,头都没抬,魔刀一撩,血光飞起,轻飘飘穿入狂风之中,将这大汉连人带刀包住。
只见血影闪过,狂风烟消云散。当啷一声,九环大刀落在地上。那大汉却已经变成了一副皮包骨头的干尸,颓然落下。
全场为之一静,众人纷纷瞪大了眼睛,不少人惊呼了起来。
这一刀轻描淡写,看不出有什么威势,可那武功已经踏入先天之境的大汉竟然完全不堪一击,就这么送了性命。
魔刀之威,竟然恐怖如斯!
“马某人这一趟来,只求杀了刘老匹夫,为家父报仇。”中年人眼中满是疯狂之色,笑容越发狰狞,“但若是有谁想要用自己的血帮马某祭刀,马某也是欢迎的。”
大典会场一片寂静,千余人鸦雀无声,很多人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唯恐呼吸的声音大了,引得这精神状态明显已经有问题的复仇者将目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刘老爷子惨笑一声,说道:“看来你说得不错,明年的今天,就是老夫的忌日。”
中年人冷笑不语。
“不过,老夫有个疑问。”刘老爷子继续说道,“当年我和令尊交手的时候,并没发现令尊或者他的亲戚朋友之中,有人懂得血神宗的功法。不知道你这以血祭刀的方法,是从哪里学到的?”
“你不用知道。”中年人回答,“这事情若是说出去,听到的人都要死。若是我回答了,今天这里一千多人,一个也活不成。”
“小伙子不要这么暴躁。”吴通判开口了,“牵涉到血神宗的事情,绝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够决定的。若是血神宗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就算死上成千上万人,朝廷也不会因此手软。所以这件事,真的是要问清楚才行。”
回答他的,是一道迎面而来的血光。
吴通判身份不低,乃是六品官员。但论武功,他甚至连先天境界都没达到。连先天巅峰的刘老爷子都抵挡不住这血光,他自然更不行。
好在旁边的杜松子道长立刻拔剑,一股青气缭绕在剑身上,为他挡住了这一刀。
血光散去,杜松子低头看剑,轻叹一声,露出了惋惜之色。
那柄青绿色的长剑上已经露出了多处枯黄,更沾染了好几处血痕,看起来残破不堪。
“老道这柄剑,乃是以古松的枝条淬炼而成。伴随老夫修行六十余载,颇有灵性。却不料折损于此,着实可惜!”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那柄青绿色的长剑,赫然是一把木剑。
中年人冷笑一声,说:“是非只因强出头,道长若是一定要为这老匹夫出头,今天折损的,恐怕不只是这一柄剑!”
他话里的意思杀气腾腾,令人不寒而栗。
杜松子道长叹了口气,说:“其实老道也不想多管闲事的,可既然来了,总不能装瞎子啊。”
说着,他手持已经残破的木剑,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一股青绿的气息从剑身再次腾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祭血魔刀凶名卓著,老道死在这赫赫有名的魔刀之下,倒也算是颇有面子。”
中年人神情越发阴冷:“你既然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说着,他又挥动魔刀,血光凌空而至。
但这次,却是只剩左眼的绿林大豪白兰地抢在前面,拔出背后的厚重长刀,一刀挥出狂风,将血光打散。
狂风散去,这位绿林大豪横刀而立,神情肃然。
“人生在世,有仁义忠孝四个字。混江湖的没办法谈仁和忠,唯独孝义二字是立身之本,不能放下。你为父报仇是孝,可为了报仇而杀戮全家,却与孝字背道而驰。姓白的今天既然来了,既然还有一只眼睛没瞎,看到了,那就要讲究个义字!”
他屹立如山,身上气息下沉,渐渐和脚下的大地勾连起来。
“祭血魔刀的凶名,我这独眼龙也久仰得很。今天趁着这个机会领教一下,也算不枉此生!”
中年人的眼神越来越冷,神情也越来越狰狞:“看来,今天不杀了你们,我是没办法报仇了?”
“你可以试试。”白兰地沉声说。
“试试就试试!”
血光再次凌空飞来,这次却比前几次更加猛烈,血光之中,甚至能隐约听到惨叫哭号之声。
白兰地肃然挥刀,刀势却并不迅捷,甚至有些迟缓。看起来就像是刀上挂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快不起来的样子。
但随着这一刀,众人全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
厚重长刀再次迎上了血光,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研磨撕拉声,血光被一股从地下升起的黄气挡住,双方僵持了约莫一两个瞬间,然后白兰地一声大吼,挥刀向天。黄气猛地上冲,将血光卷着冲向天空。
轰然一声,屋顶破碎,一道血色气柱冲天而去。
挥出这一刀,白兰地的额上微微浮现了少许汗水,但神情依旧严肃沉重:“这位朋友,你的魔刀虽然威力无比,但想要杀了老夫,恐怕还不行。”
中年人不屑地说:“像刚才那样的一刀,你还能再挥出几次?十次?八次?还是三次五次?我可以告诉你,像刚才那一刀,我想挥多少刀就挥多少刀,一百刀一千刀都没问题。”
白兰地没有回答,场中气氛则更加沉重。
事到如今,任谁都看得出来,如果没有意外,只凭杜松子、白兰地二人,决然挡不住这中年人的魔刀。
至于别的宾客……连这黑白两道的大高手都顶不住,他们当然更不行。
换句话说,喜事变丧事,几乎已经成了定局。
现在大家更加担心的是,这中年人杀了刘老爷子之后,会不会顺手挥刀,把大家也杀了?
先天巅峰的大高手们都挡不住他的魔刀,在场千余人大多是普通江湖客,连先天境界的边都还没能摸到。他这一刀挥出去,也不知道要是多少人。
若是他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只怕用不了几刀,就能将这里杀成一片汪洋血海。
……不对,只是尸横遍野,倒不会汪洋血海,这魔刀是吸血的。
眼看场上气氛沉重,潘龙终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江湖上也从来没有强盗的孩子无权报仇的说法。于情于理,这事情我本不该管。退一步说,就算我觉得你凶残暴戾灭绝人性,起码也要等你报仇成功之后再出手,让你能够死得瞑目。”他说,“可是,刘老爷子跟你家结仇的原因,是为了给北地运粮。我们北地人长久以来,都依靠着中原运粮才能渡过寒冬,这是我们北地的生命线。”
“有人妨碍这条生命线,就是要我们北地人的命。我身为北地人,遇到这种事情,不能不管!”
说着他缓缓向前,拦住了中年人的去路。
“北地潘龙,领教阁下的魔刀。”
第十三章 谁怕谁
潘龙这一站出来,那姓马的中年人顿时变了脸色。
在场除了他之外无人知道,他之所以要一直等到司仪在金盆洗手之前问最后一遍才动手,并不是为了等时机,只是因为害怕。
或者说,魔刀在害怕。
魔刀有灵,在来“与人为善庄”之前,一直跃跃欲试,渴求杀戮、渴求鲜血。他要几乎用尽自己所有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这把魔刀,让它不至于自动出鞘,对周围一切生灵大开杀戒。
他那份祭血魔刀的秘法并不完整,祭刀之法丝毫不缺,控刀之法却只有大半。正是因为控刀之法不完整,他才选择杀戮自己的血亲,用那些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们的鲜血和生命祭炼魔刀。
若是控刀之法完整,他会选择杀上成百上千人,建造一座血池来祭刀。
按照祭刀之法,血池祭刀才是正统。血亲祭刀只是迫不得已的将就之法,除了容易控制一些之外别无可取——真正的祭血魔刀,是能够在两国交战的战争里面火中取栗的,一旦魔刀大成,就连真人宗师都奈何它不得。哪里可能像他这么丢人!
但即便只是一把不完整的魔刀,这魔刀也充满了狂野的杀气,灵性蠢蠢欲动,始终只想杀人。
为了防止泄露秘密,这几天他都睡在荒郊野外,唯恐遇到行人,引得魔刀失控,提前暴露。
今天来庄园的路上,魔刀好几次差点失控,操纵着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大开杀戒。
但诡异的是,当他到了庄园之后,魔刀却突然老实了下来。不仅再没有之前那种想要操纵他发狂的意思,甚至连灵性都收敛了起来,犹如一把普通的刀,在用人皮制作的刀鞘里面一动不动。
要不是刀上的灵性还在,还能跟他交流,他甚至怀疑这凶名赫赫的祭血魔刀变成了一把寻常的杀猪刀。
他急忙和魔刀交流,才知道魔刀原来被这里的某个人吓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整个人都慌了神——能把魔刀都吓住的,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那究竟还是不是“人”?
难道刘老匹夫狗运通天,金盆洗手大典上,来了一个游戏红尘的蹭饭神仙?
又或者说,这老匹夫年轻时候救了五百只流浪猫狗三千条避雨的狐狸,现在其中一只——或者若干只修炼成妖,来报恩了?
……这老头都一百二了,怎么也没几年好过了,现在才来报恩,会不会迟了点?
一时间,他心里乱七八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慌乱了一会儿,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基本的理智,询问魔刀,那个让它害怕的,究竟是谁?
过了片刻,魔刀告诉他,是正厅里面,靠近角落的一个年轻人。
从他的位置看不到那个年轻人,只能全凭想象。于是他把这人想得越发厉害,到后来甚至于什么三头六臂啊、吞金啖铁啊、日走阳夜走阴啊、甚至就连吃人妖魔化身这类,他都想象过了。
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敢站起来。所以才一直拖延到了最后。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一开始还害怕那个变化成年轻人模样的妖怪出手。结果直到魔刀所向披靡,眼看着刘老匹夫性命难保,那个年轻人都没有出手。
这让他不由怀疑——对方或许跟魔刀一样,也是冲着这里人多,可以大开杀戒而来的?
……没错,他之前控制魔刀的关键,就是跟魔刀说,金盆洗手大典上人多,而且都是练武的人,气血特别充足,杀起来格外爽利。这才说服了魔刀,让它没有提前发狂,杀个血流成河。
哦,对了,这魔刀吸血,杀再多的人也不会血流成河,只会留下一堆干尸……
但当一切渐渐顺利,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潘龙站了出来。
他一站出来,魔刀立刻疯狂地示警。若非之前杀了人,激发了凶性,此刻只怕连刀身上的血光都要收敛起来,彻底变成一把普通刀的模样。
中年人顿时明白,之前魔刀害怕的,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二十几岁,除了相貌稍稍有些粗豪之外,看不出半点特别的年轻人。
他就穿着一套普通的轻薄麻布短衫,敞胸露怀不说,身上甚至连兵器都没带。要不是一身衣服整齐,尤其脚下穿着一双布鞋,甚至跟乡间田里的农夫没多大区别。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让魔刀吓得连凶性都收敛了起来,简直犹如遇到天敌一般。
魔刀都怕了,这姓马的中年人自然更怕。但事已至此,他早已没有退路可走,再怎么怕,也只能硬撑下去,死撑到底了。
“你要拦我?”他沉声问。
潘龙点头:“刘老爷子当年跟你家结仇,是为了给我们北地运送粮食。这不仅是他的事,也是我们北地的事。我是北地人,北地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件事,我非管不可。”
他不等这中年人说话,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没什么道理可讲。你为了报仇,连自己的亲人都杀了,想来也没存着跟别人废话讲道理的心思。所以……出刀吧。”
“你要接下这梁子?”中年人冷冷地问。
潘龙皱了皱眉,说:“你提醒我了。你这人坏到让人害怕,为了报仇,连自己的亲人都能杀光了祭炼魔刀。我既然跟你结了仇,就要防备你去报复我的亲人……好吧,看来我也没得选择。今天,这里,你我二人必须要死一个。”
他算是想通了,既然做了,就要做干净。刘老爷子当年没做干净,结果强盗的孩子就在他年老体衰之后来报复了。他当初和韩风没做干净,结果要不是自己有圣灵药救命,又遇到神通广大的文超,两人的骨头怕是都能打鼓了。
江湖险恶,给别人留条后路,未必就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而且这人凶残狠毒,恶贯满盈。论是非曲直,论善恶忠奸,自己都没有放过这人的理由。
所以,那他其实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攥拳。
随着他摆出架势,天地元气呼啸而来,犹如狂潮巨浪一般,疯狂地涌向他的右手,在拳头周围凝聚成一团金色的光芒,明亮到刺眼,厚重到犹如实质。
远远看去,仿佛他的右手已经不再是一个拳头,而是一轮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