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美人-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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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一向倔强,鱼滢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自从夫人在一场暴风雨中难产母女双亡后,小主便一直害怕打雷。从小到大,每每遇到雷雨天总是格外难熬。
她从来不愿让人担心,只说自己没事,忍忍就好,可鱼滢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年,最是知道她此时有多难受。
若是陛下此时能来,小主也许反而能放下倔强放得开去哭……
鱼滢悄悄从里屋退出来,回眸看向屋门的方向,有些犹豫。
雷雨交加,雨声愈发的大。
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小主如此难受。
一声惊雷劈过,鱼滢狠下心从一侧抽出一把油纸伞,出门去正往这走的凌霄说:“你守着小主,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凌霄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飘忽:“你去哪儿?!”
鱼滢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凌霄一眼,把她往殿门的方向推:“快去陪小主!”
说完,鱼滢便撑着伞一路小跑往外跑了过去。
凌霄看着鱼滢越跑越远,心中的担心愈发浓厚。
这么大的雨,又打着雷,若是鱼滢万一滑倒,或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她不敢耽误,急急忙忙提裙进了内殿告知苏皎皎。
苏皎皎眉目一凛,急声问:“鱼滢出去了?可说去哪儿了?”
凌霄忙说着:“她只说要奴婢进来陪您,旁的什么都不成说,这么大的雨,鱼滢能去哪儿?”
苏皎皎此时也有些急了,忽而,她似想到了什么,疾步往殿门口走去:“太极殿!”
凌霄被这话吓了一跳,急忙问着:“鱼滢怎么会想要去太极殿?可要奴婢去将鱼滢追回来!”
几个呼吸之间,苏皎皎反而稍稍镇定了下来,双手撑着桌案,低头说着:“不必了。”
若是去太极殿,鱼滢的安全苏皎皎反而不担心了。她只是觉得鱼滢太傻,仅仅为了她害怕雷雨,竟自作主张去寻陛下。
她就没有想过,万一陛下震怒,她又当如何?
幸好陛下待她还算宽容,就算心情不佳,应当也不会治鱼滢的罪过……
太极殿前。
以雷霆暴雨作衬,太极殿反衬得愈发宏伟庄严。
鱼滢在九重玉阶之下求人通传要见陛下,蔡山隔着雨幕一瞧,竟是怜嫔的人,当下脸色微讶说着:“快去将鱼滢姑娘请到廊下等候,莫要让人在雨中受凉。”
侍卫领命下去迎人,蔡山则亲自进了一趟内殿。
绕过花鸟锦绣屏风,殿内几乎隔绝了雨声,反倒安谧祥和。
他轻步到了陛下跟前,低头躬身,说着:“陛下,怜嫔主子身边的鱼滢求见。”
第48章 改封号
雨里陈情
说着话的功夫; 天外一声惊雷暴响,发出震耳的轰隆声。
沈淮恰逢此时抬起头来,淡觑过去; 略略皱了眉,问着:“怜嫔身边的?”
她身边的人一向少来太极殿打扰; 如今外面暴雨连连,一个单薄的宫女又怎么会专程来求见。
难不成是怜嫔出事了?
他搁笔说着:“让她进来。”
蔡山称是; 快走几步出门亲自将人引进来。鱼滢的胳膊和裙摆几乎湿透,发丝也“嗒嗒”的渗着水; 可见外面暴雨倾盆。
她双膝跪地,伏身向陛下行着大礼; 嗓音带着担忧的颤音; 说着:“奴婢鱼滢,参见陛下。”
沈淮沉声道:“起来说话。”
鱼滢抬起头,却不起身,仍跪得恭谨; 她满眼的祈求和低微; 说着:“奴婢今日斗胆前来,不敢惊动圣驾; 只求陛下能赐给奴婢一件贴身之物; 允许奴婢带回去给小主。”
正说着,她的眼泪便情不自禁落了下来。可见主仆情深; 看得人动容:“小主自幼怕雷雨; 每到雷雨天都会心悸不止; 难以安睡; 今日情况尤为严重; 奴婢自小和小主一起长大; 看着小主浑身发颤的模样实在担心极了……”
“还请陛下饶恕奴婢僭越之罪,疼惜疼惜小主吧!”说到后来,鱼滢已经哽咽得不成语调,再度伏地向陛下磕头。
鱼滢字字恳切,模样低微至极。且她并未要求什么,只求一件陛下的贴身之物,想要带回给怜嫔作为念想。
蔡山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陛下,斟酌着开了口:“陛下……”
未等蔡山说完话,沈淮便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他起身越过跪地颤抖的鱼滢,不疾不徐地站到了太极殿巨大雕门前。
居高纵目,外头是暴雨如注,黑灰色的蒙蒙乌云将傍晚的霞光尽数遮住,雨幕又急又密,连视线变得模糊。
天地一片昏暗,唯有紫色雷电在天幕中织成一张大网,爆裂的雷声如同要将这天都劈开。
这样大的雷雨,便是他堂堂天子尚觉得浩渺无边,何况是苏皎皎这样柔弱的女子。
沈淮几乎可以想象到,苏皎皎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悄悄落泪不敢露头的可怜模样。贴身之物,又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人。
他没犹豫,抬步迈过太极殿的门槛,淡声吩咐着:“去披香殿。”
宫人刚要动作,身后匆匆赶来的蔡山忙唤着:“陛下不可——!不可啊!如今雷雨交加太过危险,您不能拿龙体冒险啊!”
沈淮回头觑他一眼:“朕做事,自然心中有数。”
有了陛下的吩咐,龙辇很快便准备好了。遮雨的龙辇停在玉阶之下,蔡山紧紧跟在陛下身侧为他撑伞,雷雨声盖住了人声,他扬声喊着:“愣着做什么!跟着陛下!务必照顾好陛下的龙体!”
鱼滢撑着伞紧紧跟在陛下的仪仗身后,瞧着陛下竟肯冒雨来看小主,欢喜地用湿漉漉的袖子擦脸上的雨水。
幸而披香殿离太极殿本就距离近,抬着龙辇的太监们不敢叫陛下淋雨,脚程又快又稳,不出很久,仪仗便停在了关雎宫门前。
蔡山立刻上前撑伞,将陛下从龙辇上接下。
宫前廊下值守的太监一看,竟是陛下的御驾来了,顿时惊了一瞬,立刻起身就要进去通传。沈淮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披香殿前的雨帘被蔡山手上的伞撑出一片水弧,沈淮撩开珠帘进了内殿,当即便觉得一阵湿冷。
雨下得大,披香殿又不比太极殿四季如春,雷阵雨下着,难免透出湿冷气息。
他皱了皱眉,绕过屏风去寻床上缩着的苏皎皎。她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一丝缝隙都不露,随着窗外一声雷响,锦被上光滑的缎面似乎颤了颤,看得沈淮莫名的有些想发笑,又觉得有些不忍。
沈淮判断了她的位置,只掀开被子一角,露出她不安紧闭的双眼,嗓音染上丝戏谑:“也不瞧瞧是谁来了?”
虽是调笑的语气,可陛下的嗓音却称得上温柔。
苏皎皎只觉得陛下温热的手从被子里探进去,准确无误地寻到她的腰,然后轻轻一带,将她龟缩在被窝里的身子捞了出来。
她一头柔顺的乌发散在肩后,死死咬着唇看向陛下不肯哭,眼眶却泛着红。
沈淮将她的身子圈在怀里,又用锦被盖住她的背,将她包裹在安全的范围里:“朕不是来了?”
苏皎皎怔怔地看着他,颤声唤:“陛下……”
“您怎么会……”
话尚未成句苏皎皎已哽咽了。
为自己筑造的坚强外壳似乎瞬间坍塌,眼泪“啪嗒”一声,滚落到沈淮的手背上。
她扑到陛下的怀中紧抱他精壮的腰肢,冰凉的手攥着龙袍不肯放,生怕这一切只是她幻想出来的一场梦。
苏皎皎的恐惧和不安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靠在陛下的胸膛,泣不成声道:“这么大的雷雨天,陛下怎么会来披香殿……若是出了事,皎皎万死难辞其咎……”
沈淮抚着她柔顺长发,淡笑道:“朕既来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若非是你的宫女鱼滢冒雨前来,朕还不知道你畏雷雨。”
“鱼滢?”苏皎皎柔软的身子僵了瞬,似有些不可置信,眼中再度泛起泪花:“鱼滢竟为了皎皎去求您……”
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反更依恋地蹭了蹭陛下,将头埋得更深了些:“鱼滢和皎皎从小相依为命,虽是主仆,却更似姐妹。”
沈淮淡嗯一声:“确是忠仆。”
苏皎皎紧闭着眼在陛下怀里待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雷雨声虽没变小的趋势,她的心悸却的确好多了。
在陛下面前,她一向柔弱不能自理,以清媚模样示人。如今紧抱着陛下落几滴泪不仅顺理成章,反而还能不再独自强撑,尽情地趁此机会释放情绪。
鱼滢怕是也想到了此处,才会冒着风险前去求陛下。只是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能惹得陛下冒雨前来。
她又抽抽搭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等不再哭了,方掀起湿漉漉的眸看向陛下。
谁知陛下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交接,只见他似笑非笑,问着:“哭够了?”
苏皎皎面上羞赧,柔荑微微用力扯他衣襟,不肯说话。
见她在自己怀中情绪平复了下来,沈淮的保护欲不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何况她如今模样娇软可爱,倒是动人。他喉间逸出一声轻笑,把着她纤腰往上稍送一寸,嗓音低哑:“皎皎,取悦朕。”
苏皎皎支起腰肢去环抱陛下的脖子,将柔软的红唇印了上去。
外面电闪雷鸣,苏皎皎后脊随着雷暴声一阵阵的战栗,只觉得今日她似乎格外主动投入些。唇舌缠绵许久,苏皎皎软在了陛下怀里。
沈淮清冷的声线如今稍稍有些沉哑,不知为何,今日落在苏皎皎的耳朵里有些难言动听,只听他问着:“在太极殿中时,朕听鱼滢说,你自小和她们相依为命。苏敞乃是朝中重臣,六部尚书,如何便沦为相依为命一词?”
苏皎皎在他怀中指绕乌发的动作微微一僵,敛眸轻声说着:“皎皎身为人女,不敢说继母的不是。”
她这话说得讨巧。一边乖觉地说不敢,一边又只点出了继母,分明是在告诉他,她是在继母的手下过得不好。
沈淮轻笑了声,哄着她:“朕便全当听故事,你尽管说与朕听。”
苏皎皎沉默了好一会儿,只避重就轻地说着:“后宅之中的事无非是那些,继母有亲生的儿女,自然轮不到照顾皎皎。父亲忙,常不进家,无人问津的嫡女,何来的尊贵。”
她顿了顿,反而轻笑了声,装作不在意般:“皎皎便只能和鱼滢鱼霭相依为命呀。”
说完她微微抬起小巧的下巴,仰头去看陛下,伸手悄悄探进陛下衣襟里一点点,弯眸道:“您捡了那方帕子,便是乳母留下唯一的东西了。”
她说得轻松,沈淮听着,却不是那么个滋味。
他一直觉得苏皎皎性子柔弱懂事,是苏敞娇养长大的闺阁贵女,若非今日,他都还不知道这苏府嫡女的身份下,也不过是表面光鲜。
倒和他这万人艳羡的九五之尊,有异曲同工之处。
沈淮掩去眼中讽刺,淡笑着去拍她的肩:“若你舍不得,朕叫蔡山拿来给你。”
苏皎皎摇摇头,在他怀中柔声说着:“从前想拿回来,如今却不想了。”
“从前只有这方帕子陪着皎皎,可如今皎皎有了陛下,有了陛下的疼爱,这方帕子便能代替皎皎,陪在陛下身边了。”
她弯唇一笑,眸中似含着一泓秋水:“陛下是皎皎的夫君呀——”
沈淮心中一动,只觉得心头无声无息地软了些,似多了分难言的悸动,叫他陌生,却不抵触。
他记得,毓贵嫔前两日也说过差不多的一句话。
那晚她抱着他的腰,边哭边说:“您是清妩的夫君啊。”
他却并无这样的悸动,只觉得不适,并着些许不忍。
浑然不似此刻苏皎皎窝在他怀里说时给他的触动大。
两相比较,高低立见。
抚着她柔亮顺滑的青丝,沈淮恍然发觉,自己花在苏皎皎身上的心思,竟不知不觉中有这么多。
她一次一次地带给他陌生的感受,又一次次地让他觉得不同。
深宅后院里的日子不会比当初他在皇宫中好到哪儿去,可苏皎皎明明如此柔弱爱哭,也不知是怎么长到这么大,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难怪她在身边时,总能拿捏好每一丝分寸,叫他怜爱,却又从不觉得腻烦。
她便像湖中蒲苇。
瞧着纤细易折,实则柔韧如丝。
同后宫中那些养尊处优的贵女们相较,多了几分可贵品性。
如此一想,她的封号倒与她不甚相称了。
沈淮敛眸瞧她,低声说着:“朕有意给你改个封号。”
苏皎皎有些惊讶,微微扬眉看他:“陛下何出此言?”
他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只沉吟片刻,方淡声说着:“珍字可还喜欢?”
“珍”字,有宝贵、珠玉之意,封号寓意深远。
苏皎皎这回是真的有些意想不到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眼中才后知后觉地闪过惊喜,柔声说着:“陛下取的,皎皎都喜欢。”
“既如此,往后便以珍为封号,登记在册。”
苏皎皎鼻音清软,嗓音中带着娇软的雀跃:“皎皎谢过陛下。”
说罢,她耍赖一般,在沈淮的怀里蹭了蹭:“既在陛下怀里,皎皎便不起身谢恩了。”
沈淮淡笑一声,纵着她娇嗔,只说着:“都随你。”
夜色渐晚,窗外震耳欲聋的雷暴雨渐渐便变小,雨势微收,转成阵雨。
听不到雷声,苏皎皎心口的不适才彻底平静下来,从陛下的怀中起身,同他面对面,问着:“陛下……”
沈淮扯唇应声:“嗯?”
“今晚……您还歇在披香殿吗?”
她问得小心,柔弱惑人的双眸中带着希冀,看得沈淮有些想笑。他抬手刮她鼻子,漫不经心地:“怎么,用完朕就想甩开了?”
苏皎皎娇羞一笑,摇头说着:“皎皎不敢……”
沈淮欺身上前去圈她的腰,抬手将帷幔放了下来。
雨声间歇,从内殿传来似有若无的声音,侯在门口的宫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蔡山往里瞧一眼,摆手示意宫人轻步退出去,不由佩服起怜嫔的手腕来。
自陛下成婚到登基这么几年,能叫陛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怜嫔是独一份。
但扪心自问,怜嫔能得宠,自有她与众不同的地方来,便是见惯了这些贵女美人的蔡山,也觉得怜嫔同旁人有些不一样。
有的人呐,天生就是能过得比旁人好——
次日,陛下临起的时候,苏皎皎还在床榻上睡着。
蔡山进来同宫人一道侍候陛下更衣洗漱,听得陛下吩咐着为怜嫔更替封号的事,愈发觉得怜嫔——不,如今是珍嫔小主的厉害来。
偏生她待手下人极好,又温和懂礼数,蔡山也对她印象颇为不错。
他笑道:“陛下待珍嫔主子这般上心,实在是主子的福气。”
沈淮回头瞧了眼床上酣睡的苏皎皎,抬步往前走,淡声说着:“朕记得今日不用向皇后请安,就不必叫珍嫔起身了。”
苏皎皎昨夜不知为何格外主动,折腾一宿了筋疲力尽,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待醒来时,已经到了要用午膳的点。
见她睁了眼,从门外进来的鱼滢笑着扬声:“小主醒了,都进来伺候。”
门外候着给苏皎皎换洗擦身的四个宫女当即鱼贯而入。
端着铜盆干巾,福身道:“奴婢给珍嫔主子请安。”
鱼滢欢喜地弯了眸,笑着说:“小主今儿可睡了好久,鱼霭和凌霄都带人去取午膳了。”
苏皎皎坐起来,不好意思地用锦被盖住身子,温声说着:“若非你昨天冒大雨去求陛下,我怎有这样的机遇。”
“只要小主能舒服些,鱼滢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鱼滢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