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美人-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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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雪苓提着宫灯和食盒悄悄出了冷宫的门,身影渐渐没入黑暗里。
月色渐浓,奢华喧闹的中秋家宴也进行到了尾声。
两仪殿内,陛下今日多喝了点酒,眼神已经有些不清明。
皇后将此情景纳入眼里,在一侧温声问着:“陛下,不如咱们回去歇息?”
今日是十五,按理说应该是中宫侍寝。可今日特殊,是毓贵嫔初日入宫,陛下心思难测,保不齐会做什么选择。
毓贵嫔虽是太后侄女,可皇后身为中宫之主,自然不希望连今日都被要人抢走。
因此,她才在陛下醉酒时,轻飘飘的提上一句,以期他能想起来今日他本该去凤仪宫就寝。
谁知陛下闻言,只是默了半晌,淡声道:“今日回太极殿。”
皇后只怔了一瞬,很快便牵唇笑起来,很是贤惠大度地说着:“好,蔡山,还不来扶陛下回宫。”
虽然希望落了空,但陛下去太极殿独寝,可要比临幸毓贵嫔好上太多了。
毓贵嫔是新妃,她若是今夜侍寝,那无异于是在当面打皇后的脸,陛下若是去了凤仪宫,又会叫毓贵嫔心中不满。
如此一来,独寝倒是最好的折中法子了。
时候不早了,沈淮随口说了几句,叫诸人尽兴,和皇后率先站起来离了席。
下座的妃嫔皇室眼见陛下要走,自然也不愿多留,一个个起了身,互道再会,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两仪殿。
殿前,沈淮刚坐上御辇,单手支头眯上了眸子,准备回太极殿小睡。
不远处的朱宝林却突然弯下了腰,像是十分不适的模样,不多时,她身边的翠梅一路小跑过来,焦急道:“陛下,小主方才下台阶的似乎险些摔了,这会儿受了惊吓,怕是有些动胎气,您快去瞧瞧小主吧。”
沈淮身侧才坐上凤辇的皇后身形一顿,眼中顿时便有些不悦。
她堂堂皇后尚且在此,竟能被翠梅生生忽视了过去,究竟是真的动了胎气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朱宝林自己心里清楚。
沈淮醉酒尚有些头脑发昏,反应也格外迟钝些。
他还未开口说什么,不远处的毓贵嫔徐徐走来,柔婉的嗓音清泠动听,说着:“朱宝林身子不适该去叫太医,再不济也是禀明皇后娘娘,如何便叫你先来通知陛下了呢?”
她丝毫不顾及朱宝林的面子,微微仰头唤着陛下,神色自如:“表哥,清妩有话想对你说。”
作者有话说:
毓贵嫔鉴婊达人了。
第37章 夜探窗
他突然想见她
皇后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
朱宝林借胎争宠; 毓贵嫔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就算陛下原本决定独寝,可毓贵嫔主动开了口; 陛下便不好再拂她的脸面,定会纵着她的想法。
见毓贵嫔如此; 皇后干脆冷下声音说道:“雨荷,你去看看朱宝林的胎; 再请太医来诊治,若请了太医还不适; 就让朱宝林去本宫的凤仪宫,本宫亲自照料。”
沈淮漫不经心地掀眸看向毓贵嫔; 须臾; 淡声说着:“去永安宫。”
陛下御驾转身去了永安宫,毓贵嫔也跟着向皇后福了身子,语气淡然:“臣妾便先回永安宫了。”
皇后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朱宝林; 心内冷笑了声。
朱宝林看起来谨小慎微; 实则却是个心思深的。幸亏她早知道朱宝林有野心,这才刻意将她和毓贵嫔安置在一个宫里; 有了毓贵嫔在上面压着; 朱宝林再想玩什么花样争宠,都要掂量着来。
步辇旁; 朱宝林弯腰捂着肚子; 一脸不适; 她额上沁了许多汗珠; 被宫女慢腾腾地挪到步辇上。刚坐好; 就见皇后身边的雨荷跟着翠梅一道儿过来; 脸色顿时有些苍白:“雨荷姑姑怎么来了。”
雨荷瞧着朱宝林脸色,温声说着:“方才娘娘听到小主身子不适,唯恐是动了胎气,便叫奴婢前来看看,又派人前去太医署请了太医,若是小主还是不适,娘娘说了,叫您去凤仪宫歇息,娘娘自会亲自照看好小主。”
朱宝林白着一张脸看向雨荷,眼中有些慌张:“妾只是不慎滑了一下,请了太医便无碍了,怎么敢劳烦皇后娘娘尊驾。”
雨荷皮笑肉不笑,看着她说着:“便是这个理儿,小主怎么还敢劳烦陛下呢?陛下怜惜小主,娘娘也同样怜惜小主,怎么便越过娘娘,先去寻了陛下来。若是叫有心人知道了,说您不将娘娘放在眼里,借腹邀宠,又该怎么辩解去?”
她双手交叠,很妥帖地一福身,提醒了最后一句:“后宫之事陛下一向少过问,拿主意的还是皇后娘娘,奴婢奉劝小主一句,安分养胎便是,莫要因小失大。”
“是……妾明白。”朱宝林定定地看着雨荷渐渐消失,抓紧了手下的扶手。
皇后叫雨荷前来就说明她已经动了怒,如今表面是在安抚她,实际却是警告,叫她不要再想着借腹中皇嗣邀宠献媚,乖乖地将孩子生下来即可。
可她又凭什么乖乖地将孩子生下来拱手送出?
她不甘心!
待人走远了,朱宝林才冷声问:“陛下去哪儿了?”
翠梅低头说着:“陛下去了永安宫。”
朱宝林面上一喜,问着:“去永安宫了?那还不快些回去,别叫陛下着急。”
闻言,翠梅便知小主误会了,支支吾吾地说着:“陛下去的是永安宫的主殿,毓贵嫔处。”
毓贵嫔入宫的消息朱宝林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的,知道她身份不简单,和陛下少年时期便相识,十分特殊。
但她没想过毓贵嫔会住进永安宫的主殿,难道说之前皇后着人修葺永安宫上下,并非是为了让她和腹中皇嗣住的舒服,而是为了迎毓贵嫔入宫!
朱宝林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原来她在外人面前明里暗里的炫耀自己迁去了永安宫,根本就不是为她而下的恩典,她不过是顺带捎上的罢了,倒显得她自作多情,当真可恨!
皇后……
朱宝林眯了眯眸,不过就是想利用她才对她稍稍好些罢了,她朱问蕊绝不要心甘情愿当一枚棋子。
不论如何,只要陛下常进永安宫,那她就有机会再得圣眷。
“回绘竹馆。”
永安宫同心殿内。
沈淮神色散漫,坐在主位上喝了口清茶。
同心殿原本就明亮华丽,如今又修葺过,看着更是多了丝淡雅,倒是适合毓贵嫔。
他粗略扫了一周殿中装潢,便淡淡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渐浓,同心殿外院中的金桂馥郁芳香。
“表哥。”
毓贵嫔的身影从宫门口出现,她一看到内殿里坐着的沈淮,眼中就带了浅浅的笑,纤纤玉手往下一划,提着裙迈进门槛,一路小跑进来,临到跟前才停了步子,转而行了正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沈淮拍拍身侧的位置,温声说着:“都及笄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似的。”
毓贵嫔弯眸笑笑:“你们都出去,本宫和陛下单独说说话。”
说罢,她便很欢喜地坐在了陛下身侧的位置,清冷的嗓音也带上些女儿家特有的娇羞:“表哥,我们是不是有好久都没见过了?”
沈淮眉眼微垂,静静看着她,略一思索,说道:“见是见过,只是像如今这样能安静说话的时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早在先帝还在时,许清妩便是皇后亲侄女,家中勋贵。
自小跟着皇子公主们一道在国子监读书,她得皇后照顾,又有亲缘,时常入宫陪伴皇后嫡出的公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因生母病逝而被指到皇后膝下抚养的沈淮。
且当初的沈淮已被划入皇后名下,于情于理,他也算得上是许清妩的表哥。
彼时的沈淮才失去母妃和妹妹,沉默寡言,戒备心极重,并不怎么把许清妩放在眼里。
但他少年时期便生得一幅好相貌,许清妩也不怕他这个名义上的“表哥”,时常入宫为他出头,赠他吃食,黏在沈淮身后哥哥长哥哥短。
几年过去,沈淮作为唯一的皇子被册为太子,又过几年,登基为帝,他们都不曾再有机会如儿时那般常常相见。
如今陛下的性情和气度同少时相比变化极大,从无人问津的皇子到坐拥天下的年轻帝王,这其中经历的人情冷暖、运筹帷幄又岂是几句话可以草草带过的。
但尽管如此,在许清妩眼里,他始终是那个会冷着脸将崴脚的她背回宫的哥哥。
只是当初是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八九岁小姑娘,如今的她已经及笄,顺理成章入宫变成了陛下的妃嫔。
等待入宫的这段时间,许清妩虽人不在,却也对后宫发生的事如数家珍。
谁得宠谁失宠,许清妩心里清楚,但不论是谁,哪怕再得宠,许清妩也相信表哥只是打发时间,绝不会真正花了心思。
而她,在陛下的心里是绝无仅有的存在,更不是她们可以比拟的。
毓贵嫔从一侧的桌案上将醒酒汤端过来,弯了眉眼:“表哥要不要喝?清妩喂您。”
沈淮点点她眉心,漫声:“这种事交给下人做就好,你初入宫,许多地方若是有不称心的,尽管告诉皇后。”
“告诉表哥不行吗?”毓贵嫔红唇翘起,不依道。
沈淮漫懒地笑笑:“朕政务繁忙,自是不能事无巨细地照顾你。皇后统领后宫,你同她说也是一样的。”
话音一落,见她脸色委屈起来,只得转了话锋,有些无奈:“若是朕得闲,便来同朕讲。”
毓贵嫔这才笑起来,主动去拉沈淮的衣袖,晃了晃,说着:“谢谢表哥。”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坐的沈淮,只觉得欢喜极了,这才想起打量一番殿内模样。
同心殿离凤仪宫和永寿宫都近,她幼时也常在这附近活动,如今亲自住进来,只觉得格外亲切。
何况进宫前父亲便告诉过自己,陛下为了她中秋入宫一事特意将永安宫上下重新修葺过,此时再看,都是陛下对她的偏爱。
想起今日接旨时的疑惑,毓贵嫔并不打算将这疑问压在心底,直接问道:“表哥为何今日给清妩是贵嫔的位份?”
沈淮抿了口茶,垂眸淡声:“贵嫔亦是一宫主位,不算委屈你。”
“何况你初入宫,本就惹眼,位份封得过高只怕会让其余妃嫔不满。”
毓贵嫔听是表哥为她着想,当下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她展颜一笑,身上的绯色宫裙愈发衬得她肤色如雪,眉目如画。
她小心翼翼地靠上他的肩头,说着:“陛下今日歇在同心殿吗?今日毕竟是清妩第一天入宫……”
毓贵嫔心慕陛下,将今日看得格外重要,自然希望陛下能够在这样特殊的一夜陪着她。
而后水乳相融,托付身心。
然而沈淮的身子只是微微一顿,却没应声,神色如常的说着:“今日朕喝了酒,便不留了,你好好歇息。”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吩咐着:“侍候好毓贵嫔。”
同心殿内顷刻安静下来。
毓贵嫔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干脆了断地拒绝自己,一时有些怔忪。
对沈淮而言,毓贵嫔的确和其他女人的存在都不一样。
年少的情谊,她又帮他良多,雪中送炭的情分难得,他不曾忘。
但沈淮更多的是把她当成妹妹,宠着纵着都无妨。若想将她当成寻常妃嫔同她欢好,抵足而眠,他做不到。
深夜的宫道安静得有些可怕。
皎月如玉轮,月华冷如水,薄薄的秋风打着旋儿吹过来,中秋宴上的三分薄醉散得无声无息,只留下清醒的冷意。
沈淮仰头望月,恍然想起了宫宴上失落低眉的苏皎皎,乖巧可怜,叫他心笙微动。
而后难以自抑的,生了些想见她的欲望。
他不清楚是因为喝下的酒在作祟还是因为他今日心情本就不佳,总之,他现在很想见她。
想看见她温软的笑,也想看到她柔媚地在他怀里哭。
蔡山躬身问着:“陛下,更深露重,仔细身子。”
“咱们是回太极殿,还是——”他点到为止,请示着陛下的意思。
谁知,陛下先一步向前走去,淡声下了令:“都不必跟着,不许声张。”
永安宫是离太极殿最近的四宫之一,他们如今站着的宫道是连接四宫的主道,往东再走走,便是关雎宫和长乐宫。
看陛下的方向正是往那儿去的,那陛下是去看提前离席的宓贤妃,还是将近一个半月都未曾侍奉御驾的怜贵仪?
能在这样的晚上独自前去看望的人,在陛下的心里分量绝非算不得轻。
可帝心难测,饶是蔡山也猜不透了。
但既然陛下不愿被人知道,蔡山自然要奉命行事,遂抖了一把拂尘,低声吩咐:“回太极殿去,动作小些,莫要惊动了主子们歇息。”
披香殿。
苏皎皎被鱼滢侍奉着卸去铅华珠钗,净脸涂脂,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丝绸里衣靠在软塌上吃点心。
中秋宴上的食物虽丰盛琳琅,滋味却平平无奇,过于油腻了些,反而不比寻常时候的膳食。她素来不喜欢油腻之物,便只草草用了几口,喝了些汤垫肚子,一回到披香殿便觉得饿。
鱼滢在一旁为她沏茶,轻声说:“入了夜,小主少食些,免得胃不舒服。”
她将杯盏搁在苏皎皎手边,笑道:“喝杯清茶润润。”
苏皎皎将一小盘奶糕吃进,喝了半盏茶,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她顺手从旁边拿出一卷书看,鱼滢顿时无奈地说着:“小主,明日十六,得去凤仪宫请安呢,您今日喝了些酒,还不睡吗?”
苏皎皎捧著书不肯丢,弯眸笑笑:“就一会儿,一会儿就睡。”
同鱼滢私下相处的时候,苏皎皎仿佛才真正的做回了她骨子里那个自己。
不曲意逢迎,不柔弱可欺,不心狠手辣,不带任何假面。
那一双澄澈美丽的眸,仿佛和那日太极殿看书的苏皎皎重合,看得沈淮连呼吸都放轻。
他倒觉得稀罕了,他的怜贵仪究竟是什么模样的人,总能叫他觉得新鲜。
沈淮并不打算进殿,只又看了她一眼,扯唇无声的笑,转身离了披香殿。
殿中,鱼滢为将外头的灯都吹灭,又拿了两盏烛台进来,小声说着:“小主,今儿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听凌云说鱼霭不大高兴,您说,奴婢要不要同她聊聊?”
“鱼霭?”苏皎皎掀眸看向她,“这丫头怎么了?”
鱼滢笑笑:“听凌云说,似乎是因为您如今器重凌霄,去哪儿总是带着奴婢和凌霄,鱼霭这才心里不是滋味儿的。她心思单纯,往常在府上时和奴婢也常会使些小性子,明日奴婢哄一哄,好好跟她讲讲大道理,应该就没事了。”
苏皎皎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温声道:“鱼霭爱吃,如今也入秋了,秋蟹最肥。明儿你去尚食局找刘姑姑,悄悄给她塞些细软,让刘姑姑私下匀两只大的给咱们,想来也不打紧。”
鱼滢诶了一声,从地上抱起铺盖,很是为鱼霭高兴:“小主平素便最疼我们,如今还是如此,若是鱼霭知道了,保不齐要高兴成什么样儿呢。那奴婢就去一旁先睡了,您也仔细眼睛,早些歇息。”
苏皎皎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书,思绪不觉飘得远了些。
毓贵嫔入后宫,宫中的局势就会更乱。
王淑妃静思,敏婕妤禁足未解,温贵嫔抚养大皇子,毓贵嫔又是太后侄女,同陛下有旧。
其中当属宓贤妃最如日中天。
如今宓贤妃虽然没有针对自己,但上次失子一事却仍是因为她惹怒了宓贤妃才发生的,保不齐她会对她心怀怨怼。
宓贤妃从前就得宠,如今失子更是可以仗着陛下的怜惜肆无忌惮的争宠,从今夜她独自离席也能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