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砰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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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遐哼笑。
“对了啊。”陈游提起上午在操场看见的事,“体测的时候我看见你那个小天鹅了,跟鹌鹑似的站教官跟前,估计挨骂了。”
小天鹅?
哦,小胖天鹅。
谢云遐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他的那条信息孤零零地呆着,无人理睬。
行啊,第一个不回他的短信的人。
…
下午两点,阳光最盛的时刻。
新生们躲在阴影里,坐在地上,昂着脖子听教官总结会操表演的要点,大多数都挺认真,也有走神的。
郁震文眯着眼找鹿茸茸的身影。
早上他看她状态不太好,还是很不舒服的样子,但舞蹈系隔的太远,他看了半天,没找到人。
操场外的树荫下,谢云遐插兜站着,无聊地等了一阵,等烦了,给陈游打电话。
没拨出去,陈游回来了。
一个人回来的。
谢云遐挑眉:“又不在?”
来了两次,两次都找不到人。
还不回信息,可以啊。
陈游热得扯了扯领口,指了个方向:“教官让她去器材室搬东西去了。我问了一圈,她们都说教官针对小天鹅,昨晚也让她一个人搬东西,今天这么大太阳,又把人喊去了。”
谢云遐轻啧一声:“从小笨到大。”
陈游见他这个反应,双眼发亮,凑过去八卦道:“你和小天鹅青梅竹马啊?和我说说?”
“说个屁。”谢云遐嫌恶地推开他的头,“去器材室。”
通往操场的路上,鹿茸茸提着体操垫,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她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额头,呼吸也是热的,大脑昏沉,视野模糊,视线里都是重影。
隐隐地,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耳边的声音模糊不轻,像风忽轻忽重。
“谢云遐,你看那是不是小天鹅?”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他提到的名字也好耳熟。
“哪儿呢?”
轻懒的男声,咬字清晰,尾音上挑。
鹿茸茸的眼前拢过一阵风,清清凉凉,将男生的三个字送到她耳边,她的眼睫艰难地动了动。
是谁在说话?
忽然,像风的声音停住了,“轰”的一声闷响。
恍惚间,她听到火车轰鸣而过,热风将她吹到轨道中央,沉重的脚步黏在地面。
疾风吹过,阳光耀眼,车头唰的一下碾过。
她变得很轻。
旋转间,她对上一双纯黑的眼睛。
这是属于捕食者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视线不经心掠过,你的寒毛直竖,后颈发凉,一步都动弹不得。
好吓人……
她的头越来越沉。
谢云遐微拧起眉,拎起这团莫名其妙撞到他怀里的人,轻轻小小的,倒是不重。
正要发作,她往下一滑,忽然晕了过去。
谢云遐:“?”
第四章
午后燥热,医务室里开着冷空调,隔绝热气。
半透明的窗帘遮不住什么,阳光洒进来,地上横着几道影。
白色病床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小脸埋在枕头上,脸色惨白,眉头皱着,黏湿的睫毛可怜地垂着。
陈游瞧着,悄声道:“小天鹅看起来要淹死了。”
谢云遐轻倚在床脚,低着头单手发信息,通知谢女士这个消息,免得再来烦他。
“白长翅膀了。”
他懒懒地说了句,偏头看床上的人。
视线停了几秒,谢云遐直起身子,几步走过去,在陈游诧异的视线里俯身靠近床。
他低眼,指节微屈,勾住她的帽子,往上一掀。
瞬间,小苍兰的味道扑面而来。
女孩子藏在帽子里的鸦羽般乌黑的发丝忽然散开,像水母臌胀柔软的身躯,变得透明、轻薄。
谢云遐看清了她整张脸。
没了闷热的帽子,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
偏古典的长相,五官疏淡,线条流畅柔和,肤色雪白,一头乌发柔顺笔直,没有任何染色剂的痕迹。
他一顿,忽然想起小时候。
谢云遐之所以对小胖天鹅有印象,是因为他的记忆里都是她的眼泪,她实在太爱哭了。
爱哭到什么地步呢——
看到陌生人,吓哭。
看到长虫子,吓哭。
听到大嗓门,吓哭。
这是偶尔,最多的还是被欺负哭。
小姑娘怕生,不敢和人说话,一说话,小脸憋得通红,最后跑到他身后躲着,脸往他背上埋。他不在的时候,小朋友们没了顾及,摸她梳好的公主头,摸她蓬蓬的裙子,大声喊她小胖。
她每次来找他,都顶着一双通红的小鹿眼,哭着喊哥哥。
小时候雪白滚胖。
长大了,脸上没几两肉。
谢云遐收回视线,偏头问陈游:“你看着?下午我有事。”
陈游纳闷:“你这阵怎么成天往外跑?既然这么闲,你就到队里指点两句怎么了?”
谢云遐头也不回:“走了。”
陈游朝他比了个中指,在椅子上坐下,余光瞄到谢云遐似乎停下来,往床上看了一眼。
他抬头去看,门口哪有人影。
“这天,热出幻觉来了。”
陈游嘀咕了句,继续玩游戏。
鹿茸茸仍觉自己在轨道中央,耳朵里是火车的轰鸣声,一轻一重,吵得她睁开眼睛。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到门口的那道身影。
高度和轮廓熟悉,似乎……是昨天在操场上的男生。
男生个子很高,185以上,侧脸疏冷。
红色T恤张扬热烈,底下是黑色工装裤,踩着红白相间的球鞋,自然垂落的右手上提着一个头盔。
鹿茸茸睁大眼,想看清他的模样。
但那阵吵闹声又回来了,一轻一重,她后知后觉,这是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灼热粘稠。
昏睡过去之前,她想起快晕倒的时候听到的名字。
谢云遐。
谢、云、遐。
…
走出医务室,谢云遐嫌弃地拿远电话,听谢女士着急忙慌地说了一堆,最后说她要来学校。
他哼笑:“就她那个胆子,肯定吓着。”
谢女士思索过后,语气一变,柔声道:“乖儿子,这阵子茸宝就交给你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妹妹吗?这不就有了?”
谢云遐:“?”
他什么时候想要妹妹?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了几句,不经心地抬眼,瞥见绿荫下两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
两人正在争执,声音逐渐提高。
“我怎么知道她是真的不舒服?说不定这回晕倒也是装的!”
“医务室都打电话来了!怎么可能是装的?”
“我……”
几分钟前,大嗓门教官看鹿茸茸迟迟没有回来,怀疑她在什么地方偷懒。
正要去找人,就见隔壁教官过来,说医务室来了电话,说有个学生晕倒了。
他一时怀疑她是故意的,又有些忐忑,怕她真的晕倒,便和人磨蹭过来了。
谢云遐听了一阵,对电话那头道:“妈,有点事,先挂了。”
谢女士直觉不对劲:“你上回用这个语气说话,你爸气得把你拉黑了一个月,还停了你的副卡。你又要做什么坏事?”
谢云遐随口道:“我初中就不用他的副卡了。”
谢女士:“……”
谢云遐挂了电话,脚步不停,迎面对上两个教官。
他轻松把两人逼停在半路,视线扫过那个大嗓门教官,嗓音淡淡:“第一次来东川大当教官?”
高大的男生挡在身前,比他们高了近一个头,身高的绝对压制带来无声的压迫感。
阳光下,他眼睫低垂,眼睑处落下一道阴影。
大嗓门教官看他一眼,莫名其妙:“你谁啊?”
谢云遐没搭理他,翻开微信通讯录:“让你们来军训是欺负学生的?要么我打个语音问问我朋友是不是改政策了?”
他翻转手机,屏幕上,联系人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大嗓门教官看到联系人,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被另一个教官拦住。
谢云遐随口道:“这是以前我军训的教官,前阵子和我说高升了,问个军训的事应该……”
“等等!”
大嗓门教官表情难看,拦住谢云遐的动作。
这是他们领导,要是让领导知道了……
“我没欺负她。”教官的嗓门弱下去,“我以为她是装出来,吃不了苦,想逃开训练。”
谢云遐收回手机,轻抬起眼:“然后呢?”
男生神情平静,纯黑的眼珠盯着你,过分的黑在这大夏天无端生出一股冷意,让人不敢直视。
大嗓门教官僵住:“……什么然后?”
谢云遐扯扯唇角:“小学生都知道做错了要道歉。”
大嗓门教官沉默了一阵,袖子被另一个教官扯了扯,他低声提醒:“最后一下午了,别闹出事来。”
大嗓门教官别开眼,语气生硬:“知道了。”
谢云遐迈开步子,和他擦肩时停下来,手掌摁上他的肩,懒声笑笑:“晚上我会来确认,你到底有没有道歉。”
…
鹿茸茸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夏日夜晚蝉鸣声吵闹,鼻息间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灯光刺眼。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醒了?”医生走过来,戴上听诊器检查,片刻后说,“没事了,这两天注意休息,避免长时间暴晒。你几个朋友刚走,被喊回去参加新生表演,应该在操场。”
鹿茸茸清醒过来,出了一身汗,整个人松快不少。
她和医生道了谢,离开了医务室。
夜晚的东川,和白天像是两个天气。
晚风阵阵,树梢唰唰作响,像有无数个小精灵在枝头起舞,这阵风吹得人有点冷。
鹿茸茸瑟缩了下,往路灯照亮的地方走。
现在是晚上八点,她在去操场和去便利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她有点饿。
便利店灯光明亮,人不多,很安静。
鹿茸茸简单挑了饭团和酸奶,结完账准备离开。
走出门,迎面走来一群男女,她下意识转弯,避开会交汇的大路,走到更安静的小道上。
走出几步,她反应过来,有些懊恼:“怎么又躲开了……”
医生对她病症的建议是尽量在家,避免接触人群和陌生环境,但上学不可避免,她必须克服。这样的情况,每到一个新学校她都要重复经历一次,只能尽量适应。
鹿茸茸低着头,丧气地打开饭团咬了一口,随即微微睁大眼,这个饭团好好吃啊。
一打岔,她忘了烦心事。
小道上没有人,凉风寂寂。
路灯孤零零地立着,光线黯淡,放眼望去,树影晃动。
鹿茸茸没敢看,只是慢吞吞地吃着饭团。
风吹过,她敏锐地在风中嗅到一阵淡淡的烟草味,这个味道并不好闻,有点呛人。
她悄悄屏住呼吸。
忽然,“啪嗒”一声响。
一个被揉皱的纸团滚落在她的鞋子前,像是刻意出现的拦路虎,不让她往前走。
鹿茸茸愣了下,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人。
她站在原地纠结片刻,看向躺在脚下的纸团。
纸团开口松散,像是被人随手一揉,再往后一丢。
鹿茸茸捡起纸团,小道上没有垃圾桶,要出去再丢,她正想捏紧,忽然瞥见黯淡光线下扭曲的字——
人民医院。
她愣住,是诊断报告?
这个……不可以乱丢吧?
鹿茸茸没再打开看,握着纸团,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忽而瞥见黑暗中的一点猩红,在树影间摇摇晃晃,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她挪动脚步,抬眼看去,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个人。
一道利落的剪影。
他微垂着头,肩膀微弓,过分长的腿微微岔开。
男生眼睫垂落,清冷的光攀在凌厉的侧脸上,下颔线条因他仰头吐息绷成一条直线。
鹿茸茸抿了下唇,没再往前走。
他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是因为诊断报告吗?
她收拢手指,捏紧掌心的纸团。
鹿茸茸做了个深呼吸,放轻脚步,飞快地往前走,靠近长椅,路过那道剪影,再伸出手,松开掌心,将纸团丢在椅子上。
他应该能看到吧?
她松了口气,微微急促的心跳慢下来。
鹿茸茸步子刚迈出去,有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后传来,紧紧拽住她的衣服后领,猛地一下,视野极速倒退,耳边呼过一阵风。
这一瞬,她像在火车上。
火车倒退,四周却不是旷野。
一声闷响,她撞到男生紧实的胸膛,只一瞬,被打开距离。
她变成了一块磁铁,附在吸铁石上。
鹿茸茸呆住,吓得忘记了呼吸。
须臾,一道温热的气息落下,拂在耳廓。
男生的嗓音微哑,很低地问:“你看到了?”
鹿茸茸下意识摇头,慢吞吞转身,对上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
第五章
夜色稀疏,天际零散挂着几颗星。
风吹过校园,恼人的蝉鸣消失不见,小道寂静,黯淡的光照在长椅边的两个人身上。
女孩子睁大双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面庞。
心咚得震颤了一下,近距离的视觉带着几分冲击感。
这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
男生眉目清晰,阔而开的桃花眼微微低垂。
天边一颗红色的小星,又像是一粒火,将坠未坠,点在眼下。但凡承受不住他眼神的温度,就会去看那一粒泪痣,晚风中满是余烬的热。
他的唇隐在暗光里,轮廓线条干净。
鹿茸茸闻到风中淡淡的烟草味道。
他贴近的瞬间,身上的厌弃感忽然消失了,周身凛冽,变成了令人生惧的猎手。
她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她不会……遇到什么变态了吧?
鹿茸茸小心地挣了挣,没挣开。
男生指骨分明的手指拽着她的衣领,仿佛在揪一只被扼住后颈,只能胡乱蹬后脚的小猫咪。
“我不是故意的。”女孩子的声音,又软又细,仔细听还发颤,“我……阿嚏!”
她慌忙捂住鼻子,眼底有点点羞恼。
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尴尬的时刻打喷嚏。
谢云遐看清人的瞬间,眉梢轻挑。
女孩子慌乱又可怜,小脸苍白,本就病着,这会儿一吓,她几乎要蜷缩起手脚,将头埋进肚子里。
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随手掐灭烟,指节松开那丁点儿布料。
“以前白教了?”谢云遐凉凉地扫她一眼,随手把烟头摁进纸团里,“现在告状都不会?”
还不如小时候,小时候至少会哭。
现在是什么,小呆天鹅?
鹿茸茸反应两秒,后知后觉他的语气熟稔。
她不安地抿了下唇,睫毛飞快地扑闪两下,借这个动作的遮挡看他的面容。
看是看清了,但还是不认识。
“你……你认错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谢云遐:“?”
他盯着人看了两秒,拿出手机,轻按了几下,抬起眼,视线将她所有的表情收拢。
稍许,只有风声的小道上,忽然响起铃声。
叮叮咚咚的钢琴音,像晚风吹拂风铃。
鹿茸茸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但这串号码似乎有点眼熟?
谢云遐长臂一展,直接从女孩子手里抢过手机,扫了眼屏幕,笑了下:“行,没备注。”
鹿茸茸看着男生没什么情绪的笑,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在机场犹豫很久才拨出去的号码。
昨晚没头没尾的短信。
晕过去之前看到的黑色眼睛。
还有,迷蒙间那道潮热的红色身影。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