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庭春深-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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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的鼾声均匀,祝闻语捏了捏他的耳朵,也没有动静,站起身子吹灭了床侧的烛火,她拿着伞重新走回了雨中。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墙,祝闻语遥遥便看见了那通明的大殿,如此晚了,宫人嘈杂的脚步声依旧在那周围萦绕着,她垂眸,撑着伞走了过去。
“十三公主!”养心殿门前的守卫见是她来了,惊了一下,忙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祝闻语客气的回了燕云的礼仪,温声道:“我可否进去看一眼你们陛下。”
“可以,公主进去吧。”谢晏词和祝闻语一起遭难有被救,守卫并未想的太多,直接放了她进去。
祝闻语笑了笑,将那湿漉漉的伞放在殿前,掀开珠帘踏了进去,那殿外虽嘈杂,内殿却是一片沉静,只有窗外的丝丝雨声还在响着。
她的步子有些沉重,走到了那龙榻之旁,烛火在那纱幔之上跃动着,祝闻语轻轻掀开。
平日写满了弑杀和阴鸷的面孔如今却是一派的沉静,那双桃花眼阖起,就连眼下那颗小痣都变得柔和了起来,祝闻语失神的坐在床沿。
“几个月前,躺在这的人还是我,如今却成了你了。”
她笑了下,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何必呢,谢晏词,明明我们在一起,就只有两败俱伤的下场。”
“祝氏欠谢氏的,你欠我的,如今两两相抵,我们互不相欠了,下辈子,还是别再遇见了。”
一点温热落在她的手背上。
“太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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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瑰丽的眉眼依旧; 谢晏词静静躺在龙榻之上,像是一朵盛开在暗崖之上的鲜花,却离着枯萎仅剩了一步之遥。
她也瘦了很多; 扣进锦被的手稍一用力; 便有柔软的青筋浮现,一滴又一滴的泪积聚在此; 祝闻语的脊背在颤抖中弯了下去; 伏在那床沿之上嘶声哭喊,一遍遍的唤着“谢晏词”的名字。
祝闻语唤谢晏词的名字; 却更像是在呼唤另一个人。
她这一生真心托付过的人本就不多,母亲走了,这人世间还能寻到的人,就只剩了昔年间的谢晏词。
破碎的声音穿过永夜,她透过那生生跃动着的烛光; 再次见到了桃树之下,与她并肩而立,负剑看花的少年。
她抬手折了一只桃花; 回身却见他清隽的眉梢轻挑; 含笑凝望自己; 仔细摘了那割人的木枝; 搭住他的肩膀,将那桃花瓣踮脚戴在他的耳侧; 目光下移之间; 谢晏词染上桃粉色的小痣更加风情万种,她一瞬间失了神; 唇角轻吻而上。
炽热的晨曦在彼此的眸光中熔炼成娟娟淌着的春水; 谁也说不清; 先跨出那一步的人是谁,更说不清先沉沦在其中的是谁,那时的两个人都太年少,还不懂将她们命运羁绊在一起的,并非良缘。
“公主,陛下该用药了,现在是否方便进去。”殿门前内侍的问询声响起,祝闻语才止了泪,指尖轻轻擦去斑驳的泪痕,又将被弄皱的衣衫整理好,端坐起吸了吸鼻子道:“进来吧。”
三两个内侍掀帘躬身走了进来,最前头端着的碗里盛着浓黑色的药水,她垂首遮盖住才哭过的神色,站起身让开了床沿的位置,一个内侍将谢晏词的身子扶起,另一个用银匙一勺勺的向谢晏词嘴里喂着药。
他这人,即便是这么无意识的睡着,也不肯叫人随便摆弄了去,内侍喂给他的药,喝进去两分,洒出了八分,有零星的痕渍滴落在洁净的领口,即便谢晏词现在看不见,那几个内侍也不自觉的开始瑟瑟发抖,本就喂不进去的药更困难了些。
“我来吧。”祝闻语涩然的勾了勾唇,轻声道。
那内侍如蒙大赦,立马将那药碗恭顺递到了祝闻语手上,她眼神示意了下,屏开了众人,坐回那龙榻之上,扶着谢晏词的肩膀让他倚在了自己的膝弯处,瓷碗传到掌心里的温度是正好的,汤匙在那之中搅了两圈。
燕云养尊处优的嫡公主怎么可能会做这些事情,那内侍候在一旁盯着,虽然心里打鼓,还是做着随时接手的准备,祝闻语也确实如他所想,并未干过这种事,唯一一次还是之前在徐大娘家,给谢晏词喂过的粥。
祝闻语只是学着那内侍的模样,喂到谢晏词唇边的动作不再如此前那般粗鲁。
任谁看了都惊奇,两三个内侍都喂不进的药,却顺顺当当的灌进了谢晏词嘴里,他确实还昏迷着,却好像还觉醒着一丝分辨能力,即便睡着,也会无意识的在祝闻语面前收掉爪牙。
汤匙刮过碗壁,划出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青瓷的碗见了底,内侍帮着她把谢晏词安顿回去,即便这过程还称得上是顺利,祝闻语素白的衣摆还是浸湿了一片,那内侍想要帮她清理,被她摇头婉拒,只自己拿了块帕子将那块擦了擦。
“那今日,我便先走了,不叨扰陛下休息了。”祝闻语重新站起身子,朝着一旁的内侍温雅道,这才向着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前,脚步却又顿住,回眸间的神色挣扎,她咬了咬唇,又道:“你们陛下若是醒了,劳烦遣人去行宫知会我一声。”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了那瓦片上残留的一点水珠,还在淅淅沥沥的顺着屋檐向下滴着,阴云也散了去,夏时的夜本就不长,此时天已经有了蒙蒙亮的痕迹。
她以为皇后死了,母亲的仇她报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祝闻语站在阶上迷茫的望了望天,心中的悲楚之感未消散分毫。
“公主。”阶下有人唤她,祝闻语微怔望去,钱慕拿了件袍子站在不远处。
祝闻语觉得自己该笑笑的,扯动嘴角,却无论如何都凝不成一抹笑意,终究放弃了,提起裙摆,避开那地上的水洼,走向钱慕。
雨过后的夏夜还寒凉如水,祝闻语又淋过雨,没有拒绝钱慕的好意,将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紧了紧,小声道谢:“多谢国师大人。”
“公主还是对我这么客气。”祝闻语哭过的眼尾还挂着红色,钱慕神色顿了顿,意味不明的温声开口。
“你是国师,我是公主,这不是应该的吗。”她垂首走着,心不在焉的应道。
“可公主在那人面前,从未这样过。”钱慕的话挑明,祝闻语脚步停住,蹙眉怔愣瞧他,钱慕也毫不避讳的与之对视。
“钱大人,长宁郡主和十三公主,是两个人。”唇角挑起一抹荒唐嘲弄的笑意,祝闻语声音冷冽,那个肆意鲜活的长宁,死在了大火中也好,死在了断崖下也罢,她的余生,终究不会再活成那般模样。
“公主,可还记得和燕王的承诺。”钱慕的视线锁定在她身上,不做退让。
那话如雷贯耳,鸦羽轻颤,祝闻语一时间竟不知要作何答复,在钱慕质询的目光中,心中原本就紧绷的弦如今更是快要断掉般的压迫着她,千万般思绪如潮水般涌进心间,祝闻语垂下了眼角,咬着唇不做声。
“如今谢晏词身中无解之毒,身死不过是时间问题,皇后又一尸两命,谢晏词死后锦阳必将大乱,我已向燕王呈递手书,不能再等了,我们近日就启程回燕云。”祝闻语的一点一滴变化钱慕都看在眼里,让她继续留在锦阳,事情恐怕会逐步脱离他的掌控。
他从不留后患,皇后知晓他设计参与了姚氏的死,他就先一步解决了皇后,如今谢晏词也时日无多,只差最后一步棋,他就能全盘赢下。
钱慕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细腻温柔,祝闻语低着头,未曾见到他面具之下,疯狂胜过谢晏词的眸光。
“我答应过的事,没有忘记。”良久,祝闻语抬眼,定声回道:“所以,我还不能走,若谢晏词就此殒命,我会随钱大人离开,若他侥幸活了下去,我回继续履行和燕王的承诺。”
“公主留在锦阳,当真是为了等谢晏词的死讯吗。”
还是在等他醒来的消息。
“我会亲自再向燕王呈递手书,说明意图,若大人还是不放心,自可以留在这看着我。”
她话说的生硬,像是对着一个只有利益纠葛的陌生人说出的话,钱慕太阳穴跳了跳,他坐上燕云国师之位,自然是有些手段和本事的,但每每到了祝闻语这里,却还是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这是很久不曾在有过的感觉,上一次时,还是在林间和谢晏词对峙。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这几日不随大人回行宫了。”钱慕的话又一次被打断,在祝闻语看不见之处,眉梢蹙了下,问道:“为何?”
“不知道钱大人是否还记得,那日我在御花园,说看到了我弟弟的身影。”提起小九,祝闻语僵着的脸上终于弥漫上真切的笑容,笑意抵达眼底,有亮亮的光闪着,声音也变得柔软:“他现在就被养在皇宫,之前他跑出来玩,我碰到他了。”
祝闻语刚在燕云醒来那段日子,情绪很不稳定,钱慕便一直陪在她身边,时日多了,便终于等来了她对自己倾吐心绪,也是从那时,钱慕知道了那个被谢晏词杀死的九皇子,死在谢晏词手下的祝氏子弟太多了,钱慕未曾放在心上。
而如今听此言,钱慕心中巨震,分不清是惊异于祝闻语对这个弟弟当真看重,还是惊异于谢晏词竟留了临崇帝的小儿子一命,若是前者,尚且无妨,若是后者。。。。。。
负在身后的手相握用力到了青筋泛起,钱慕心绪下沉,笑容有了一丝勉强。
“那今日,还真是公主的大喜日子,公主应该也累了,钱某便不多打扰了,若公主有需要,只需遣人去行宫唤钱某便是。”
在临崇时,她在一众弟弟妹妹中,虽对小九的喜爱多了几分,但也不过平平,但如今她的至亲都已经离她而去,祝闻语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也变得珍重万分,也没有多耗时间与钱慕周旋的打算,听到他这么说,立马点头应下:“那我便先走了,钱大人也慢走。”
说罢更没多客气,自己先一步转身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盯着她离开的方向,钱慕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回到长乐宫时,雨停后天气也又闷热起来,被子被小九踢到一旁,睡成了一个大字,天越发亮了起来,声嘶力竭哭过后,通身都是疲乏感,祝闻语却不愿去休息,侧身倚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小九,仿佛看不厌一般,那拉扯着泛滥的沉痛也在他匀称的呼吸中消褪了些。
就这般静静坐着,祝闻语再一次出了神,目光开始涣散。
她能自欺欺人,却骗不得别人,一想到这些,又开始头疼,祝闻语揉着眉心,繁杂的心绪始终得不到疏解,留在锦阳,到底是在等什么消息,她自己也说不清。
一直到天光大亮,祝闻语也未曾合眼,就这样等到了小九睡醒。
这偌大的皇宫平日里没有玩伴,睁开眼时又见到了姐姐,小九也十分欢喜,内侍过来上早膳,热络地拉着祝闻语一同用。
宫中已经没有其他适龄的皇子了,国子学便不会再开,但小九如今正是该读书的年纪。
毕竟是前朝皇帝的遗腹子,况且谢晏词自己就是从孤狼一路走上来的,更深知这个道理,祝闻语有些忧虑,出言相问:“小九,姐姐问你,你现在可有在读书?”
小九正埋头在碗里,听见祝闻语的话,懵懂的抬起头,舔了舔嘴角上沾着的米粒,开朗道:“当然啦,但是现在不坐在学堂里了,先生也只给我一个人上课。”
祝闻语有些怔愣,小九见她半天不做声,好奇问道:“你怎么了,闻语姐姐。”
“那个很凶的人,平时对你好不好。”眼有些重,祝闻语轻抚着小九的发尾,声色平静,却隐有哀伤。
“我没怎么见过他。”小九挠了挠头,想了下又道:“就是前段日子,那个人来看了我几次,但是他都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我,有点像闻语姐姐你刚才的样子。”
临崇帝的孩子里,小九是与祝闻语生的最像的弟弟。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祝闻语才从旁人口中知晓,在她失踪的那段日子里,那锦阳城里的少年帝王,每每凝望小九的模样时,都会红了眼眶。
*****
再往后的一段时间,她日日陪着小九读书习字,长乐宫的日子恬淡,却也不知不觉中过的极快。
皇后的罪名被昭示天下,死后自然不能入皇陵,尸首被抛进了乱葬岗,那日突然与皇后翻了脸的李付,听曹裕说,第一晚就咬舌自尽在了大狱。
那日曹裕来寻她,临了,试探着问她:“你,没有再去看看阿词吗?”
祝闻语摇了摇头。
旺夏越来越近,谢晏词的生辰也迫在眉睫,他却没有半分要醒来的征兆。
谢晏词没有子嗣,甚至无亲族,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没等他咽了气,就如钱慕所说,前朝后宫已经乱做了一团,祝闻语把自己日日关在这长乐宫,不愿去听那些有关生死的众说纷纭。
自那夜之后,却也没再去看他。
谢晏词昏迷后的第三十九日,迎来了新帝的生辰,万国来朝,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日子,锦阳上下却只剩了一片死寂,酷暑之中,祝闻语在长乐宫的院中捡到了一支被炙烤到蔫了叶子的桃花枝。
长乐宫的门被推开,身着青衣的少年喘着粗气匆匆赶来。
“闻语,阿词他,可能要不行了。”曹裕眼眶红着,嘶哑开口。
她恍惚间没能握好,一阵风呼啸而过,那桃花枝从祝闻语的掌心被吹落。
祝闻语木然的和曹裕对视了半响,慢慢挪动身子,一步步朝着内殿走回去,定是因为那风卷着热浪催进了她的眼底,不然怎么会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呢。
她背着身子,轻声开口:“我知道了。”
祝闻语回到内室,拉开那箱柜,里面挂着一件件做工精细的宫装,花纹尽不相同,却全是最艳丽的红色,她在燕云的那段日子,没过一日,谢晏词便会命人赶制一件红衣,她离开了上百日,便也有上百件。
真是没用的事,祝闻语抬手抹掉挂在眼睫上将落未落的泪珠。
这种没用的事,谢晏词总是乐此不疲。
祝闻语从那之中择了一件裙装,褪去十三公主的月白色宫袍,重新换上了那红装,耀目的红之上,少女杏眼含水光,若新月生晕,花树堆雪。
她又一次独自走在宫墙之下,身上的红衣几乎快要交融在那砖瓦之下。
养心殿前的人更多了些,她站在远处凝望着,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李绪,秦太医,曹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尽了憔悴和悲哀,祝闻语脚步虚浮,默然的走向攒动的人群。
李绪最先看见了祝闻语,那一袭红衣在日光下,明媚的晃眼,他情不自禁的喃喃开口:“郡主。。。。。。”又猛地惊醒,匆忙改口:“十三公主!”
蹲在地上的曹裕也错愕抬眸,浓重的鼻音遮掩不尽,涩然开口:“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能进去吗。”她的声音轻不可闻,若漂浮在空中的鸟羽。
就如此前的祝闻语一般,从今日早时开始,用来吊命的参汤和药,都喂不进谢晏词的嘴里了,谢晏词的伤却比祝闻语重太多了,那毒始终未能解尽,熬过了三十多天,已经蔓散到了全身,祝闻语再看到他时,那往日潋滟的红唇,都变成了暗紫色。
殿外透进的日光映在谢晏词脸上,却仍驱不散那流转的死气。
“把药给我端过来。”祝闻语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