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言-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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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用餐愉快。”
“谢谢。”言真接过外卖就要关门。
门外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一顿:“还有事吗?”
与此同时,屋子里传来另一道脚步。
是言执从卧室出来了。
帽檐下阴沉的双眼越过言真,在看见屋内的少年朝这边过来的时候,他压了压帽檐,转头快步离去。
言真正感奇怪,手上的东西被人接了过去。
言执探身朝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望了一眼,而后低头看着她,像是在问:在看什么?
言真微怔一下,随手关上门,她淡声说:“没事,洗手吃饭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同桌用餐。
不晓得他喜欢吃什么,言真随便点了一大桌。
很难相信,一个月前的言真前脚刚将他从孤儿院领出来,后脚就无情地将他扔到寄宿学校。那时她从没想过真的让他与自己同住。
但这才过去短短二十多天,他们就已经能这样和谐地同桌吃饭了。
言执的吃相很好,安静,专注,眼睛只盯着自己要夹的菜,不会乱看,咀嚼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奇怪的声响。
言真欣慰的同时有点好奇,他这种礼貌的吃法是天生还是有人教?
察觉到言真的视线,言执掀起眼帘,一顿。
言真没发觉自己欣赏的目光过于直接,瞧见他眼中貌似惊诧的神情,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是她在看他,又问他怎么?
言执放下碗筷: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很敏锐,言真确实有话要说。
同样放下手,她抄手撑在桌沿,淡声说:“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让我说服你参加周末的补课。”
言执眉头一挑。
言真说:“我说我要先问问你的意见。”
顿了顿,言执反问:你想让我去?
言真摇头,“我是在问你。你想去吗?”
言执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抿唇,看向她的眼神好像在判断她想听的是哪一个答案。
言真见状,率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首先,我还是保持之前的态度,学习和人生都是你自己的,要怎么对待这些事情,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干涉你。”
“其次。”言真停顿一下,表情正色起来,“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点我的人生经验作为参考。你要听么?”
言执深深看她,然后点了点头。
言真:“多读书。”
她就说了三个字。
言执眉心微动:然后?
“然后去找你想做的事情。”
言执:我想做的?
“嗯,你想做的。”
言真从来没有跟其他人说过这样的话,但因为是言执,她才这样说。
他们都有相似的童年。
言执十二岁被送进孤儿院。
言真七岁被言忠送到外婆家。
虽然不知道他在这之前都经历了什么,但往后至今的人生,他们都同样过着没有父母、只有自己的生活。
其实外婆对言真很好,但她们与舅舅、舅母同住,他们也有孩子,从对待两个孩子不同的态度里,言真能非常明显得区别出偏爱与怜悯。
外婆偏爱她,因为她没有妈妈,爸爸也不要她。舅舅、舅母怜悯她,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但对表妹,他们爱的更纯粹。
同样,言真不排除孤儿院里有非常有爱心的老师,但一个人的爱心再大,也无法做到平均分配,尤其是在面对那么多孩子的情况下。
从言执冷漠的眼神里,她看得出,他们是同一种人。
既然不能得到全心全意的爱,那宁可全都不要。
外婆的葬礼上,言真一滴泪都没有掉。
舅母悄声地跟亲戚说她冷血,言真听见了,也没争辩什么。
反正她说的是事实。
这许多年来,无论是何蓉还是外婆,身边所有人都以为言真永远是这样冷淡的、平静的、不近人情的。
但只有言真自己知道,为了不再为被抛下而受伤,她早早就关闭了自己接受和散发感情的渠道。
从她被扔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人生的第一个事实:
能陪伴她到最后的,只有孤独和自我。
所以她告诉言执:“你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如果你的目标只是堕落,学校和社会都不会挽留你,我也一样。”
这句话或许对现在的言执来说过于尖锐,他紧皱的眉目间露出的迷惘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他甚至问:你真的能做到这样洒脱?
言真眼神微闪,顿了顿,她说:“这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经验。”
“□□凡胎到底还是会受伤的。想要保护自己,你必须有武器。不是这里。”言真握紧拳头,随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而是这里。”
尽管舅母和大姑对她都有相同的冷血评价,但言真知道自己还有体温。
她不是不会痛苦,只是不会表现痛苦。
她避免了自己可能受到的外在伤害,却杜绝不了自我内在的消耗。
“或许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你只要知道世界很大,生活远不止我们身边这一亩三分地。而最快能让你了解这一点的,是读书。等你发现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感情之外还有感情,你就不会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任何事情都不再是你的羁绊。我还在朝这样的目标努力。”
她说得很诚恳,没有半丝玩笑或者搪塞的意思。
言执看着她,亦抛却了那些杂念,眼神变得很深。
他问她:那如果,我想要有羁绊呢?
言真怔了怔,似乎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说:如果,我想要成为你的羁绊呢?
“我?”
言执看着她,黑眸里又浮现出了那种熟悉而遥远的深沉。
他点了点头。
言真愣住。
不同于之前他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的时刻,这一次,言真能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强烈的欲望,强烈的,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抵达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的欲望。
那个被她遗忘的深处。
六年前的某个夏日,蝉鸣和翠绿都揉不掉言执记忆中那双泛红的眼角。
烈日将空气炙烤到变形,燥热的波浪里,少女模样的言真回过头来,神情悲怆又倔强地看着他。
喉间感觉到些沙哑的生涩,言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想,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他太过锐利的眼神直直刺进言真心底,心跳间无端冒出的那些混乱感让她微微闪了闪神,但很快平静下来,她浅浅勾了下唇角,“这很好啊。”
“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就可以了,班主任那边,我会去说明的。”言真实在不擅长这种过于交心的谈话,进行到这个地步,言执看她的眼神已经超出她设想的深度了。
是时候结束了。
她淡淡起身,“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秋夜冰凉,餐厅里静谧如春。
只有扣在她腕间的那只手隐隐发烫。
言真微怔,回过头。
餐桌对面的少年循着光的方向望上来,那双深沉的黑眸里似有无边海浪汹涌。
他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影毫不费力地包裹住了她。
他说:我想做的事,跟你有关。
言真一顿,眸光闪烁着回想起他刚才说过的,“你想让我成为你的羁绊?”
大约是觉得这并不现实,她淡淡笑着推开他的手,“你还小,未来还会有更多的选择。现在就做决定,有点草率。”
言下之意是拒绝。
但言执却很固执:什么时候才不草率?
言真想了想:“至少先等你成年吧。”
他目光灼灼:成年后你就会答应我?
他的重点好像绕不开她。
言真抿抿唇,只想先从这个话题跳出去,“也许那时候我会考虑一下。”
话落,见言执没有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暗暗松了口气。
“我先回房了。”
离开餐厅的时候,言真脚步有些匆忙。
她并未发现餐厅里的少年,陷在暗处的那双眼,追随她的眼神正在悄悄变质。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12章
又到周一,言真被李方潮叫去了学校。
许久不见,言真还是老样子,一幅随意自流的淡淡模样,来见他这个导师了也不说整整精神,反倒一进了门就开始哈欠连天。
李方潮沉着声音,不满地道:“以前说我给你的活太多,累得你睡不好,最近你倒是清闲了,怎么还是这幅懒怠样子?”
言真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昨夜实在没有睡好,一听李方潮不高兴了,她哈欠打了一半又憋了回去,坐直了身体,摆出恭敬的样子。
李方潮于是缓和了脸色,拿了份文件递给她,“喏,新活计。”
言真接过来,还没看一眼呢,第一话就是问:“这次给钱吗?”
闻言,李方潮正要收回来的手转了个道,不轻不重在言真脑门上敲了一下,“你一个未来艺术家,谈钱岂不自降身价?”
言真痛苦地皱了下眉头,捂着脑袋,狐疑问:“不会又不给钱吧?”
李方潮又抬手作势要敲她,这次倒是被她躲开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个丫头,这次是企业里的单子,不给钱我干嘛给你接?”
原来如此。
言真放心了,她起身道:“那我先走啦。”
李方潮也没留她,只是叮嘱:“人家要得急,你抓点紧。”
言真撇撇嘴,“我尽量。”
从教授办公室出来,言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去了画室。
她特意挑了隔壁应用美术系的画室。
没办法,谁叫这个系的画室总是没人用。
画室没人,言真捡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对着外头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出神,突然有些灵感,她卡上画布,随意勾了几笔。
画完,天已经黑了。
画布上的午夜海面泛出细碎的银光,皎洁的满月高悬于天空之上,月光滢滢飘在水面,像一个虚妄的梦境,一触即碎。
虽然几天没画了,手倒还没生。
看着自己随性的涂鸦之作,她随手拍下来,用微信发给何蓉:'VIP用户特赠'
何蓉很快回过来一条语音:“卧槽这也太好看了吧!你什么时候画的啊,牛逼牛逼啊!不行不行,我要把这幅挂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啊啊啊啊啊啊言真你太厉害啦——!”
如此大力的称赞,言真笑眯眯收下了。
将画布挂到教室后头晾干,看着这片月与海,言真满意地拍拍手,回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离开教室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
学校最近在举办画展,大一到大四都可以参加。参展作品会评出前三名优胜,只要能到前三,下学期的奖学金申请就有戏了。
为此,傅映安最近频繁出入画室。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言真。
才画完画,言真还戴着工作时的眼镜,镜片后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更显迷离风情。傅映安几乎一眼就认出了她。
油画很容易弄脏衣服,所以她穿的是最简单的棉质卫衣,运动长裤也是极简灰色。随身的帆布包沾到了一点颜料,她袖口蹭上去,印花了一片。
这样不修边幅到有些朴素的打扮换做别人或许会显得狼狈,但偏偏是言真,却将这种风格演绎出了艺术家特有的专注绘画本身、而不拘小节的随性浪漫。
反观傅映安,粉色长毛外套里头配碎花裙,脚下一双马丁靴,撇开背后的画板,她这身清新精致的打扮倒更像是去郊游。
两人在教室后门相遇,言真眼神迷茫地在傅映安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也不晓得为什么,第一次近距离见面,傅映安对着她打量的视线突然变得很紧张。
正欲低头避开,言真却不合时宜地认出了她。
“学妹?”
傅映安一僵,言真只用了这个代称,她却只能迫不得已抬起头,“学姐好。”
“用画室啊。”
“啊,对。”傅映安早就听说过言真个性冷淡,平时对人都爱答不理的,没想到她竟然主动跟她搭话,难不成是特意来找她的?
想着,她心下更是没由来的一阵慌乱。
她抿了抿唇,试探地问:“学姐……怎么会到我们系来用画室?”
眼镜戴太久了,言真眼睛有点花,随手取下眼镜来揉了揉眼角,淡声答:“哦,我们系的画室都排满了,这儿清净,没人。”
傅映安心下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两人一里一外在门口堵着,言真主动侧身给她让了位置,“你快进去吧,一会儿该关灯了。”
傅映安诧异与她竟然这样和善,顺从地进了教室,她回过头来正要道谢:“谢谢学姐……”
门外的言真却突然幽幽来了一句:“听说你在跟赵崇南谈恋爱啊?”
傅映安话头一梗,表情不太自然地抬眼望过去。
走廊上,言真倚在门框上淡淡看着她,仍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傅映安莫名就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些冷意。
握着包带的手一紧,她抿着唇角还未回答,言真接着出声。
“他人挺好的。”言真淡淡勾唇,笑意深长:“你们挺配。”
傅映安一怔。
“好好谈啊。”话罢,言真潇洒地对她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走廊。
空无一人的画室里,傅映安一张粉嫩的脸蛋涨得通红。
她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羞辱她吗?
你们挺配?
谁不知道赵崇南在她之前追了言真三年?她这意思是,她不要的男人才轮到她?
背包重重往凳子上一放,傅映安拿出手机就要打给赵崇南,转身时看见教室后方晾着的那张没有署名的画。
‘我刚用完。’
……
是她画的?
静谧的海,柔软的月。
言真对色彩的感知与把控在这片明暗交替的画面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手机里这时传来赵崇南迷蒙的嗓音:“喂……”
毫不犹豫地掐掉电话,傅映安上前,杏眼在那片海上流转,明媚逐渐变得阴沉。
*
言执是住校生,可他从来没在寝室里睡过一个晚上。
学校里都知道他是个哑巴,但不仅没人敢调侃他,连上报老师这种事他们都不敢。
尤其在听说马明贺想找他麻烦却被反将一军之后,就更没人敢找他茬了。
听说他被言执……整得很惨。
化学课,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反复强调那几个还原反应的配平方法,讲台下鸦雀无声。
课桌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前排的女生背靠着桌角,感觉震动,回头来看了一眼。
后面的人正恹恹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瞳里迷茫一片。
前排姑娘好奇的视线一对上他,立刻后颈一紧,又羞又怕地回过头去。
好冷的眼神……但是好帅!
手机这时又震一下。
言执在课桌里摸索一会,低头去看。
是短信。
扫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迷蒙散去,即刻恢复清明的黑眸骤然冷了下来。
眉间微微蹙起,言执起身。
“你们看这个式子啊,我们把它……诶那个谁、你去哪?!还在上课啊…喂——!”
教室后方,言执对讲台上的怒吼充耳不闻,径直从后门出了教室。
前排有人调侃:“老师、他是聋子啊,聋子听不见你叫他。”
此话一出,教室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哄笑。
讲台上化学老师眼镜都气歪了:“笑什么笑!不许笑!都给我安静!”
……
*
深秋以来,Z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言真难得进了趟商场,逛了一圈下来,略有些失望。
如今的商家如果肯把打广告的钱用一些来做设计,服装市场大约也不至于这么低迷。
路过男装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