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言-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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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昌眉头紧皱,看着他说不出话。
片刻,言执身体向后靠,随意地将手臂搭在沙发背上,玩笑般的口吻听不出一丝温度,“这样吧,既然你这么爱那女人,不如咱俩商量商量,我死不改姓,让楼上那临死的鬼带着愤恨下地狱,也算对那女人在天之灵的慰藉。你看在我帮她报了仇的份上,把遗嘱的附加条件稍微修一修,这样大家也算是各取所需了,怎么样?”
叶明昌面色凝重,顶灯在他薄薄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言执无所谓地撇撇嘴,“不愿意就算了。”
他将咖啡放下,颀长的身子站起来,不经意地搔了搔发尾,“反正急着认儿子的不是我。我今天跟你来了,也让他见了最后一面,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剩下的,怎么做随便你。”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叶明昌叫住他:“这么晚了你去哪?”
他散漫地抬手一挥:“回家。”
*
见完何蓉,言真回家路上经过超市,想进去采购一点食材。
这段时间在家,太多精力都耗在床上,她和言执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正好明天没事,可以在家琢磨着弄点吃的。
她纯属心血来潮的想法,可进了超市才发现由于没有任何烹饪经验,只能跟人求助。当她跟导购说想买三鲜面的食材,导购上下打量一眼她的穿着打扮,直接将她领到了方便食品区。看着那一货架的方便面,言真觉得,要不还是明天再跟言执一块出来买好了。
夏夜的街道两旁霓虹闪烁,等红灯的时候,言真降下车窗,温热的夜风混着车子里的冷气,在脸颊边纠缠不清。
她不由往车外看去——闪着灯的商店招牌、随风摇摆的树影、三三两两正在说笑的人群,与油画布上僵硬的线条不同,夏日热烈的温度让月亮都有了流动的痕迹,月光下的一切都是鲜活而生动的。
她以前好像从未发现夏夜是这样热闹。
李方潮之前说她浮躁,没有耐性。
最近她倒是有变得慢一点,看东西变得温和了一点。
比如以往在学校、画室、家,这三点之间来回,一路上的所有景物她都经过了千百遍,但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慢慢记住它们的样子。
她总认为反正总是要毕业的,画室也总是会换的,难道她要一直去费尽心力去记一些迟早会被替代的东西?那也太麻烦了。
但今天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不必费神,轻松地享受当下的舒畅,就像这样看看夏夜的街景,得片刻夜风吹拂的松快,也没什么不好。
再比如她曾很悲观地认为没有任何一种感情可以持久,时间长了总会淡去,那些说爱能长久的人无非是在自我欺骗罢了。
几个月之前如果谁跟她说,有人惦念另一个人六年之久,并且在这期间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毫不气馁,她一定不会信。
可今天何蓉说言执这些年一直都在找她,言真却没有怀疑。
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说的,我都记得。’夜风恰好吹过来,言真的心像被一层柔软的、果冻一样的透明物质包裹着,跳动的震荡被妥帖地容纳在内,撇去了剧烈和尖锐,只剩温柔的起伏提醒着她还活着。
这是种前所未有奇妙感觉,奇妙到让言真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一路敞着车窗,吹着风回到家,下车的时候想起言执说今晚不回来了,言真锁车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那条漆黑的走廊,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垂眸笑了一下,迈步朝楼栋里去。
“言真。”
身后有人叫她。
言真停下脚步,回头。
离车尾两步远的地方,有道消瘦的黑色身影立在路灯之外的阴影里。
酷热的夏天,他穿了一件长袖的卫衣,卫衣的帽子盖在头上,帽檐之下一片漆黑,看不见五官。
可这声音、这轮廓……像极了言执。
言真蹙眉:“你是谁?”
*
奶茶店。
临近打烊,店员小妹说他们只能在店里待一刻钟。
从坐下起,言真就在打量对面的这个人。
到了有光亮的地方,她还是看不清他的五官——他摘下了帽子,但带着口罩,头发很长,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被遮挡了七七八八的眉眼。
他目光很暗,即便是在这样亮堂的位置,也看不见什么光亮。他一坐下来就在四处张望,不像在看装潢,也不像在看人,只是扫到什么就看一下,然后很快移开目光,扫向下一处。飘忽而又专注的神情,莫名有点神经质。
虽然不能完全辨认他的五官,但从他这双眼睛的形状,言真足以认出他。
“你是梁飘的哥哥?”
饮料上桌,待店员离开,梁飞诧异地看着她。
言真用手指点了点眼角,淡声解释:“我学画画,对人五官多少有点分辨的能力,你们俩的眼睛,很像。”
她说到这里,梁飞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光,“你见过她?”
“嗯。”她拿起饮料,想说她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但楼道、孤儿院大门口,那都不算什么正式见面,顿了顿,她补充道:“也在这儿。”
梁飞像是知道那次会面,他搁在桌上的拳头握起来,声音被口罩阻隔了一层,听起来更加低沉,“我知道,那天是我来接的她。”
言真见他声音似乎有些紧张,随口一问:“那天怎么了吗?”
梁飞掀起眼帘,突然语气尖锐地问:“是你报的警?”
言真愣了一下,“什么报警?”
梁飞盯着她看了良久,神情渐渐松懈下去:“没什么。”
见他面上的口罩在说话间上下移动,露出上半部分的鼻梁,隐约有道断裂的疤痕附着其上,言真眉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沉默了一会儿,柜台后的店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言真不想拖延,开门见山问:“你来找言执?”
梁飞眼睛一抬。
言真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今天不在,你可以改天再来……”
“我不找他。”
梁飞打断她,意外地说:“我找你。”
言真话音停下,抿唇看着他。
梁飞将两只手都搁在台面上,略往前倾了倾身,言真立刻闻到他身上飘来股奇异的香味,她皱了皱眉。
梁飞一手捧着奶茶的杯子,另一手拇指习惯性地抠着食指指腹,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认识一个叫言忠的男人吗?”
作者有话说:
姐姐真的有在慢慢变得柔软~
之前预计这本二十万,写着写着发现可能要超过,但是具体超过多少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希望大家不要养肥我呜呜呜呜呜呜
明天再试试看能不能日个万~
感谢阅读。
第47章
言执回来的时候是清晨。
夏日早上的五点; 天已经蒙蒙亮了。
推开大门,屋子里氤氲飘散的清凉与幽香顿时让心脏像有了归属,他加深呼吸; 连进门的脚步都变得踏实且沉稳。
言真的房门关着,应该还在睡着。
他迫不及待地先进浴室洗去一身浑浊; 带着干燥的清爽推开了她的房门。
屋子里拉着窗帘; 墙上的空调无声地运行; 温度恰好的凉风将言真的味道送向这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床上睡成一团的女人侧躺面对着门口,脑袋几乎要掉下枕头; 乌黑的长卷发海藻一般铺开在她身后。云白的软被之下,她身体蜷在一起,两只纤细柔白的手臂交叠枕在脸侧; 像缩在母亲子宫里那样。她半张脸都埋在臂弯里,露在蒙蒙光线里的另外半张脸柔和纤丽;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这样的言真,卸去了平日的冷漠与疏离,变得安静又乖巧; 被子下纸片一样单薄的身形和这没安全感的睡姿,看起来跟小孩子一样脆弱。
言执心念一动; 径直从她这侧抬腿跨上床去;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 与往常一样从背后贴近; 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进怀里。
她身上温软得让他心口隐隐约约地发胀。
嗅着她发丝间微凉的香气,整夜的奔波与见到严慎华后重返脑中的某些回忆所带来的不适感通通消退。一时间,他只余满心的温柔。
言真觉浅; 他回来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醒了。
感觉到他落在小腹的手探进衣摆; 微糙的指腹似有若无地在她皮肤上打转; 言真身子僵了僵。
察觉到她细微的动态,身后的人顿时睁开眼睛,“吵醒你了?”他声音里隐隐带着些兴奋和期盼,好像并不为这事感到抱歉。
言真拢了拢被子,进入被子里的手不着痕迹地将他从衣摆下推出去,睡意朦胧地说:“嗯,还早,再睡会儿吧。”
“嗯。”言执亲了亲她耳后的敏感/带,感觉到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他有些不甘心似的,“你昨晚几点睡的。”
言真故意将脑袋埋下枕头,他却还能跟过来,“三点。”
“这么晚?”他顿了顿,更加流连忘返,“在做什么?”他昨天已经说过了晚上不会回来,她肯定不是在等他。
“有点事。”言真说着,干脆翻身背对着天花板,岔开话题道:“别闹了,快点睡吧。睡醒了陪我去一趟超市。”
她兴致缺缺的回避有些扫兴。
但她主动邀约逛超市,他还是高兴的。
好吧,既然她累,他也不勉强。吻了吻她肩膀和手臂,他乖乖地抱着她,不一会儿就均匀了呼吸。
与此同时,言真睁开了眼睛,清亮的眸光中找不见丝毫睡意。
*
一觉睡到中午,言真收拾好了东西去叫言执起床。
言执还有些倦意,漆黑的眼睛里满是雾气,乍见入睡之前还抱在怀里的人已经穿戴整齐了,他不满意地一把将人拉到床上。
言真猝不及防被带倒,惊呼声卡在喉管里,“你干嘛——”
言执半眯着眼睛解她的扣子,一边解一边说:“你犯规,要重来。”
忍了早上,忍不了现在。
解扣子的手到底是不安分了起来。
“……”言真被压得不能动弹,勉强偏头看一眼外间热烈的日头,无奈地安慰自己,算了,现在不是出门的好时机,等等再说吧。
……
……
就这么耗过了中午,三点的时候,言真总算拽着他出了门。
熬惯了夜的人见不得这么耀眼的阳光,言执一手被她拖着,一手捂着脸揉了揉。
看似不情不愿地出了门,其实他握她最紧。
附近的大超市有两家,言真去了稍远的那个。
一进超市,两人目标明确地采购了一些生鲜和蔬菜,外加一把挂面,点了一下东西差不多了,言执抬眼见言真四处张望着什么,他问她:“找什么呢?”
言真摇头:“没什么。”她这么说着,却带着他往方便食品区走。
到了方便面的货架前,她又开始到处看。
他这下有点纳闷了,搂着她的肩膀将她扭过来,“你到底在看什么?”
言真于是对他说了昨天来这儿采购,结果好像被看不起了的经过,末了有些娇气地撇撇嘴,问他:“我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会做饭的人吗?”
言执听到这儿,不由弯腰将双肘撑在购物车的扶手上,左手摸了摸下巴,将她上下一打量,一脸高深地沉吟一会儿:“是不太像。不过今天比昨天像。”
言真不信:“有什么区别?”
“今天有我啊。”言执自然地脱口而出。
言真微怔。
他直起身来,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笑眯眯看着她一张冰山美人的脸蛋在自己掌心里嘟着嘴、鼓着脸,露出各种可爱的表情,他爱得要死,不由地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一家两口,有一个人会做饭就可以啦。姐姐不要这么记仇嘛。”
言真看着他笑,一时回不过神。
他鲜少这样笑,充盈的,愉悦的,漆黑的眸被笑意点亮,洋溢着鲜活和生命力。什么阴郁、什么幽深,那些缠绕他的神秘的黑色雾霭散去,他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才像一个真正的少年,真正没有任何阴霾的少年。
言真不禁在想,假如他们没有在彼此某一段晦暗的生命里相遇,只是如今的自己和这样笑着的他遇见,是否还会为彼此停留?
命运要将人捆绑住手脚的时候,总是会跟他们开一些玩笑。诙谐的,可悲的,亦或是充满仇恨的。
言真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任何人的忿恨或遗忘,可此时的言执让她突然很害怕在他眼中看到与现在完全相反的神情。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残忍。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逛完超市开始,言真就不再怎么说话。
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会影响人的情绪。
快到家的时候,言执指了个一个便利店门口让她靠边,他下车买东西。
言真坐在车里,看见他清瘦高挑的身影进店,在冰柜旁边停下,弯着腰挑挑拣拣。
隔着这样一段距离,他清晰分明的下颌,性感凸起的喉结,劲瘦有力的手臂,就连他弓着背的弧度都意外平滑的让人挪不开眼。
他就像一幅计算精准的人像画,每一次线条都精致且流畅,色彩搭配和谐又自然,既符合主流审美又有独具一格的特别气质。
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对象。
很快店里的人结了账,见他转身准备出来,言真立刻收回视线假装没在看他。
副驾驶车门拉开,少年的身躯带着一股蓬勃的热气坐进来,他身上冷涩清新的味道也被烘托出了暧昧的诱惑。
言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身边的人将雪糕撕了包装递过来,言真下巴往后退了退,“干嘛……”
“吃啊。”他买了两支,另一支塞进嘴里囫囵吮了一下,见言真不张嘴,他啧一声:“你不是眼巴巴看了半天,不喜欢这个味道?那我这支给你。”
他知道她刚才在看他……
言真脸上微微热了一下,手指拨动了转向灯,她镇定找了个理由拒绝:“我要开车。”
言执瞧她脸色如常,唇角一勾,递过去的手没收回来,反而往前送了送,“那我喂你。”
言真:“……”
“张嘴,啊。”
“……”
“快点啊,我手都举酸了。”
“……我要那支。”
言执忍俊不禁地抿着唇,也不笑出来,故意道:“嫌弃我啊。”
言真:“有点。”
“……”揶揄不成反被噎。言执顿一下,犯了幼稚病,低头对着言真的胳膊就是一口。
细润的潮湿伴着些微刺痛刺入皮肤,言真心头一惊,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把稳,“你作什么死!”这可是大街上,她正要发脾气,那狗崽子已经离开了。
看着她皙白肌肤上两排沾着水光的牙印,他扯开唇角,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满意表情,“哼。”
言真感觉他有点要上房揭瓦的架势,冷着脸警告:“我在开车,要命就给我老实点。”
她端出姐姐的口吻,言执也不介意,反倒心情大好的往后一靠,那看不出端倪的面部表情像是真的变老实了一样。
回了家,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言真拿着钥匙准备开门,言执两只手拎着购物袋跟在她身后。
大门一开,室内外的光线差异让言真眼前略略一晕,身后的人挤着她进屋,还不等她发话,她就被人从背后拦腰抱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脱的双脚瞬间离地。
她失声叫:“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啪——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