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5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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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曾经策马奔腾在明媚阳光下的活泼女郎,现在只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死掉。
江呈佳醒来时,人如朽木般僵硬,虚弱无力至极,只知道拉扯着她的衣袖,反复喊着:“阿珊,带我去京城。求求你,带我去京城。”
千珊忍着泪光,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更咽着说道:“姑娘!以你如今的身份,如何返回京城?那宁铮正等着将你擒住,用你睿王妃的身份对付云菁君他们!您怎么回去?”
“我们、我们悄悄回去。。。”她整个人明明已经疲倦的说不出话,却还是强撑着自己哀求着。
千珊无奈道:“就算您现在回去了。。。事情既已发生,您又能改变什么呢?”
江呈佳愣愣的盯着头顶悬着的床纱,目光如同一口枯井般,空洞窒息、没有一丝鲜活之气,她喃喃自语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不敢面对现实,不愿再回京城。或许、或许我可以和兄长力挽狂澜,救下城氏一族。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皇帝不会疑心城氏不忠,更不会觉得城将军与睿王府有未断净的关系。千珊,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都是我的错。若我这三年没有逃避,那么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姑娘,这与您又有何干?您不能每次都这般将所有的过错归结在自己的身上。世事本无常,岂是你我能够挽留改变的?”千珊不忍听她继续说下去,尽全力劝慰道。
江呈佳便干脆不再说话,如千珊所愿般,不再胡言乱语、苦苦哀求。
只是后来的几日里,她几乎夜夜不能安稳入眠,夜夜被梦魇惊醒,病得浑浑噩噩、形销骨立。
千珊眼睁睁得看着,却没有任何宽解她的办法。
【三十六】山麓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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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江呈轶私下遣派薛四离开京城,悄悄来到临贺的红枫庄中报信。她才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薛四告诉她,当日城氏行刑,他们拼尽了水阁在京城的所有人脉,用两名罪大恶极的死囚犯将伤痕累累的城勉夫妇调换了出来,又伪装成盗贼马匪,救走了流放边疆的城清潭。
江呈轶太了解她,知晓她一定想着要去见他们一面,便特地让薛四来了临贺,打算接她前往城勉夫妇以及城清潭如今安置隐居的地方。
得知城勉与城清潭还存活于世的消息,江呈佳只觉得万般欣喜,虽并无多么有益于她的病情,但总算她没有再消沉下去。薛四此次前来,还带来了一则消息。
此次援救城勉夫妇以及城清潭时,不仅太傅之子李显鼎力相助,暗中甚至还有另一股力量协助他们调换死囚,为城勉夫妇及城清潭开拓逃生之路。
当江呈佳问及这股力量的幕后之人时,薛四明确地告诉她,此人行迹很像是当年付氏反叛后,自京城莫名其妙、消失不见的大鸿胪——付沉。至于能令付沉铤而走险、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扶助他们救出城勉兄妹的人,这世上便只有宁南忧可以。
江呈佳才知,当年睿王府留守的一众人之所以可以事先得到风声逃离京城,便是因为城勉的善举。城家小郎君冒死向睿王的府宅以及别院递去了消息,吕寻、季先之以及廖云城等人才能保住性命。也正因此,城家遭遇大祸时,宁南忧立刻联系了仍然藏身于都城之中的付沉,命他务必相帮江府,解救城氏子弟。
这大概,是这三年无可救药的时光里,她听到的唯一一件可以令她高兴的事情了。
薛四本是打算立即启程带她前往城勉藏身的地方。无奈江呈佳的身体状况极差,不可当即启程,便就此耽搁了下来。
然而就在她们延误行程的这半个月中,皇城内宫中再次发生了一桩震惊朝野之事。城氏一族因谋反之罪而抄家流放,身为皇后的城阁浅自然被废去了后位。魏帝将她囚禁于长秋宫中,不允任何人相见。圣恩殆尽,多年来的夫妻情深,最终敌不过巍巍皇权。废后城氏悲痛万分,竟选择与长秋宫共焚而亡。
自皇帝将长秋宫画地为牢成为关押城氏之冷宫后,便再无人于此侍候,以至于众人连宫殿是怎样烧起来的都不知晓。火势起于夜中,宫人早已入睡,发现时已无可挽回。烈火烧了四天四夜,将这座曾经受尽浩荡皇恩却最终沦为冷宫的大殿彻彻底底烧成了灰烬。
魏帝未曾想过城阁浅竟会如此作为,大受打击,于南殿闻听长秋宫之事,当场昏死过去。他的病本就已经行将就木,如此一来便更是严峻。苏筠带领太医府诸多医官为其日夜诊治,始终未见成效。皇帝病况加重,无法管理政事。江呈轶便趁此机会巩固东宫的监国之权,开始与宁铮正面对抗。
朝局翻转,东府司几乎倾尽水阁全力遏制淮王府在京畿一带的行动,一连数次将宁铮逼入墙角,暂且在这场争斗中占得了上风。
江呈佳一边听着京城风向,一边随着薛四来到了城勉以及城清潭的藏身之地——苍稽山。此山坐落于临贺与广信之间,是一座远近闻名的仙山。九州著名的山麓书院便在此地,建立书院之人名唤白邱,是一位诗酒风流的妙人,年少成名,在大魏文坛上多有建树,也曾是一名仰慕卢夫子的文士。
常猛军逆案发生后,白邱便隐入这苍稽山,再未踏足世俗之事,一生只为授书立人。
将城氏兄妹藏于此处,原本并非江呈轶的想法。薛青已在会稽物色好了一处庄子供城勉以及城清潭居住,临行前却被阻止。江府收到了一份来自冀州的信,信虽是匿名的,但江呈轶却很清楚送信之人究竟是谁。
信上所言:若将城氏兄妹送去会稽,不仅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甚至还会牵连水阁。东宫已在京城寸步难行,假设江氏一族再出灾祸,那么摄政王一定会趁此机会发动宫变。
信帛末尾,另附着了一份苍稽山山麓书院的入院举荐书。
于城氏兄妹而言,隐居于山麓书院确实是他们最佳的选择,宁铮就算再怎样聪慧狡猾,也不可能想到他们会藏身此处。宁南忧设身处地的为水阁与城氏着想,江呈轶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马车缓慢前进,迁就着女郎的病势,不敢有太大的颠簸,于傍晚抵达了苍稽山。
薛四引路,将她带去了城氏兄妹居住的竹篱院。
此处竹林瑟瑟,别有一番意境,出奇的静谧安宁。江呈佳站在篱笆前,盯着那竹屋的烟囱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突然之间不愿再向前一步。
千珊疑惑道:“姑娘不去瞧瞧城小郎君和清潭姑娘么?”
江呈佳喟然长叹,满目沧桑道:“罢了。我只需晓得他们还好好活着便好,又何苦前去打扰?免得再惹一番伤怀。城勉。。。定是恨极了我。倘若再来一回,他恐怕不会再愿意赶赴信都,也绝对不会让潭儿与我相识。我这样的人,实在没有资格再见他们。”
“阿珊,我们走吧。安安静静的走,从今往后,命烛影好好的守在这里,抽调尚武台最顶尖的高手保护他们的安全。若他们有什么需要,水阁必须倾尽全力相助。”
江呈佳却步不前,低眸哀伤。
千珊听之,心疼的伸出双臂将她抱入怀中,温声细语道:“姑娘。。。你何苦这样说自己?”
薛四在旁,小心翼翼的问道:“阁主当真不进去瞧一瞧么?”
江呈佳苦笑着摇摇头,双目微微泛红,盯着那竹篱小屋深深的望了一眼,便预备转身离开。
她扭身的那一瞬,院前却传来了一声清浅温柔的低唤:“是。。。江姑娘么?”
江呈佳全身僵住,脚步悬停在空中瞬间落了空。
只听见那女郎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山中清泉落在鹅卵石上,清澈又悦耳:“不进来坐坐么?家夫时常念叨你。家妹也很盼望着能再见你一面。”
江呈佳鼻间一酸,双肩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她微微倾过身子,向院前望去,便见一位身穿云霏妆缎雕兰襦,配着青色内袍裙的女郎亭亭立于篱笆前,对着她莞尔一笑,温柔似若天上月。
女郎的样貌并不出众,勉强算得上清秀,平整且毫无特色的五官无法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唯独那双眸子,包容万象却又纯澈如清泉,转动间光芒万丈,似乎能照亮这凡俗红尘的黑暗。
江呈佳盯着她默默的不说话,怔怔的望出了神。那女郎轻盈上前,步若微风、柔弱不已,她悄悄的牵起江呈佳的手,低声细语道:“江姑娘,进来吃盏茶再走罢。”
“你是?”江呈佳垂下头,盯着女郎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手,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太傅李成义的孙女,嫆兰姑娘?”
面前的女郎眸光一怔,遂即缓缓一笑,柔声说道:“没想到。。。江姑娘竟然记得我,实是三生有幸。”
江呈佳一言不发的望着她,眼眸流转之间,生出一丝惆怅。
李嫆兰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言语也极尽温和:“江姑娘若愿意,不如让我作一盏茶奉上?”
她再三邀请,似乎真的很想挽留江呈佳。
望着女郎背后的那座竹屋,江呈佳犹豫片刻,最终摇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多谢嫆兰姑娘款待。”
江呈佳不愿多留,转脚又准备离开。李嫆兰便在此时抢一步说道:“江姑娘。。。家夫曾有一番话,从未对你提及。其实,三年前元氏县城外,他并未怪过你。”
江呈佳懵住,眼底流光闪动装满了忧伤。她踉跄了几步,扭头朝女郎望过去,满目悲怆。
李嫆兰似是鼓足了勇气,深呼一口气道:“我知晓。。。家夫在与我成亲之前,曾经爱慕过一个女郎。且他这一生,都无法将她忘却。我也知晓,这个女郎便是你。家夫不曾斩断情丝,甚至觉得有愧于你。今日这番话,我便是要代替家夫说清楚。当年种种,他从未悔过,至今为止他仍然庆幸与你相遇。
元氏城外,他对你说的那番话乃是迫不得已之言。皇帝欲除睿王,家夫早就知晓。他当时前往元氏县城,只是为了逼你们离开常山、保住你们的性命。至于那些狠心决绝之言,不过是他权宜之策。
家夫曾说,江姑娘你重情重义,定会因为他的这番话心藏愧疚,日日折磨自己。他。。。不止一次说过,想要找寻机会当面与你解释清楚,让你放下心中重负。可。。。天不遂人愿,世事总是这般荒诞。三年蹉跎,你远走他乡再未出现,他便也没了这个机会解释。
如今,江姑娘既然千里迢迢赶来苍稽山探望,心中定是还未放下前尘往事。你若不愿入内与家夫一聚,我不会勉强。我只盼姑娘能够放下心结,不必沉溺于自责之中为难自己。再者,城氏遭此大祸乃是时势所趋,并非因为江姑娘、也并非因为江主司。如此乱世,身为世族子弟,时时刻刻走在刀锋之上,是不可避免之事。
城氏败落,不是谁的过错。君姑与君舅效忠大魏,是他们心中情义所在,哪怕如今含冤而死,亦是君子死节、不肯为奸佞所驱的代价。江姑娘,放下过往吧!
大魏还需你们这些忠诚义士去拯救,东宫正位的太子经此历练,必能成为安天下之太平、定番邦之永宁的明君。若将来,九州之上能够再无战火烽烟。。。海晏河清之时,城氏的牺牲也算终有其果。”
【三十七】下定决心
江呈佳认认真真地听着李嫆兰将此番话说完,不由暗暗钦佩起眼前的女郎,如此广阔胸襟,若城氏未曾遭此横祸,定能在她的带领下走向更为昌盛繁荣的顶峰。
江呈佳释然一笑,自愧不如道:“想不到。。。嫆兰姑娘的年岁比我小,却比我更为通透。城小郎君的身边有你相伴,余生也算有了个寄托。他心系于你,你也爱慕于他。我便在此奉上祝福,愿你们能携手白头。”
李嫆兰微微一怔,诧然不解道:“江姑娘此话何意?”
江呈佳反手握住她的手,捏着她微微发汗的掌心,轻声说道:“城勉并非轻易交心之人,他肯同你说从前的往事,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便证明他心中有你。”
李嫆兰未言,心中却略有微动,她目光灼热的盯着眼前的女郎,许久许久之后,温婉低笑道:“多谢江姑娘美言。今生我既嫁给了他,必会付诸一切去爱他。我会与他携手共度此生的。”
江呈佳朝着她轻轻颔首,露以和婉一笑,张口还欲说些什么,便听见竹屋中传来一声低沉轻唤:“念琼,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进来?”
李嫆兰朝身后竹屋望去一眼,即刻转身向江呈佳福身作揖道:“家夫唤我进去,江姑娘请恕嫆兰不可继续久留,在此告辞了。”
江呈佳低低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李嫆兰转身向前行了两步,忽然再次顿住脚步,回眸看向江呈佳:“对了。。。江姑娘。还请你替我们夫妇多谢睿王的救命相护之恩,虽不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那位被世人非议的睿王殿下并不是个冷漠无情之人。城氏遭遇大劫后,为避免水阁以及东府司牵扯过深,我们夫妇在苍稽山的一应用具吃食,都是他派人遣送来的。家夫说的不错,世人之词不能偏信,睿王殿下胸中自有丘壑,必是大义之人。我。。很是感激。”
她说罢此话,便轻轻拂袖离去,身影没入竹篱院中,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江呈佳因她的话怔愣许久,神色苍白地盯着竹屋发呆,沙哑着声音向薛四问道:“李娘子所说,可是真的?殿下他,私下里一直照顾着城氏兄妹?”
薛四含含糊糊的答道:“确实、确实如此。”
江呈佳问:“为何不告诉我?”
薛四唉声叹气道:“是主公不愿让我告知您。您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知晓睿王并没有下定决心断绝前尘往事,必然会再次前往冀州伴他左右。。。这才让我们瞒下的。”
江呈佳苦涩哼笑道:“兄长。。。还真是了解我。他倒是猜准了我的心思。”
她在竹篱院前停留了许久,直至天色全然漆黑,屋舍的灯微微亮起,她才转身离去。
江呈佳坐上回程的马车,靠在软榻上细思沉默许久,忽然对侍候在旁的千珊说道:“阿珊,这一次你跟着薛四一起返京吧。你与薛青已有一年未曾相聚,定是十分想念。”
千珊意外道:“姑娘为何突然这样说?若奴婢走了,谁来侍候你?”
江呈佳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温柔说道:“不是还有年谦么?他留下来照顾我就够了。”
千珊立刻摇头拒绝道:“那怎么能行?年谦到底还是男子。。。”
江呈佳叹道:“你实在没必要守着我。我已经耽误你与薛青太多,难道你还要跟着我一辈子不成?”
千珊忽然沉默下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稍过片刻后,她郑重其事的问道:“姑娘,你老实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沉眸垂首,双手放在膝上,修长指节一点一点的似挑拨琴弦般敲击着,好像是在思量着什么要紧之事。
千珊观她神色,又见她如此态度,便了然于心道:“姑娘是要去冀州寻姑爷,是也不是?”
江呈佳倏然局促起来,那消瘦的能看清她颧骨轮廓的脸庞上,略显慌张。她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心里放不下。阿珊,我晓得我的日子不多了。”
千珊听她如此说,立刻呵斥道:“姑娘!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女郎按住她的手背,无奈叹吁,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