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4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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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之位。。。向来都是父传子。。。可听主公这话,是想等百年之后传给都护将军?难道主公不为尚书左丞考虑考虑么?”温竹心有不解。
邓陵再次摇摇头道:“阿元他。。。性子太过软弱,不堪大事。虽被我从小培养,但不知怎得,却并无掌家的慧根,做事鲁莽冲动,做了错事更是无法收场。去年腊八爆炸一案,他便束手无策,既不能自救,也无法让邓氏全族不受牵连。若让他担任家主之位,邓氏将会走向衰败,直至跌落云端。”
邓陵心中心心念念装着的,全部都是邓氏一族的荣耀,只要能使得邓氏一门稳居云端,他都可以牺牲自己来成全。
这让温竹由衷感叹,也越发敬佩自家主公。
“温竹,你定要嘱咐兵士们,万不可向外界透露一丝长鸣军入京的消息。这件事。。。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吧。阿情此刻。。。应该暂时不会对我动手。”邓陵满脸沧桑,靠在木轮上疲惫不堪,“今日,江氏与沐氏这些举动,无非是想要引起邓氏内斗。。。我们自然不能跳入她们所设的陷阱之中。灵仪队监禁的地方,必须立即另换,明日这两名女郎必然有大动作。我们需防患于未然。”
温竹怅然,隐隐心疼着,默默点头道:“主公放心。。。属下必会吩咐下去。”
屋外山风倏然刮过,猛的一下撞到了门前的烛台,微弱的烛光顷刻泯灭,恍如影散,似乎预示着什么。
温竹坚定着决心,发誓即便付诸性命,也要护邓陵周全。
门前的柳树在黑夜中瑟瑟摇曳着,大风一吹,满院飘零着柳絮,洋洋洒洒,连成一幅图景。
翌日清晨邓陵从噩梦中惊醒,满身虚汗的坐了起来,正缓着神时,温竹突然踹开了竹门,冲了进来。
邓陵被这巨大的响动吓了一跳,扭头朝隔间外望去,佯怒道:“这是做什么?如此大的动静?”
紧接着,他便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温竹闯入了隔间,二话不说走到床前,将他拦腰抱起,放在了木轮上。多年病体使得邓陵体重轻飘,根本没什么重量。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十分轻易的便能抱动。
邓陵眼见温竹这一系列行动,不由躁怒道:“温竹,你干什么?岂敢如此无礼?”
温竹顾不得什么,匆匆在他身上盖了几件衣服,推着木轮便往屋外走:“主公莫说了。。。昨夜属下才将您的嘱咐传到了众兵士的耳中,今晨便发现。。。都护将军带着长鸣军,将平村外围团团包住。。。仿佛即刻要动手。此地绝不能久留,眼下只有后山山谷内能躲避片刻,待寻到法子再逃出村外。众兵士已开出一条路,即刻便能护您入谷。”
邓陵睁大双眼,一遍又一遍不可置信的问道:“阿情。。。已经围住了平村?他便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杀我么?”
温竹来不及细细解释,一路狂奔,将邓陵送到了暗道口,在众兵士的保护下,朝着山内行去。众人穿过暗道,来到山内一片空地之上。温竹又领着众人朝内行了百米,直到他认为已行至安全地带,才缓步停下,命兵士们原地休憩。他则将木轮推至一边,开口对邓陵悄声说道:“今日晨起,属下发现长鸣军围了平村后,便派人悄悄去打听事情的因由结果。。。此刻探子还未归队,还请主公稍候片刻。”
话音将将落罢,从山道另一头气喘吁吁的跑来一人,火速冲到了邓陵与温竹面前。
“真是说到就到。”温竹叹一声,即刻将此人招致一边角落里,低声问道:“可有打探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探子一连喘了好几口气才道:“属下潜入了长鸣军内部打探,打听到了一些。今似乎是因为,京郊的樵夫们之间传说,昨夜瞧见邓府府兵鬼鬼祟祟的潜入了常祁山庄内。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都护将军的耳中。日天不亮。。。他们便接到了都护将军的命令,全部赶来了平村。”
“什么?”温竹诧异道:“这消息怎么传出去的?京郊的樵夫们怎会知晓常祁山庄之事?”
邓陵却并无反应,沉默的垂下了眼帘,手指攒成了拳头。
那探子继续说道:“属下亦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为了弄清楚原因,在长鸣军中逗留了许久。却发现他们似乎也弄不清楚为何樵夫之间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是江女。”
就当温竹与探子面面相觑时,一言不语的邓陵突然开了口。
温竹朝他望去,紧缩眉头,有些吃惊道:“仅凭江女与沐女两个人。。。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让京郊所有樵夫得知昨夜常祁山庄的消息?”
“你忘了?这京郊之外,还有一个水阁储存案卷的地方。江呈轶不可能不留人手监看。这些人。。。长期混迹京郊,定有些人脉,能将消息传开。”邓陵分析着,眸光随即暗下:“这个江女果然不可小觑,其心思之沉。。。甚比江呈轶。她早就猜到我不会再这个时候置邓氏全族不顾,与阿情内斗,所以干脆利用不知内情的阿情。。。来对付我。
想必,那那些樵夫的话传得极有分寸,让阿情以为我欲暗中反击,逼他现在动手。只是不知道。。。这江女对阿情的计划到底了解多少,若已经完全摸透。。。那么今日,你我便极有可能逃不出这平村了。那江女必然会将我们的后路封死。”
温竹长吸一口气道:“此女心计竟如此歹毒?”
“平村外的状况到底如何?”邓陵没理会他的感叹,抬头问道。
温竹:“长鸣军已入了庄子,但此刻还在下坡徘徊,不敢轻易上山。不过。。。属下估计再过半个时辰。。。都护将军便会带着兵马冲入山中了。”
邓陵锁眉,向四周张望一圈,盯着护在他身前的这些亲兵,陷入了沉思。
待他双眉展开,抬头与温竹对视时,眼前所有亲兵皆单膝跪地,手执长剑,神情坚决。他有些愕然失措,沉声问道:“你们这是作甚?”
温竹答:“属下知晓。。。这种时刻,主公定想让我等先行离开。都护将军既然已经出手,必不会放过山谷中的所有人,为了避免太尉大人察觉,他定会将我等诛杀殆尽、全灭不留。属下等人谢主公的救命之恩,更谢主公栽培之意,不愿在危难时刻离去。。。请主公允许属下与您共进退!”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跪在邓陵面前的亲兵们顿时齐声厉喝道:“请主公允许属下与您共进退!”
邓陵望着,心间不知是何滋味,温暖而酸楚,苦涩而怅然。平村之外,要杀他的。。。是他的亲侄子;而山谷之内,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却是这些不同姓更不是本家的人。
这是何其可笑的场面?
邓陵闭上眼,克制鼻酸,颤着声说道:“好。。。今日,我便与诸位共存亡!答应我!若长鸣军闯入,诸位万以自己的安全为主,莫要为了护我而逞强。。。留得青山在,何愁无柴燃?”
【七十二】身死郊外
“属下遵命!”百余人马齐刷刷的回应,这穿云透山的气势,令人震撼。
邓陵虽毒,却待自己人真诚,他手下数名亲兵,未曾有人对他不服。若有难,每一个都能为他付诸生命。
平村内最高的一处山峰上,沐云与江呈佳躲在茂密的林叶中,偷偷窥探着谷内情景。眼见如此,不得不感叹,邓陵训兵如此,正说明他的待下之道,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爱憎分明,没有半点虚假参拌。这样的人,若是品性端正,必成大器。只可惜,他终究不是同路人。
此时此刻,山下传来吵杂的呼喊厉喝声,似乎是长鸣军冲了上来。
邓陵一行人已退到山谷的最里侧,打算从山谷西侧的林径中生劈出一条路逃出去。谁知他们一行人还未撤离,谷外邓情便带着长鸣军追了上来。平村乃是邓氏家产,邓情作为家族中受宠的嫡系子孙,自然晓得这里面的暗道门路,很快便猜到了他的叔父到底逃到了何处。
只是,邓情并未露面。围入山谷的军汉也个个身穿古怪长衫,手拿弯刀断刃。他们的身上,穿着的并非长鸣军的服饰。
邓陵眼瞧这些军汉身上的服饰,顿时有些惊诧,略侧过头对温竹说道:“占婆人?温竹。。。这是怎么回事?阿情怎会与占婆人有联系?”
温竹也惊愕难止,盯着眼前的这些壮汉,不可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属下明明亲眼瞧见。。。是身穿便服的长鸣军闯入了村内。昨夜见过这些军汉的兵士们亦瞧得真真切切,还同我说围村的人就是昨夜在常祁山庄内瞧见的那些人。怎么。。。追上来的是占婆人?”
眼看占婆兵来势汹汹,邓陵当即下令道:“莫要继续猜测,命所有人全部撤入林间,下山!立即下山!”
一众兵士围在邓陵身边,迅速朝后山的林间撤去。
一路上,邓陵骂骂咧咧的喊道:“阿情这个混账!如何能与占婆人合谋??!倘若被旁人抓住一点把柄,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竟如此糊涂!!”
温竹推着木轮,艰难的在林中木轮,听着邓陵的骂声,也有些气恼道:“都护将军也太不将邓氏一族的荣辱放在心上了!主公,如此唯利是图之人,怎能堪当邓氏家主之位?”
“蠢货!实乃蠢货!”邓陵气急败坏道:“国家大义,岂可触碰??!”
木轮一路跌跌碰碰,颠沛至极。眼见着占婆兵就快要追上来,温竹干脆停下,扭身将邓陵往背上一放,背着他朝山下冲去。
只是,待邓陵及其亲兵冲出了山谷,辟出一条路得以逃出村外后。。。山下却有另一群占婆兵围了上来。
此刻,他们的前后皆是追兵,竟完全陷入了包围之中,无处可逃。
温竹紧紧背着邓陵不放手,眼神森冷的盯着眼前这群占婆军汉,对身边围着的兵士大喝一声道:“兄弟们!主公在此!跟我一起杀出重围!”
“杀!”百余号人大声呼喝,纷纷抽出腰间刀剑,不要命似的冲了上去。
占婆兵与邓陵的亲兵交锋,山下厮杀声轰动,震彻整座山谷。
江呈佳与沐云悄悄来到山壁崖前,伏在最近处的小山洞中,观察山下之景。
沐云不禁啧啧两声道:“这个邓情,当真是一点活路也不给他的叔父留啊?竟逼至如此境地?”
江呈佳默然不语,望着山下的情形,神情凝重。
沐云见状,便悄悄凑过去,好奇的问道:“阿萝。。。你在想什么?”
江呈佳回过神,喃喃自语了一句道:“或许,邓陵在自身利益上,是个龌龊小人。可在国家大义上。。。他并没有任何含糊。。。我没有想到,邓情与占婆串通,会这般触怒邓陵。”
“人是有两面性的。或许他一辈子在洛阳争权夺势,可遇到这种种族存亡的大事。。。他也未必会不在意。山野匹夫都恨通敌卖国之举,更何况邓陵这样的书生?”沐云却不以为然道。
江呈佳摇摇头,无奈哀叹道:“只可惜。。。这道理,邓情并不懂。”
山下,被几千人马包围的邓陵与温竹在刀光剑影中拼命寻找活路。
彼时,对面正对着山石泥路的高坡上,一名身形修长高大的男子,头戴帏帽,手中架着一把弓箭,正将锋利的箭头慢慢对准山下被亲兵用肉身牢牢护住的那名中年郎君。
在他身后缓缓行来一男一女。那身穿蔚蓝色异族服饰的女郎,阴阳怪气的说道:“都护将军,此刻乃是最佳时机。。。你怎么看上去还有些犹豫?有邓陵在一日。。。你便永远不可能坐上家主之位。。。还等什么?”
邓情咬咬牙,松下箭弓,闭着眼缓了片刻。
此事,站在那蓝衣女子身侧的郎君上前抱拳道:“将军,不寻此时更待何时?如今,他已知晓您的杀心,若不再此时除掉他。。。只恐未来后患无穷啊!”
邓情再睁眼,一双眸已变得幽暗难测,他盯着那郎君森森的看着,一字一句的说道:“周祺,我到底动不动手。。。。似乎与你并无干系?你若再多嘴一句,我便先杀了你!”
周源末更住话语,默默盯着这个青年看了两眼,随即挑眉闭嘴,悄悄退回了蓝衣女子身后。
一男一女安静的站在一旁再不多语。
过了许久,邓情终于缓了过来,重新拉起弓箭,对准了人群中的温竹与邓陵,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那把羽箭悬在他的弦上,猛一下朝邓陵旋飞过去。
箭锋穿透空气的响声在山谷之中散开。温竹一边抽刀砍杀着敌人,一边保护着背脊上的中年郎君,耳廓一动,听见了这瞬间划过的破云声。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根极长的羽箭朝这便飞驰而来。
温竹下意识的转过身,将邓陵护在了身后,欲挥刀去挡那羽箭时,已然来不及。锋利的箭刃以迅雷之势从他的胸口穿过,直接顶到了邓陵的腹部。
一股剧痛传来,邓陵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觉得背着他的人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便瞪大双眼,跪倒在了地上。
邓陵满心惶然,哆哆嗦嗦的从倒下的温竹身上翻下来,举起双手,只见上方沾满了鲜血,甚至还有些余温。他慌张失措的抱住倒地不起的温竹,喊道:“阿竹?阿竹?怎么样?你怎么样?”
温竹枕在他怀中,身体狠狠的抽搐了几下,满眼绝望的看着他,痛苦不堪。
邓陵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他道:“阿竹!你坚持坚持,马上就可以出去了。我定会治好你!”
温竹张了张嘴,唇瓣蠕动两下,仿佛要说些什么,可用尽全力却也没吐出半个字,不一会儿便咽了气。
“阿竹?阿竹?!温竹!你给我醒过来!我命令你醒过来!”邓陵惊慌难止,使劲摇着温竹的躯体。
他怀里的这名郎君,瞪着一双铮圆的眼,满心不甘与忧虑,但身体已渐渐流逝温度。
邓陵几乎来不及忧伤,侧边山峰之上,瞬时来了一场箭雨。他身侧的亲兵为了护他周全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很快便全军覆没。
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心寒至顶,忽觉胸腔一阵闷热剧痛,呕出鲜血。闻着四处散发的死亡气息,他气息微弱的靠在尸堆上,竟像疯了一样哈哈狂笑起来。
邓情站在锋石上,望着此景,情不自禁的放下了手中弓箭。周源末刚想上去劝他趁此时机彻底将邓陵诛杀,却被一旁的蓝衣女郎拦住。只听这女郎轻声说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便是邓氏一族的家事。周源末,你莫要在此时多嘴。”
周源末张张口,终是没开口,站在女郎身侧,安静下来。
蓝衣女郎悄然上前两步,向邓情客气道:“都护将军,你所要求的。。。我们已经做到了。至于你答应我们的。。。也希望将军能做到。”
邓情拿着箭弓,负手挺立,闭眼长叹一声道:“公主殿下放心。我必然不会食言。今夜便命长鸣军护送你们出城,保你们顺利逃过江呈轶布下的秘网,离开弘农。”
蓝衣女郎听到了她想要的承诺,便带着周源末转身离开了峰口。
邓情冷眼盯着山下的中年郎君狼狈不堪的狂笑,过了好一阵,直到从平村的东边传来了匆促的马蹄声,他才放出哨声,让藏在山林中的另一半长鸣军现身,将已有些疯疯癫癫的邓陵从占婆兵手中救了出来。
他便在这时,冲了出来,佯装什么也不知,抱住浑身浴血、满身箭伤的邓陵,埋头痛哭道:“二叔!是我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邓陵的嗓音已暗哑至极,他的眸光如寒刀冷刃般死死钉住扑上来的邓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