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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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房舍十分干净整洁,除了一盏摇摇晃晃的青灯之外,便再无其他杂乱之物。内里隔间的屏风后,隐隐能瞧见有一名女郎躺在简朴素净的木榻上,安然悠浅。
这人屏住呼吸,慢慢逼近,袖中抽出一把短刃,借助微弱的烛光,看准了那女郎的脸,便对着她的脖颈,举起了刀刃,狠狠的扎了下去。
锋尖刺去的下一瞬,床上人忽然翻身而起,翻手将他手中的短刃夺过,并灵活一转,动作十分迅捷的捉住他的手腕,将他双臂朝背后一捆,牢牢的将他压住。
就在此时,一声轰然应声而入。吕寻举着火把与众人从屋外冲了进来,手指屏风处,对整甲待发的士兵们厉声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混入小屋之中的刺客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便已经被三五个大汉死死的压住,被押往屋外,扑通一声跪在了一名郎君的身前。
这名男郎背对着他,手负在身后,脊柱挺直,潇潇然如玉竹,晨夜交接之时,一缕浅光落下,衬出他的背影,那样高洁出尘。
刺客怔怔而望,失声喊道:“你们。。。不是在梨园守着么?怎会发现我的踪迹!”
此人满脸不甘,在军汉的钳制下,仍然费劲心力挣扎。
他面前的男郎缓缓转身,脸上带着一面银灰色面具,黑洞洞的幽深之眸落在他身上,浅浅笑了一声:“你叫。。。金武?”
刺客肩头一抖,抬眼望着他道:“你是何人?”
男郎勾唇,定定道:“我是何人与你无关。此时此刻,你不应该想想,自己如何脱身么?”
这名唤金武的刺客,低眸一转,朝四周探看一番,便见阙台之后燃起了数支火把,一群士兵皆围在屋前,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看。
他恍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原来。。。这小屋才是你们布置的陷阱。。。。真正的邵雁,还留在梨园之中?”他喃喃自语几句,只觉得苦涩无奈。
筹谋三日,他仍是败了。败在眼前这名不知名号的陌生男郎手中。
“金武,我知道此事并非你本意。你若肯供出幕后主谋。。。我等尚且可以饶你一命。”这男郎发了话。
然,跪在地上的金武却一声不吭。
屋内,易容成邵雁模样的千珊撕了面具,与吕寻一道走了出来,站到此人面前,冷冷的瞪着他看。
金武看着他们,便大概猜出了今夜之事的真相,心中沉然,闭上眼说道:“这位郎君,我不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此事皆我一人所为。。。梨园之内,仆役所中之毒也是我下的。我犯下如此恶行,你们若要处置。。。我也无话可说。”
这带着面具的男郎轻笑道:“还真是个痴情中心的儿郎?你可知,你费尽心机,杀尽庭院所有仆婢也要保下来的女子,在我们的人将她抓住后,便立即将你供了出来?”
金武心中一紧,惊讶的瞪大双眼,朝他看去,怔然许久,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道:“不可能?怎么可能?我已将她送出了城,城外有人接应。。。眼下,她应该离开了才是,你们不可能抓住她的!”
面具男懒得同他啰嗦,直接朝人群里拍了拍手。
一阵骚动传来,两名军汉一左一右,毫无怜惜的将一名女子拎到了金武面前。
这女子摔在地上,浑身满脸的泥沙,遮去了原本秀丽的容貌,只剩下一双撩拨勾人的桃花眼露在外面,惊慌失措的打量着四周。
金武愕然,颤颤道:“黎妹妹,你为何?”
这女子被一声唤惊醒,转眼朝地上跪着的男人望去,有些害怕又有些愧疚,楚楚可怜道:“小武哥。。。你,你别怪我。你将我送出城没多久,我便被抓住了。我。。。我是为了活着来见你,所以才。。。才将事实供出来的。”
她狡辩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恐惧。
听着她的借词,金武面上僵硬,心中无奈压抑。
他像任命似的说道:“是我。。。是我逼着黎乐行此十恶不赦之事的。都是我一人所为,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求。。你们不要伤她性命。她手上,本没有沾上人命,全是因为我,她才迫不得已。”
金武闭眼,坦然赴死,竟无丝毫悔恨。
他面前这位被唤为黎乐的女子,听到他这一番话,只觉得浑身颤栗,眼中情绪十分复杂,张张嘴,想解释。
带着面具的男郎并不阻止,只静静瞧着他们。
黎乐轻声道:“小武哥。。。我们都被骗了。。。你便不要死撑着了,说实话吧。我无需你一力为我担保。”
金武眉尖一抖,略略一压,睁眼朝她看去,不解道:“什么?”
黎乐无可奈何道:“梨园之中,根本没有人中毒身亡。你给我的药。。。在我入园之后,便被邵夫人身边的千珊姑娘趁机调包了。而我根本未察觉此事。义庄之中,你喂我服下解药的场景,早就被刺史大人瞧见了。难道。。。难道你没有发现,义庄内根本无人看守么?这么大一桩案子,刺史大人怎会放任诸多尸首不顾?让你有机可乘?”
金武目瞪口呆,重复强调了一遍道:“梨园之内。。。并无一人亡?”
黎乐点点头,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一些不忍,央求道:“你说实话吧。。。小武哥。如今,保自己的命要紧。”
面具男默默无声,等着最后的结果。
他故意不阻拦,让这名唤作黎乐的女子来劝,只是为了省些时间。
谁知这金武即便知晓了今夜乃是一场局,也丝毫不松口道:“你要我说什么实话?我方才所说的就是实话。其余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事至此,众人皆知,此人是绝对不会开口了。
士兵与护卫们都纷纷朝那名带着面具的男郎望去,盼望他有些注意。
只见这郎君深吸一口气,无奈道:“金武,你当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金武巍然不动,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道:“郎君请处置吧。不必浪费时间了。”
这男郎摇摇头道:“你这样为你的主子卖命,可知他根本没想过保你?更没想过保你的家人。”
金武肩头一颤,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男郎道:“你以为。。。你这样,你的家人便能保得住了吗?金武,你未免太过天真。他连用了多年的老部下都可舍弃,又怎会真的帮你?”
【三百一十三回】连环劝说夺先机
金武却不以为然道:“郎君不要再说废话了。此事没有幕后主使,我更不知你口中所说之人是谁。”
他面前的男郎见他不肯回心转意,沉默了片刻,又朝身后道:“将人带上来。”
只见举着火把的人群中,挤出来三四个人,被士兵们推推嚷嚷的,驱赶至屋庭院前,踉踉跄跄的跪下,一脸的青紫瘀伤,看上去十分狼狈。
金武瞳眸一缩,满腹疑团的盯着眼前这几人,从左到右的打量,借着火把冲天的光芒,他依稀辨认出了其中两个人是谁。他不由惊颤,瞪眼望着他们,唇瓣上下浮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该认得出他们是谁吧?”戴着面具的男子低声问道。
金武闷声,心中不安至极。
这男郎继续说道:“这些人,名义上是他派去守在你家人身边的暗卫。可实际上,却是监视你家人一举一动的探子。他表面虽答应了你在事成之后,将你的家人送出边城。可事实上,前日水亭小院闹出命案后,他便立即命这些暗卫。。。装作土匪,去劫杀血洗汝之府宅。”
“什么?”金武猛然颤栗,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脸色惊变,不过一会儿,又像是想到什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就凭这几个人。。。你便想要我相信你的话?是否。。。也太小瞧我了?”
那负手而立的男郎早就晓得他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却也并不着急,拍拍手,又命另一群人上前。
火光中,几名老弱妇孺在士兵的维护下,战战兢兢走了出来。
男郎转身,恭恭敬敬的朝那几人中年纪看起来最大的一位老翁作揖行礼道:“老人家。。。您好些了吗?腿还疼吗?”
他亲自将这老翁扶到前面来。
趁着火光,老翁的容貌映入金武的眼中。
他愣愣然喊了一声:“爹?”
这老翁有些木讷,未听清他的呼唤,面对眼前彬彬有礼的郎君,心中涌起满满的感激:“小大人。。。真是多谢您出手相救。。。老头子无以为报,怎还能受您这样的礼数?”
老人家虽有些迟钝,但说话清晰有力,那双因风霜浸染而变浑浊的眼眸沾了泪雾,一心一意的盯着戴着面具的郎君看,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儿子就在身边。
这面具男郎温柔道:“老人家。。。您不必这样感谢。您不是说。。。想见见自己的儿子吗?他就在这里。。。”
老翁一怔,傻傻的望着他。
男郎朝押着金武的那几名军汉摇了摇手,示意他们放手。
金武瞧见自己的老父亲,心中积压的所有情绪都涌了上来,再忍不住,挣脱那些军汉的控制后,朝前踉跄几步而去,眼泪汪汪对老翁说道:“爹。。。多日未见,您老。。。可还好?”
这老翁忽见一张熟悉的面孔,仍未反应过来,呆呆道:“小武?”
金武点点头,泣不成声道:“爹。是我。”
老翁压抑的情感倏然爆发,用他那苍老无力的拳头狠狠打在金武的胸口,声色发抖道:“你这逆子。。。!你去哪里了!你可知道,我们那村子今日有盗匪闯入,你母亲险些死于他们的手中。。。”
金武听到实况,眼中浮出一丝惊恐,着急地问道:“那娘。。娘怎么样了?”
他朝老翁身后张望,却只瞧见一名妇人带着孩子站在后方,正愣愣的盯着他看。
老翁解释道:“你母亲没事。。。受了点轻伤。只是你兄长为了救你母亲,胸口中了一剑,如今昏迷不醒,还不知生死。”
老人家露出焦急担忧的表情,眼眶中涌出泪花,划过他满是沟壑细纹的脸颊,悲切可怜。
“爹。。。爹,您听我说。。。要杀你们的那些盗匪,是不是跪在这里的这几人?”金武抓住老翁颤动的手,指着地上跪着的这四人,仔细的问询。
迎着火把的亮光,老翁满脸的乌青显现了出来,金武一看,心中沉痛不已。
这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忍着浑身的酸痛,步履蹒跚的朝前几步,仔细盯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人看了看,瞧清他们的容貌后,便立即跳了起来,万分激动的说道:“是他们!就是。。。就是他们!你兄长就是被他们重伤的。”
老翁隐隐啜泣,目光惊恐害怕,下意识躲回金武身后,不敢再向前靠近。
听着这话,金武浑身在抖,他根本没料到,邓情竟如此绝情无义、出尔反尔,见他行事失利,三日之期还未到,便对他的家人动手。。。
他是为了保家人性命,才苦撑到现在不肯说实话。他以为只要他按照邓情的命令行事,就算自己没有顺利杀死邵雁,凭着他跟随邓情多年的情分,他的家人也应该不会真的遭遇毒手。
可现在。。。他突然彻底清楚了。他早该看清的,邓情是什么样的人,他身为一名死士,很应该明白。这些年,有多少死士,因为轻信了邓情,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金武忍着胸口怒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自己的老父亲说道:“爹,现下没事了。这些盗匪如今既然已经抓住,孩儿自会向他们讨回公道。您。。。您和嫂嫂先去陪着母亲与兄长吧。”
这老翁满是不舍的望着他,低声啜啜道:“儿啊。。。爹不放心你呀。”
一旁戴着面具的郎君朝老翁挪步道:“老人家。。。您放心。我们都在这里,您的儿子绝不会有事的。这些恶人,亦会得到处罚。”
老翁仍然不放心,转眼朝自己的儿子瞧了一眼。只见金武冲他颔首示意,他才低下眼帘道:“烦劳郎君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他拱手作揖,行了好几个大礼。
这面具男郎急忙上前去扶,并小心翼翼将老人家送回士兵人群中,命人将他们带了下去。
远远的目送他们离开,金武的神情逐渐暗沉。
他红着双眼看向那面具男郎,屏着气说道:“。。。多谢郎君救我家人。。。”
金武垂下脑袋,不想继续为邓情遮掩,咬牙切齿道:“我。。。承认。前日以及今日的投毒一事,皆是邓情指使我做的。他命我三日内,将邵夫人除去,不允留下活口。。。若我不做,他便要伤害我的家人。无奈之下。。。我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眼前的事实已让这坚守口风的侍卫彻底败下。
面具男郎却并不为他迫不得已的理由而感到同情:“纵是如此,你购入足量毒 药。。。意图让梨园所有仆役婢女皆因此送命,也罪无可恕。”
金武闭上眼,脸色惨白,沮丧道:“是。。。我确实不可原谅。郎君,眼下我已供出幕后主使,也愿意将原委写下。。。交出一份证词,供你们指证邓情。只是。。。我想求郎君,保我家人平安。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若您能应下。。。即便让我赴死,我也在所不辞。”
一直默声不语的千珊却在此时愤然道:“你如此狠毒,事到临头,竟还有脸在这里做这样的请求?”
她一想到,前日那碗米汤。。。险些被她端去喂给江呈佳,心底便没由来的一阵发慌,从手到脚皆冰凉透顶。她突然发如此大火,使得一旁缄口不语的吕寻吓了一跳。
那面具男郎亦是一怔,许久后,清咳了一声,对金武说道:“我等并非邓情那种滥杀无辜之人。既然已从他手救下你的父兄母嫂,便会善待他们。只是。。。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只怕你的一纸证词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邓情惯用律法,擅从其中寻找漏洞脱身,定会拼死抵赖。况且,他失了一个你,还会找其他人来继续加害府内的邵夫人。所以。。。”
金武眉头微皱,不知他此话究竟何意:“郎君想要我做什么?”
这负手立于他身前的男郎淡淡说道:“我要你,与他对簿明堂,当着他的面,指认他。”
金武心口一揪,惊讶道:“你说什么?”
面具男郎定定的望着他,却并未开口重复他方才所说之话。
金武几乎绝望,攥起拳头,惊慌失措道:“你们倒不如现在就处置我,也好过让我与那蛇蝎之人面对面。。。若我当面指认他,他必然会将我碎尸万端。”
“怎么,让邓情盯上你,你便怕了?”吕寻嘲笑道,“宁愿死在我手中,也不愿去指证你的旧主?金武,你可真是忠心呢。”
“吕郎君,你有父母兄长在这边城之中吗?你若有,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倘若我真的这样做了,邓情必会钉死我的家人。即便将他逼入绝境,他背后仍有个邓族,你们终有一日会回陇西。。。到那时。。。我的父母兄长该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金武言之凿凿,拼命维护其家人。
面具男郎沉默一阵道:“你自放心,我既然能保你家人今日平安,也能保住他们日后的生活。只看你。。。敢不敢拼一拼了。”
【三百一十四回】全力相护长兄谋
因面具的遮挡,金武看不清这郎君的表情,但听着此人诚恳的声音,他决定赌一次。
他沉下眸,将所有事情想定,便深呼一口气道:“郎君既然承诺保我家人平安。那我便拼一拼,只是。。。我还有一个要求。”
这戴着面具的男子不由蹙起额心道:“什么要求。”
金武盯着他,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