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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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又仿佛早已醒了。
她念着他的伤势,想要小心翼翼从他怀中钻出来,于是轻轻挪动着身子。
只听青年闷哼一声,沙哑低沉的声音轻轻道:“阿萝。。。再睡一会儿,还早呢。”
江呈佳立即不敢动了,噤声半晌,见他又传来沉重平稳的呼吸声,便安下心来。见他这样侧睡着,似乎并不舒适,她便又动了动,想让他平着身子趴下来继续睡。
可他却不依,双臂环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低声呢喃一句道:“你莫要担忧,我这样睡不难受。”
他的声色充满了疲惫。
江呈佳再不敢动了,任他抱着,感受着从他怀中传来的温热,没一会儿便又困倦起来。
当她再醒来时,已是巳时。身边人早就没影了。
她的身上盖上了厚厚的被褥,手中还被塞了一个暖手炉。
江呈佳揉着双眼,慢慢起身,朝屋外试探着唤了一声:“千珊?小翠?”
外头果然传来一声应:“姑娘?你醒了?”
紧接着,一声吱呀推门声响起,千珊一人走了进来,满面笑容。
“姑娘,奴婢以为您要睡到晚上呢。”
江呈佳觉得浑身疲乏,慵懒道:“君侯呢?”
千珊晓得她第一句便要问宁南忧,便答道:“府内来了客人。君侯正在前厅接待。”
江呈佳疑惑道:“客人?谁?”
千珊道:“窦三公子的父亲,安平侯——窦寻奋。”
她一怔,略有些吃惊道:“你说谁?”
千珊又答了一遍:“安平侯,窦寻奋。”
江呈佳眼神发懵,迟疑的问道:“他来作甚?”
她可到现在也没有忘记,窦寻奋曾对宁南忧起过杀心。或许如今还抱着这样的心思也不一定。
江呈佳对安平侯,总有些敌意。
“说是接窦太君与窦三公子回长安。据说同淮王的车驾是前后脚的功夫。年后没多久,他便从京城侯府出发了。”千珊说着。
江呈佳沉默片刻道:“现在几时了?”
“已是巳时二刻了。”
“巳时了?”江呈佳将双眼瞪得甚圆,讶异道,“我睡了这么长时间?”
【四十九回】祖孙会见引惊密
千珊点点头道:“晨时姑爷起身时,见姑娘睡得香甜,便不允我们将您唤醒,只叫你多睡一会儿。”
江呈佳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捂着发晕的脑袋,从软毡上慢慢起身。千珊便行至她身侧为其换衣。
“君侯在前厅接待安平侯,可还有其他人?”她穿戴整齐,又洗漱过后,向千珊询问道。
“曹夫人与窦太君亦在,正与安平侯煮茶对饮。君侯背上的杖伤实在有些重,坐不了太久,恐怕如今该回来了。”千珊替她整理着衣襟,遂收拾了丝巾,端着铜盆预备出屋。
宁南忧则是说之即来,一转眼便瞧见书屋外有个身穿宽松白裳的青年正一瘸一拐的朝这边来。
江呈佳见状,便踏出屋子迎上去,将他搀扶着。
宁南忧见她醒了,便温和笑道:“睡了这么久,阿萝总算是醒了?”
江呈佳面色微红,有些愧疚道:“昨夜本该是我照顾你,却到最后成了你照顾我。”
她昨夜太困,躺在他身侧便呼呼入睡,连被褥都忘记了盖。宁南忧为避免她着凉,将她抱入怀中,替她捂着冰凉的双手双脚,又怕她夜时热了踢被子,睡得极浅,一有动静便醒来看看,万般小心翼翼。
这才导致如今的他,双眸的眼白处布满了血丝,原本有些病态的脸色更添了几分苍白与疲倦。
宁南忧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搂着说道:“这有什么?让我照顾你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这话落入她心中,不由令她乐开怀,心里喜滋滋起来。
两人入了书房,江呈佳才问:“听千珊说,窦伯父来了临贺,今日登门来访了?”
宁南忧面色平静,淡淡的点了点头道:“年后再过一个月,太祖母与子曰便要归左冯翊了。安平侯放心不下,特地拜了车驾从京城千里迢迢的过来接人。”
江呈佳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见他唤窦寻奋为安平侯,便知他实则不太待见窦寻奋。
毕竟,谁能待见一位对自己起了杀心的人呢?
他不敢跽坐于案前,便趴在毛毡上,拿了一卷精督卫上呈的文书仔细阅览,读到一半才想想起了什么事似地,同江呈佳道:“对了,太祖母方才说。。。要你午时醒后,先用了膳。尔后去她老人家的凤禧阁一趟。”
“太祖母寻我?”江呈佳疑问道。
宁南忧低声嗯了一声,便继续转头瞧手中的文书去了。
江呈佳晓得,他在阅览文书时,不大乐意被旁人打搅,便识趣儿的坐于一旁,随手拿了一卷古籍览了起来。
没过片刻,千珊便带着小翠、水河等人,端着午膳入了书院,候在了外头。
自他们此次从红枫庄归来后,宁南忧便将守在书屋门前的精督卫撤了下去,再也不防着江呈佳等人了,以免内宅再起不必要的争端。
江呈佳用了膳,便如宁南忧所说,带着千珊与小翠款步前往凤禧阁中向窦太君请安。
曹夫人不知是去了哪里,南院处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正是奇怪时,便见窦太君从屋子里行了出来,向她唤了一句:“小阿萝?快些过来。”
江呈佳一愣,见老媪慢吞吞的处着拐杖朝自己走来,便急忙迎了上去,扶住腿脚略有不便的窦太君柔声道:“太祖母莫急,阿萝这不是来了?小心些。”
窦太君冲着她露出慈爱的微笑,遂牵住她的手朝屋子里去。
千珊与小翠正预备更上去,却见窦太君扭头朝他们看来,命令道:“你二人。。。便退下吧,不必留在凤禧阁了。待一个时辰后再来。”
江呈佳懵滞,不明其意,见身后两个丫头也怔住,便四处打量了一遍凤禧阁上下,这才发现,院子里竟没有一个仆役侍候,只有两名窦府的家丁在院门前守着。于是心中有了定数,想来窦太君是想要私下同她说些什么,才要将千珊与小翠支开。
她冲着千珊颔首道:“你便带着小翠去忙前厅与东院的事情吧。我这里不用侍候。”
千珊瞧见了她使得眼色,立即明白了她为何意,便微微低下头道:“喏,奴婢告退。”
瞧着她二人离开了凤禧阁,窦太君才将江呈佳引入了屋内。
“太祖母可是有何事同我说?”一入内,她便直奔主题,向窦太君询问道。
这个满头花白,身形佝偻,却仍旧富态雍容的老妇杵着拐杖,继续牵着江呈佳朝内屋的金丝云角屏风后行去。
江呈佳面露诧异之色,却见窦太君将她拉到屏风后,突然板正了面孔,十分严肃道:“阿萝。。。太祖母有一事想问你。”
她蹙着眉头,见窦太君神色严峻,便不由自主的凝肃道:“太祖母请问。孙媳妇恭听着。”
只见窦太君沉吟片刻,双目同她对视,庄重而又认真道:“我听闻,昭远当年是以卑劣不堪的手段将你娶入了门,但自你入门,他待你尤好,我也瞧你愿意同他好好过日子。便想来问问,你待昭远之心意究竟如何?”
江呈佳面露疑惑道:“太祖母为何这样问?”
窦太君凝聚眸光,注视着她,有些担忧道:“你且先不管我为何会这样问。先回答问题。”
江呈佳见她不肯说原因,便郑重其事道:“太祖母。君侯待我这样好,纵然从前有错,我心中的委屈与不忿也渐渐被他的真心磨平了。阿萝待君侯亦是真心实意。这一生唯独心悦于他,也欲与他濡沫白头。”
“你也清楚,昭儿是什么样的人,有那样一个父亲,又被人骂成懦弱无能、好色贪利、残暴无度的奸佞之臣。即便他这样,你也准备好了同他共度一生?”
江呈佳真诚恳切的点点头道:“阿萝准备好了。”
窦太君见她语气诚恳,眸子里也透露着满满的甜腻与幸福,便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阿萝,太祖母知晓,你这几日一直心疑子曰与曹夫人之间的关系。今日,我唤你前来,除了要解开子曰的身世之谜,更是要让你知晓昭远的身世。”
“君侯的身世?”江呈佳瞪大双眼,听她提及此事,只隐隐觉得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准确了。
窦太君略颔首,正欲交代什么,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祖母。。。您可在?孙儿前来请午安了。”那是窦寻奋的声音。
江呈佳心中一跳,屏息朝门前望去。
窦太君却十分坦然,让她坐到榻上去,又以帘帐罩之,叫她躲在角落里莫要出声。
她把江呈佳藏好后,才向门前应了一声道:“门未上栓,进来吧。”
窦太君于案前跽坐而下,神色平静。
窦寻奋入内,瞧见老媪面露威严,正坐于案前,待他一进来便朝他投来了目光。
这个身穿浅色便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微微屈膝,在窦太君面前一拜,跪下磕头道:“孙儿来晚了,还请祖母恕罪。”
窦寻奋行了拜礼才起身,其人虽以至中年,英眉双鬓却仍旧能瞧出当年的风采,有一种硬朗的潇洒之息。
窦太君漫不经心的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小口,遂说道:“这如今,老身是不敢同尹生说话了。只恐尹生因老身的一句话,便要费尽心思做局来杀老身啊。”
窦寻奋,字尹生。
这个中年男人听她此语,脸色立即变了一变,遂大拜俯身道:“祖母说得这是什么话,孙儿岂敢对祖母起歹心。这是大不孝之事,您就算是给孙儿一万个胆子,孙儿也不敢呐!”
他之语气中充满惶恐之意。
窦太君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敢杀我,可你却敢对宁昭远动杀心!”
窦寻奋浑身一颤,面色更差了几分道:“祖母,您知晓了?”
他顿了顿,转眸一想,遂苦涩道:“定是子曰那孩子查到了什么,让祖母您操心了。”
窦太君恨恨道:“若不是子曰同昭儿那孩子关系不错,怎能得知你对他起了杀心?”
中年男子身形微颤,低头不语。
半晌,窦太君长叹一声道:“尹生,老身晓得你查到了什么。只是当年事过去了那么久,你又何必此刻纠结于那孩子的身世,对他下手?他亦是无辜,本未曾有错,只因父母之恩怨,而一直深陷痛苦之中。他所承受的是子曰那孩子的双倍,你竟也忍心伤他?”
窦寻奋俯身低头,轻声询问道:“这么说。。。祖母如今算是承认了当年之事?”
窦太君蹙紧了眉峰,声色虽显苍老,却铿锵有力:“你将从前曹氏同岑生那些往事查得清清楚楚,就算老身如今否认,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吗?”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有些沮丧。
窦太君叹:“老身知道,你心中有陈氏。乍然得知子曰并非你二人亲生,心里唯一的寄托也没了,自然难过,可。。。昭儿同子曰一样,何其无辜?”
窦寻奋再俯身拜道:“孙儿知错,日后定将昭儿当作亲子相待,绝不会再起杀心。”
【五十回】迷雾终散引旧事
窦太君顿了顿,又问:“当年之事。。。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端倪的?”
堂下的中年男子微怔道:“父亲病重,孙儿随侍一旁时,听其喃喃之语,这才起了疑心。”
窦太君握着双手,闭上双眼,露出哀容道:“你父亲一生悔恨。当年他不顾我的阻拦,偏偏要相信淮王宁铮的话,害死岑生。旦凭这一点,我便是归了天,也绝不会原谅他。”
窦寻奋垂头丧气道:“父亲这么多年,已然知晓错了,也住在长安旧宅中多年。嘴中时常念叨的便是姑母与三弟。。。还有。。。您。祖母,若是有机会,您还是归长安瞧一瞧他吧?”
“免了!我这老身骨可受不了路途上的颠簸。且让他住在长安老宅里好好休养吧。”窦太君面露悲愤与气愤。
堂下之人沉默下去。面前的老媪也不说话了。
祖孙二人默默无语,相互对望。
半晌之后,窦太君无奈的哀叹一声道:“罢了,这次同你归左冯翊时,路过老宅 ,便去瞧他一眼。只是,尹生,你要发誓,日后绝不会再对昭远起杀心。更要想护着子曰那般,护着他。如今子曰已查清了当年之事的真相,同曹氏亦相认了。但昭远却不知这些。他自小生于长于淮王府,若让他知晓这些往事之密。只恐令他崩溃难以自持,做出傻事来。”
窦寻奋怔了怔,想起当年曹氏阴差阳错嫁入淮王府一事,也同他脱不了干系,心中便觉愧对窦寻恩,也为半年前,他对宁南忧起过的杀心而感到后悔。
他举起手,并指发誓道:“孙儿发誓,会将此秘密烂在肚子中,永不开口言说。”
躲在屏风后帘帐中的江呈佳听着外头传来的对话声,心中扑通扑通的狂跳着。此事她虽早有猜测,可如今被人证实,心中却仍旧惊异难平。
窦太君又与窦寻奋交代了几句,江呈佳便听见外头传来门房被打开的声音,似乎是安平侯离开了。
紧接着屏风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的拐杖落地声。
窦太君站在了床榻前。
江呈佳慢慢从床角爬出来,掀开了帘帐,脸色略有些苍白。
这个面容华贵,身着锦衣的老妇人面露威严,盯着她看道:“阿萝,你这样聪明,想必那日从老身同子曰的对话中便猜到了什么,如今。。。听见老身与尹生的对话,可明白了老身要隐瞒的真相?”
江呈佳不敢有所隐瞒,见她神色凝重,便点了点头道:“曾孙媳多少猜到了一些。。。。君侯他并非淮代王殿下的亲子,而是窦三叔与曹夫人的亲子?可是如此?”
窦太君默默地望着她,沉重而又正式的点了点头道:“你的确聪慧,正如你所想。昭远乃是岑生之子。”
窦寻恩,字岑生。
曹氏从前最喜欢唤他岑郎。本是两情相悦,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只是天公不作美,拆散了这段姻缘,使得两人阴差阳错的错过了此生,再无缘分。
元初八年,年满二十的窦寻恩胸怀大志,满心抱负。当时他虽年纪轻轻,可满腹才华已使他名满长安,成为长安当之无愧的第一才子。
恰如乐府台戏中所写诗曲那般巧合,同样满腹经纶,才华横溢的曹秀正离家云游,来到长安。
曹秀乃为平定王曹勇之亲妹,乃是当之无愧的翁主,随着武将之门曹氏坐镇西疆。十三岁时,曾随父兄一同披袍征战沙场。其惊人之姿,堪比在世西施,飒飒之态令无数军将沉沦,因而绝代风姿名扬天下,同美名盛传于世的江梦萝二人并成为双绝。
然则,曹秀自小饱读诗书,精通礼乐医书、琴棋书画,可却因长相实在太过倾国倾城,而被世人忽略了她的一身才气。曹氏以美色著称,誉有“芙蓉清水软香思,惊鱼抱石不肯游”之名。此诗乃是元初七年,大魏颇有名气的才子张衡所写,以其芙蓉之美姿惊得连鱼都不肯继续前游,只肯痴痴的盯着她瞧来形容曹氏之美。
偏偏,这样的富有才情的美人,总有些心高气傲,曹家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她却一个也看不上。孤傲清高又自小养尊处优的曹秀心中有一衡量。她心目中的夫婿必是懂她诗书气概,而非贪图她美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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