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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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呈佳发起愣,转身向立于她身后的宁南忧投去目光,满眼疑问。
只见他不发一语,面色温和的冲着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屋子。那美妇人小步挪来,拉住她的手臂便往里面带。
宁南忧将门带上,侯在屋前,望着满院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凝望着出了神。
他立于廊中等候了片刻,约莫有一柱香的时日,身后的屋门被人小心推开,江呈佳在碧芸的搀扶下,自屋内踏出门槛向他走去。
宁南忧转过身,便被花木雕窗前立定的女子晃了眼。
美人素裙锦衣,丰容盛鬋,峨眉凤眼,美目流盼,风韵十足。
润红的骄阳为青色天际凭添一抹色彩,稀稀落落从屋廊缝隙间洒落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她在那明亮雀跃的光色中冲着他扬起甜甜的笑容。
碧芸立于两人身后,将宁南忧的所有神色都收进眼底,心间骇怪,于是对身边这位女子更侧目起来。想她这位小主子,自小不近女色,孤傲清冷,虽坊间传言将他描述的不堪入耳。可她却是极其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今日,他却亲去请她来云乘阁为这少夫人梳妆,还言明,要去暮寻轩拜见小姐。瞧着,是对这江氏女上了心。
碧芸再次细细打量江呈佳,心底也暗暗赞叹一句。想起那夜冷冽寒风中,那位华衣锦袍,眉目如画,满身正气,如松如柏的少年,更增添了几分对江呈佳的好感。江家公子的亲妹当是不差,若抛却身份,确实是小主子的良配。
宁南忧冲着她回了个笑,道,“时辰亦是不早,若驾车去往暮寻轩,到了母亲那,应当晌午了,恰好用膳。阿萝你可想吃些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缓缓朝外行去。
碧芸瞪着这两人,似乎惊呆了,于他们身后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这男子是她看顾长大的小公子。宁南忧因小姐与淮王的恩怨,很小的时候便孤僻冷淡,少语寒冽,从不对旁人随便露出笑意,也从不曾对旁的人如此温润。
江呈佳跟着他的脚步,因着一身广袖流仙,不太方便,于是走的稍稍慢了些。宁南忧刻意放慢脚步等她。她俏皮一笑道,“二郎这话当是我问你。母亲都爱吃些什么?我可入厨作与你们吃。”
宁南忧听着她的话,便自然而然想起了她做的羹食,口中竟不自知的生出津 液,馋了起来。他垂眸,眼睫厚厚盖了下来,浓密细长,阳光粘于其上,随其颤了颤。半刻,一双炯炯有神的眸朝她投去满满的期翼,“母亲喜食素。阿萝若愿意,便作些素食与我们吃?”
江呈佳瞧见他期盼的眼神,展眉一笑道,“自是可以,二郎想吃什么我便做什么。”
宁南忧喜形于色,忽觉自己将情绪表露的太明显,于是又忙掩去面色之上的悦色,扯了扯唇角,慢慢挂下脸。等绕到府中尽是下仆的地方,他摆出冷脸的模样,轻轻放开了她的手,加快脚步朝府外行去。
江呈佳晓得他是想避开王府的眼目,便配合着他,装作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慢慢腾腾的向府外移去。
成婚四日,她其实早该同他一起前去拜见曹夫人,只是一直未曾有机会。新婚第二日,他便遭了宁铮的责难,受了那么大的罪,明明身上的伤还未好,便迫切的想要带她去见曹夫人。虽,这是儿媳该做的。但江呈佳知晓,曹秀与宁铮对宁南忧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意义。曹秀是他的至亲至爱,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而宁铮虽是他的父亲,可与他来说不过一场噩梦。他不愿她同他一起拜见宁铮,只是觉得不值。他不想委屈她,更不愿意前往淮王府,让本就对她抱有妄念的宁南昆瞧见她。
江呈佳明白一切,明白他心中的倔强,也更心疼这些年一直走在刀刃上,如履薄冰的他。
宁南忧疾步走出府,门前小厮已经停稳篷车,放好置台,等着他上去。他三两步跃上马车,身形轻快,待江呈佳慢吞吞移来,才一声不吭的伸出一只手来拉她。
三千世界繁华尽 第二十八章 见礼
等到碧芸坐上了另一顶轿子,他才吩咐车夫驾马离开王府。篷车锦帐紧紧封着,宁南忧靠于内塌,面露困倦,神思困顿起来。他闭上眼,本准备小憩一会儿,可车子太颠。他背后又全是伤,自然坐不住,没过片刻便以疼的受不住,睁开眼偏侧过身,整个人倾斜着坐于车上。
江呈佳知他此时定然难受。见他萎靡困倦,便知他今日起的甚早。
依照宁南忧谨慎细微、隐忍压抑的性格,哪怕宁铮将他打的如何下不了地,他也不会因此再不去请安。好在她与他大婚不过几日,不必还朝参政。只需晨起去向宁铮请一次安便可。
可若是他昨夜睡好也罢,偏偏。。。江呈佳有些恼,忍不住在心底暗暗骂他一句,明明伤成这副样子还要如此不自量力。想他此刻定然比昨日醒过来还要虚一些。若他要以这副身子去往临贺那种地偏潮湿的地方,怎能受的住?
江呈佳想到这里,心间便泛起一丝丝心疼来,默默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二郎可要依在妾身上休憩?这样会稍稍舒适些。”宁南忧半眯开双眼,瞧见她拍了拍自己瘦小软弱的肩膀,瞪着圆乎乎的眸眼一脸认真的朝他看来。
他思绪片刻,实在疲倦难忍,便向她颔首,一句不说,选择横躺下来,枕着她的膝,阖上眼休息去了。
江呈佳感到膝上沉甸甸的分量,又怕车子太颠簸,令他不适,于是尽量坐稳了些,牵住他垂下去的手掌。一手环着他的腰腹,一手护着他的脑袋,动作万分轻柔。
宁南忧闻着身边幽幽暖香四溢,只觉前所未有的安稳,迷迷糊糊中竟也睡了一会儿。
昨夜的他虽只睡了一个时辰,却一反往常的踏实。亦或是太累,他睡得很是沉,今晨起来时其实神清气爽,只是这会儿有她在,他不知为何便放下所有防备,困顿起来。
待到篷车慢慢驶过街巷,在洛阳的大道上急行,慢慢转去了上东门,自城门驶出往郊外佛云山而去。马蹄急踏,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一口白气,发出极长的嘶鸣,哒哒的敲击着地面,溅起阵阵沙雾。
估摸有两柱香的时刻,车夫勒马悬停。江呈佳于车中亦是昏昏欲睡,等到门外小厮朝内唤了一声,“侯爷,夫人。到了。”
江呈佳这才惊醒,睁开一双朦胧的眼,低头瞧见宁南忧睡得很沉。她掀开帘子朝窗外瞧去,便见他们停于一座炊烟渺渺的青耸高山前,山前石阶一梯一梯修上去,错落有致,小路两旁种下的青竹此刻已是茂盛,一棵棵连成一片,生挺凌云,凛冽坚硬。
她扯了扯宁南忧的衣袖,小声唤了一句道,“侯爷,醒醒。已到了。”
他双眉一蹙,呢喃哼了一句,不肯醒来。江呈佳啼笑皆非,纤细小手轻轻点了点他高挺的鼻子,然后往他脖颈间吹了一口气道,“二郎,起来啦!”
他只觉脖间一股温热的气流扫过,暖暖的痒痒的撩动着,令他浑身一颤,迟钝的睁开双眼,目露迷惑。
宁南忧动了一下,撑起身子,睡眼朦胧的松了松肩膀,望江呈佳处瞥了一眼,瞧见她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他心间一暖,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遂即下了车,然后伸出双臂准备接江呈佳。却见她一瘸一拐的从车中弯腰走了出来。
他略略顿眉,沉声询问,“腿怎么了?”
她拎着裙摆,温温软软道了一句,“方才坐的久,有些麻了。”
宁南忧一怔,想起自己确是枕着她的膝睡了一路,于是黑眸微微闪烁起来,深藏一丝悸动。他默下声,张开怀抱将她自马车上抱了下来,在江呈佳还未落地站稳时,他忽而将她横抱而起,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道了句,“这里的山路有些多,我抱你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毫不避讳,只叫江呈佳熏红了脸颊,芙蓉面颊埋在他的胸口,低声道,“侯爷。。。这里。。。还有许多人。”
佛云山在洛阳很是出名,因着山上有一座广华寺。此寺千古名刹,静谧幽雅,山青水秀,人杰地灵。不仅仅为佛教僧众,善男信女所仰慕,也为骚人墨客常往来,他们到此饱览山水,吟诗作赋,以发思古之幽静。自古以来,咏颂广华寺山水风光的诗词歌赋达百篇。可见其名盛古久。
明帝在位时,曾于天保元年大肆修建佛寺,传扬佛思,这广华寺便是其中最受明帝注重的一座山寺。因而前来一观其貌的游人络绎不绝。宁南忧在入山口,人来人往之地将她打横抱起,自然十分引人侧目。但他并不在意,勾着唇角低语一句,“不怕,你是我妻,无人敢说什么。”这略有些霸道不讲理的口吻只叫江呈佳心间再次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她红了脸,只有缩在他怀中躲着,遮着面。
他稳着脚步,一步步朝山间石阶沿路走去。她总担忧他的伤支撑不住,半路也要求宁南忧将她放下,却不料这人固执的很,就是不肯。江呈佳无奈,可见他面色平静并无丝毫不适,便也渐渐放下忧心。
宁南忧一路将她抱到筑于半山腰的暮寻轩前,才小心将她放下,又询问一句,“腿可还麻?”
江呈佳依然抱着他的脖颈,脸红耳赤的靠在他的肩头,小声嘀咕一句,“不麻了。”
她此时像个小猫一样挂在他的身上,紧紧抱着他的腰腹不肯将埋着的脸露出,极是依赖。
宁南忧颇觉好笑,于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抱住她,将她从怀中揪了出来,柔道,“怎么?赖上本侯了?”
她瞪着一双因闭眼而变得有些水雾朦胧的美眸,面颊绯云,讨好的牵起他的手,绕过细细道,“好了好了,二郎,我们快些进去吧,莫要让母亲久等。”
他轻哼一声,牵住她的手往半山腰间一座独立的竹园小庭走去,这座轩阁提名为暮寻。“暮落云山观竹群,登峰拨雾将新寻。”乃为二十五年前平陵乃至长安第一才子窦寻恩路经佛云山所写下的诗句,此为暮寻轩提名由来。江呈佳进了竹园,沿着大片竹林中梳理出来的一条碎石小路朝着隐隐约约透出一角的庭院而去。小径幽长,迎面有爽风吹过,徐徐而拂,吹来一阵扑鼻素香。
再往前走,便见佳木茏葱,奇花烂漫,慢行北处,石径渐远,逐而平坦宽豁,低楼稳落,雕甍绣槛,皆隐于葱林之中,拨开淡雾,趟过群竹葱树,只见院庭厢庑齐落有致,幽廊勾连,屋院小巧别致,不似竹林高峻壮丽。一时进入正院,踏于石阶之上,便见一个扎着包子头髻顶着两根青色飘带,一身武服的小童自内徐徐而出。
江呈佳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昨夜前来王府送信的季雀。
只见这小童笑嘻嘻冲着江呈佳大行拜礼,声色雀跃道,“奴见过候夫人。”
江呈佳微微蹲下身,请她起来,温和笑道,“不必多礼。”
小童感激一笑,又敞手朝廊内一请道,“曹夫人已候在前厅,等着二位过去。”
宁南忧点点头,牵着江呈佳朝正厅走去。朴素无奢的正堂里清一色的竹身漆几,两侧跪了几名侍婢。
堂座正方,一名美妇人跪坐于暗沉色的梨木雕案几前,正研茶做道。
宁南忧上前一拜,带着江呈佳见礼,两人跪拜于厅堂间,恭敬道,“母亲万福,儿带新妇前来向母请安。”
“新妇随夫向母亲问安,母亲福寿安康。”江呈佳待他话毕,紧接着诺诺软软的说着,倒是乖巧。
堂座的美妇人甚至未抬眼,一只纤纤素手扶杵于瓦盆捣弄,阵阵清香悠然飘出。接着,又用筛子筛成细末。筛柄轻轻敲击瓷碗,发出咚咚之声。
她不言,江呈佳自然不敢起身。
一时之间主堂内寂静不已。
半刻,跽坐的美妇人手中揣了一块布,拎起碳炉上摆着的铜壶,揭开雕纹壶盖,将茶末倒入壶中,再放置于碳炉之上煮沸。
铜壶的水还未沸腾,美妇人终于开了口,“抬起头,让我瞧瞧。”
江呈佳听言,缓缓起身,仰头正视朝那妇人瞧去,这才真真正正瞧见曹夫人的真容。
此妇虽人已至中年,双目却依旧湛湛有神,虽面色有些病态苍白,但修眉端鼻,香墨弯画,胭脂淡匀,颊边微现梨涡,直是倾国倾城,不似生过儿郎的母亲,一眼望去年岁也不过摽梅之年待以出嫁的姑娘,谁能想到她已年过四旬。
曹氏仔细打量了一番跪于堂前的江呈佳,见她谈吐雅然,姿态不凡,仪礼自然,便心生满意。但她并未于面上表露出来,只是轻声询问道,“江氏呈佳,字梦萝可是?”
江呈佳端了臂,双手与肩平齐,行礼一鞠道,“正是儿媳。”
曹氏微微点头,又问,“家中父兄唤汝何名?”
三千世界繁华尽 第二十九章 吕寻
江呈佳答,“家中兄长唤儿媳阿萝。”
曹氏垂下眸,此时铜壶中的水已沸,清冽茶香于堂间飘旋不去,愈发浓郁,她烫碗摆盏,放定了位置,缓声道了一句,“入席吧。”
“诺。”夫妻俩应一声,归了座,一起跽坐于竹文案几前。
“碧芸,斟茶。”曹氏浅淡的唤了一声。候在厅外的碧芸应了一声,小步迈进,替宁南忧与江呈佳烫了茶盏,拿起放置在小漆几上清洗过了的茶海自铜壶中舀一平茶水,为三人小心斟茶,待到盏中沫饽均匀方退下离开。
曹氏端起茶盏,拂袖遮面微微抿茶品味。夫妻二人待其品完,才端盏同赏茶香。
“母亲的病可有好些?儿久未来请安,心中愧惭难安。”宁南忧放下茶盏,侧着身关心道。
曹氏却不看他,只是低头继续烧制茶饼,接着研磨成末,懒懒的答一句,“此庭比你那王府安静许多,我在这住的舒适,病自然会好些。”
他不禁微微一颤,眼中落寞下来,却依然恭敬回道,“母亲喜悦便好,心情若佳,病也自然好些。。。”
“昭儿今日来此怕是有事?”曹氏不理会他的客套话,见他迟迟不言来意,便顺势打断了他的话,询问起来。
宁南忧明显一怔,浅声叹气道了一声,“儿来,是想问,母亲可愿随儿前往临贺?”
曹氏持着茶匙的手一抖,撒了些细末出来,她蹙起青眉,不悦道,“这是怎么了?要去临贺?”
江呈佳此刻也愣住,并未料及他会在此处提出临贺之事。
宁南忧敛眸答,“儿惹了父亲不悦,又惹了天子不悦,洛阳自然容不下儿。”
曹氏眉间起了担忧,美眸朝他望去,张唇欲言些什么,却最终不曾说出口,“什么时候动身?”
他其实有些期盼母亲能说些什么,却没想到她一带而过,什么也没问。
于是垂下眸不动声色道,“预备七日后动身,母亲要随行么?”
曹氏思索片刻,挂着脸答,“自然。”
她不多说一语,极其冷淡,未过片刻,便面露疲倦,冲着他二人摆了摆手略有些不耐烦道,“回去吧,我乏了。”
宁南忧心中苦涩,但也不敢继续扰了曹氏的清净,便屈身行一礼,与江呈佳从堂中退了出去。
走在曲折长廊之上,宁南忧的神色并不是很畅快。江呈佳在一旁默默跟随,也一声不吭。待到季雀将夫妻两位送出暮寻轩,他才同她开口道,“去临贺一事,我未曾同你说起过。你可介意?”
江呈佳怔住,尔后摇头道,“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