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佞臣-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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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呈佳细细回忆起当时情景。
只记得陈舞娘向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阁主可有能够活死人医白骨的仙药?”
这世上无数人曾向水阁求过不死仙药,只因传闻所说水阁阁主江梦萝拥有不老不死之身。
当时的江呈佳见怪不怪,对她答道:“水阁不卖仙药,也无仙药。”
陈舞娘哭的凄厉,又问:“阁主若没有不死仙药,可否替小女子请阁内圣医为这孩子探一探病,我听说阁下阁中有一老者。。。极善医术。。。专治疑难杂症。。。可否请阁主可怜施舍?”
江呈佳隔着屏风不曾瞧见那孩童的模样,但可怜他只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便让薛青请了医者替那孩子诊治。
此事过去,她也未曾多在意些什么,在那之后江呈佳便离开了会稽前往鄱阳,为得便是去看一眼刚刚出生降于世说的宁南忧。
但,她后来才知,原来当年陈舞娘抱至水阁的那婴孩正是当时出生便已奄奄一息的宁南忧。
她不知曹秀当时生产时究竟是什么情形,又为何会由一个风尘女子将唯一亲儿带出了王府?就算是为了求药,却也不该委托一个生于青楼长于青楼之中的女子。
直至三年前建业水榭歌台之事才令她忽然明白过来。
勾栏瓦舍的女子也有忠心诚恳的,曹秀经过建业时曾将当时只有十一二岁的陈舞娘赎出水榭歌台,她便记了一辈子的恩,对曹秀极为忠诚。而曹氏也极其信任于她,这才放心她带着宁南忧前往水阁寻找医治圣手救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永宁
关于陈舞娘的来历,江呈佳只知道一点,至于她在入青楼之前,有着什么经历,又来自于何处,她却再不知了。当年,千机处十多人去建业查找,也未有一个结果。
水阁屹立世间的这数年里,还没有千机处查不到的线索。可偏偏,这位陈舞娘除了入青楼之后的生活琐事、纪年大事外,从前的家世背景再寻不到什么蛛丝马迹,这让江呈佳觉得十分奇怪。
然则这只是其中一则奇怪之处,而正因陈舞娘与宁南忧有所关联,江呈佳才更加好奇。
她好奇当年淮王府中究竟出了什么大事,令刚出生不久的宁南忧气息微弱,险些死于婴孩时期。
她也庆幸,这陈舞娘是个性子耿直忠厚又十分坚韧不拔的女子,牢记恩情,跋山涉水,处处维护照顾宁南忧,这才保住了宁南忧一命,才有了如今她与他的相遇。
当年,陈舞娘自鄱阳带着宁南忧的乳母一路往会稽而来,路途遭遇多次刺杀,两人皆受了伤,若不是陈舞娘自身有些功夫,只怕难以撑到会稽。
只是,虽然如此,那位跟随陈舞娘抵达会稽的乳母最后还是遭遇了贼人毒手,为救小主子,舍身扑剑,死于路上。
足以想象,当时的艰险,而那时陈舞娘亦不过十七八岁,她的惊惧恐慌,亦是可以想象。
同时,江呈佳对她赶往会稽路上所遭遇的一切,也暗察不对之处。她想不通究竟是何人要对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与两个弱女子动手,这便是她觉得此事第二处奇怪的地方。
若是淮王仇家,却也是说不通这个道理的。当时,明帝在位,宁铮手中也并无什么实权在手,只是守一方封地安居过日子的小藩王罢了。他无权无势,连个政敌都没有,又哪里来的什么仇家?
千珊凝神想了许久,江呈佳亦沉默了片刻。
“水河自小呆在水榭歌台,我曾在千机处瞧过有她身世记载的书册卷宗。当年她乃是建业红极一时的水榭歌姬,编曲写文,尤为厉害,便是建业众多才子也有好些比不上她的。这样的人或许与陈舞娘走的十分近,对陈舞娘的往事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江呈佳皱了皱眉头道:“我到底还是想要弄清楚元初十年至永宁三年末这几年里,洛阳、鄱阳,母亲与宁铮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何明帝会将贴身精督卫交予宁南忧管制,又为何。。。母亲与宁铮之间会至如今这般田地?临沅时,我听见君侯与窦家三少的对话,总让我心神不宁。安平侯企图刺杀君侯。。。拂风又曾查到十七年前窦寻恩一死与窦家、宁铮都脱不了干系。。。窦月珊自临沅归左冯翊的途中又在南郡遭到如今常山侯的追杀。这三者联系到了一起,虽线索看上去混杂难辨,实则背地里却明指窦家旧事,实在蹊跷的很。若我能够从水河那里得知陈舞娘的往事,也许能够知晓一些当年之事的内情。”
千珊面色亦凝重起来道:“姑娘。。。此事关乎君侯,水河亦是夜箜阁之人,我们问话招揽之时,还要处处小心。”
“嗯。”江呈佳点点头。
就在这时,那层纸窗木框外传来一声极其细微轻巧的声音。
千珊未曾听见,江呈佳却立即察觉了不对,面色僵硬下来,朝靠在门旁的那扇明纸雕窗投去目光,整个人警惕起来,抓住千珊的双手,慢慢从床榻边上的脚台上下了地。
千珊本是没反应过来,垂头望了望江呈佳的神色,这才发觉不对,于是同样朝窗外看去,这才发现,那明窗的角落似乎有一块黑影遮着,一动不动,显然不是院外的垂落下来的树叶。
“姑娘。。。”她在江呈佳耳边轻声唤了一句,正准备说些什么。
只见她家姑娘即刻做了噤声的动作,一步步慢慢朝门前靠去。
外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听着里面没有动静,身影动了动。
千珊一着急,指着那影子刚准备喊出来,那影子便从右侧闪了出去。
江呈佳踢开门匆忙追了出去,只瞧见长廊尽头留下了一抹素衣浅青色的背影,一瞬时消失不见。
千珊跟着出来,眉头紧紧锁住道:“是何人?”
江呈佳略略敛眸道:“见衣着,是我院里的丫头女婢。”
千珊握了握拳头,跺脚气愤道:“这院子除了小翠,哪个都养不亲,无论姑娘你待她们多好,都不领情。”
江呈佳见她如此气愤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生什么气?也许人家只是过来送些东西,无意间听到我们说话。。。又怕被我误会才逃跑呢?”
千珊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江呈佳会说出这话,义愤填膺道:“姑娘怕是忘了。。。前几日那李湘君还想陷害你去主君屋内偷取机密呢!害得姑娘被她气急,晕厥了过去。”
江呈佳却不在意道:“那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罢了。我原本便没放在心上。再说了,你也清楚。。。我之所以会晕厥。。。并不是因着她污蔑我的原因,只因恰巧犯病,又不想同她牵扯下去,这才就着势晕过去了。倒是连累了母亲替我操心劳神。”
千珊皱皱眉道:“可。。。这也差点害得姑娘与姑爷。。。闹变扭。还好姑爷并未曾询问姑娘此事。”
江呈佳弯着嘴角,朝千珊瞥了一眼道:“我的傻千珊。。。她那点把戏若是君侯看不穿。。。也就不是我认识的君侯了。”
千珊一怔,不解道:“君侯。。。。出门在外,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不知。。。怎能看穿李湘君的阴谋诡计,便是那周源末也觉得女君你趁着精督卫换班站岗,偷偷靠近书院别有用意。君侯。。。因着公子与魏帝,一向防着你,怎会不对你起疑?”
江呈佳勾着唇,眼里的亮光似点点星辰般好看,她扭过身,慢慢走到院子里,仰望着天空道:“他是个明白人,处在这浊世之中,心底却如明镜。李湘君这些把戏,他或多或少都用过。。。又怎会猜不到?”
千珊瞧她如此相信宁南忧,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姑娘还真是。。。坚信姑爷不会冤枉您。。。但你二人如今这状态,虽说误会解开,却难免还有其他嫌隙存在。。。又怎能保证君侯下一次还如此坚信您的清白?”
江呈佳满不在意的转身,下身宽大的裙摆随着秋风旋起,院中飘落的黄叶随着风跳跃起来。她像个腾飞在树叶之上的精灵,满含笑容道:“你放心,我既然选择面对他这一生的命数劫难,便不会继续逃避。。。日后再不会由着任何人离间我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凭着旁的人陷害于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旁人来一招,我拆一招便是。”
千珊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那双黑漆漆、沉定的眸子,忍不住叹息一声。她忠实期盼着,姑爷与姑娘能够熬过难关,重归九重之天,自此之后再无分别,安乐生活。
但愿,事如人意。
此时此刻,匆匆出了指挥府外的宁南忧,忽觉周身一暖,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心里暖洋洋一片,骑着马奔向了郡城南北侧指挥府麾下练兵操兵的校场。身后两个小厮:叶柏、叶榛二人跟着。
马驶于校场外停妥,宁南忧翻身跃下,接过叶柏递过来的长戎披风与铁卯护袖匆匆套上,呼出一口热气,搓了搓手。
早时天凉,到了这个时辰竟还是冷飕飕的,他骑了一阵快马,此刻耳朵冻得通紫。还未进校场,便听见里头传来粗重且响亮的呐喊之声,一听便是吕寻在操练军兵。
他悄悄从外院长廊绕进去,入了院里头的大片空地,这才来到了满是黄沙硬土的校场上。
吕寻正卖力带着数百人操练着。
他便站在廊下观望。
侯了一时片刻,吕寻才注意到廊下斜靠在柱子旁的玄衣身影,心下一惊,不知他何时来的校场,于是与身后军卫吩咐了一句,便急匆匆朝廊下奔了过去。
“主公,您怎么来了?”吕寻练武,已是一身热汗,此刻头顶冒着热气,发髻也湿漉漉的。他有些慌乱的整理了一番,搓着手来到宁南忧面前,遂即屈身一拜尊敬唤了一声。
宁南忧罕见的露出笑容,从怀中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热汗,又为他拍了拍肩头的灰尘,扯了扯他身上穿着的那块金甲轻声道:“此操练乃是我心头大事,我自然是要来查探一番。三日后,孟灾便要启程,你带领的这两千兵尤为重要。多月谋划,成败在此一举。孟灾的使团队伍行至隆中是,必须给予他们致命一击,还得装成黄蛮私兵,着实不易。。。需处处小心。”
吕寻对宁南忧今日这突如起来的笑容以及他温和体贴的关心感到受宠若惊,呆呆愣愣盯着面前人,结结巴巴道:“这些。。。属下知晓。主公不必担忧。”
第一百九十三章 操练
“半月前,源丞便已将仿制的两千件黄蛮亲兵衣饰悄悄运进了城中,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为了防着孟灾的心腹察觉,我一直不曾告诉你。如今已至关键时刻,这些铁盔金甲自然是要发放给诸位弟兄们。”宁南忧继续说道,“但,孟灾多疑,就算两日后备行出发,也不可掉以轻心。因而,这些铁盔金甲,只有两日后,待孟灾的使团出了临贺城与桂阳太守会面后,你才可领着两千兵悄悄前往庄外换上衣饰。”
吕寻皱着眉头道:“若如此。。。属下带领两千兵悄悄出城,因需花时间整理行囊与衣饰。。。只怕会浪费大半的时间,若是因此无法及时跟上孟灾的使团又如何是好?”
宁南忧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忧虑:“此事,我已替你安排好。孟灾出城抵达桂阳与太守任卫会面后,蒋太公手下的两位将军会装作盗匪扰乱都城秩序,暂且将孟灾困于桂阳之中。”
“主公。。。竟早就想到此事?四日前去见蒋太公时便已同他商定了吗?”吕寻深呼一口气,吃惊道,“朱策与白嵘这两位老将军最是记恨马贼盗匪一类人,竟然愿意装作盗匪来助我们一臂之力?主公是怎么劝服他们的?”
宁南忧瞥了他一眼道:“也并非我劝服的,蒋太公得知我是卢氏门生,便愿意全力相助,朱策与白嵘两位老将军跟了蒋太公一辈子,对蒋太公言听计从,在此事上也达成共鸣,自然愿意相助。”
吕寻有些激动道:“属下年少时甚是仰慕蒋太公、朱策与白嵘三位老将军,只盼着有一日能够同三位老将军并肩作战,如今这情况,也算是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
宁南忧亦赞叹道:“这三位老将军的确铁骨铮铮,至今,我忧记得当年占婆与大魏交界处,蒋太公带领蒋氏兵血杀出一条路,救常猛军一万军于水火之事。虽我未曾亲身经历,但单单读后人为其所写的词赋,便能联想起雄姿英发之态。”
吕寻用力点了点头,对于蒋太公于沙场上的雄姿,他心底有着无数想象,而对这三位将军的铁血心情,他亦是敬佩的五体投地。
“我来。。。除了同你说这些。。。也是想要瞧一瞧你这半月来操练的结果。”宁南忧转了话锋,盯着校场里依旧稳扎马步,双手灵活耍着长枪的军汉看。
这些军汉瞧着便很眼生,并非平时跟随吕寻出入临贺的那些军士。
临贺精督卫的人,孟灾纵然没有全部见过,却也有些眼熟。因此,若要让临贺郡军之下的精督卫在孟灾使团前往南乡的路上伏击,便极容易暴露他们的身份。于是,宁南忧特地从庐陵以及武陵寻来两千兵将,都是些底子不错的军士,且不怎么接过任务,在世人面前鲜少出现过,体型样貌又与乌浒人有点相似,若是再换上黄蛮亲兵的盔甲衣饰,只怕同乌浒军兵也没什么两样。
但,宁南忧此刻担忧的并不是这些精督卫的外貌衣饰会穿帮,他担忧的。。。是他们习武惯用的方式与招数会暴露出缺处。
中原的练兵操兵之法与乌浒是大不相同的,虽说军内编制大多相同,可他们所用的刀枪与中原完全不同。
乌浒军兵所用刀器更为轻薄,而中原却擅长使用较为沉重的青铁。且两者运刀运剑之方式也各不相一。
若是让中原的武士在短时间内学会使用乌浒军兵的刀枪。。。则是一件极为不易之事。
吕寻自是晓得他在担忧些什么,于是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主公大可放心,这大半月来,虽我一直避着孟灾的眼线与监视,但私底下却没有停止操兵,白日不可明目张胆在校场使用乌浒刀枪操练,兄弟们便入营帐不停训练,日夜苦练,已能够适应乌浒刀枪的轻便。且这些兵呆在校场内未曾出去过。孟灾的巡卫也不敢来此造次,自然亦不知这里有多少兵将。更不会知晓从前的两千精督卫早已换成了另一批人。所有训练皆是按照源丞送来的帛书帖子里所记载的方式与训练时辰来安排的。”
“但愿你的胸有成竹,能够保证半分差错都没有。”宁南忧从方才便一直盯着校场的这几百名士兵练刀舞剑,瞧着他们熟练的样子,心中便有了些底,也放心了许多。
他又仔细瞧了一会儿,忍不住上前指点一二,最后又回到廊下的长柱边倚靠着。
吕寻跟在他身侧,满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宁南忧起先没有发现,后来才发觉吕寻的目光总是朝他这边看过来,似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敢说。
他觉得有些奇怪,便出声询问道:“你若是有什么事想说。。。便快些说,莫要遮遮掩掩。”
吕寻起先一颤,犹犹疑疑半日才道:“主公可要随属下去。。。瞧一瞧源末?”
宁南忧顿眉,眸子一沉,想起今晨时在城郊外同周源末偶遇的场面,便不由自主的沉郁下来,面色也变得有些阴沉。
他的变化,吕寻能够明显的感受到,眼瞧着宁南忧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了下来,他心中有些恐慌亦有些惊诧,不知周源末与宁南忧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令宁南忧听到周源末之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