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嚣之上-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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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房屋升起炊烟,她过于狼狈,路上村民都侧目看她。夏明月不予理会,心里只有一个目的——她要回家。
被风雪摧打的老院子近在眼前。
发灰的墙壁,破败的木门,交缠于耳的吵闹,还有——门口的花圈。
挽联上写着——
'悼念顾小玉。'
顾小玉,那是她奶奶的名字。
夏明月就那样失魂般怔怔盯着挽联,名字摇晃在眼前,蓦然之间她失去辨识度,分不清颜色,看不见周遭,如同死去那样,双腿拖着躯体木然地朝着前面。
奶奶活着的时候院子里很冷清。
可是现在人很多,空荡的院里摆了几张桌子,吃席得有村民也有两年见不到一面的亲戚。
婶婶最先发现她,惊讶地叫出来:“明月?”
满院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接着,喧闹归于寂静。
无数双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都变了味道,那是“不耻”,是“鄙夷”。
她根本听不见她在说话,木木地继续向前。
婶婶拉住她:“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路上摔了?”
她浑身泥泞,棉衣破了个大口,甚至都能看见里面的棉絮。手脖子也有伤,血淋淋一片,触目惊心,让婶婶面露心疼。
夏明月如同一个失明的盲人,眼神空洞地看向她:“我奶奶呢……”
婶婶一哽,没出声。
“我去找我奶奶。”
她固执地想进屋,却被拉住。
婶婶略带哭声地说:“你奶奶前些天没了。”
“假的。你骗我。我要去找我奶奶。”
她执拗地抿着双唇,非要进去。
婶婶死死拉住她,不得已才说出真相:“有两个小孩在你奶奶面前说你坏话,她去争论,然后就犯了病……”婶婶抹了把眼泪,“你也知道你奶奶身体一直不好,一激动就……”
小孩年纪不大,也就十二三岁。
两个男生在夏奶奶出门时拦住她,嘴里唱着脏歌,只不过把名字变成了夏明月,一边唱一边说她是烂货。
老太太委屈,想让他们别继续唱下去,可是少年顽劣,她越阻拦,少年唱得越起劲。
老太太本来就有心脏病,急火攻心,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两个男生当场就吓坏了,出事后直接跑回家,家长都没敢告诉。
村子里人本来就少,加上天冷,半个小时后才有人发现夏奶奶,然而那个时候她已经死去多时。
夏家也没有办法。
男生年纪小,事发没多久就被父母带回了城。他们报警也只是简单的批评教育,说赔钱,可到现在连个丧葬费也没出。
“我让晓曼联系你,可是一直联系不上……”
“明月啊,你到底惹什么事儿了?从前几天开始,每天都有人往店里送花圈,小卖铺最后也只能关了。现在村子里都说你在当小三。”
婶婶说了半天,夏明月是一句话也不应。
她作罢,悠悠叹了口气:“算了,你先进屋收拾收拾。”
夏明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把那些话整理完全。
脑子一点点变得清醒,身体如同被人掷进沸水,滚烫又揪痛,拉扯之下让她几欲痉挛。
她眼中猩红,似是一眨眼就能流出一行血。
夏明月不知何时咬破了舌尖,口齿间充斥着血腥气。
“谁、谁害死得我奶奶……”挤压在胸口的愤怒让她抖得不成样子,夏明月恨极了,浑浑噩噩,满脑子竟只剩下一个念头作祟,那就是——
杀人偿命。
“他们在哪儿?”
“明月……”
“你说啊!谁杀得我奶奶!!”
她声嘶力竭,全身的气力都发泄在这凄厉的一声里。
颤抖之际,眼泪跟着坠落,瘦弱的身段在冷风中飘摇,似乎随时会倒下去。
婶婶被她吓住了,半天都做不出反应。
夏明月四处寻找一圈,拿起倚在墙角的铁铲就要出去。
婶婶吓坏了,从后抱住她不让她走:“明月啊!别闹了明月!”
“你奶奶走了啊!你找谁也没用了!”
婶子一声接一声哭喊,明月挣扎着想要出去。
院中乱作一团,直到后面响起中气十足的一嗓子——
“别闹了!你闹什么闹!”
堂叔大步走来夺走她手上的铁铲,指着她鼻子骂:“你想找谁寻仇?!要不是你不检点在外面乱搞,谁能害死你奶奶?我告诉你,害死你奶奶的是你,怨不得别人!!”
夏明月倒在地上,微微喘着气。
“现在十里八村都传开了!你在外面乱搞的照片贴的哪里都是!夏明月,你也有脸回来!你不嫌丢人我们老夏家还嫌丢人呢!!”
堂叔的一顿斥责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回家找奶奶,想如昔日那般靠在她身上,和她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样挨在一起就好。
可是所有人都恨她。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让她浑身冰冷。
夏明月唇上最后一抹血色也褪尽了。
她张了张嘴,“我清清白白,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堂叔拉起她往里面走。
夏明月就如同一只破风筝,摇摇晃晃,被他强拉着进到屋里。
堂屋还有人,夏晓曼看见她,有几分愕然,还没来得及叫人就被父亲一把推开。
“来来来,这些……这些都是别人寄到寄家里的,你看,你自己看……”
他把照片甩到了夏明月脸上,照片洋洋洒洒散的一地都是。
有一张掉在她手上,其内容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夏明月知道那不是她。
几张十秒拼接成的黄。图,轻而易举毁了她的一生。
“别人之前说你在城里干脏活儿,我们还不相信,还四处说你的好。现在可好,别人每天往店里寄这些,小卖铺的电话都要被打爆了,夏明月,你让我们颜面无光啊!”
夏明月手指缩紧,照片在指尖变得褶皱不堪。
婶婶去拉他:“行了,你别说了……”
“你奶奶被你害死了!你现在开心了!!”
“……我要见奶奶。”
“见奶奶?”堂叔冷笑声,唾骂一句,“你不配见她,你过去就是脏了她老人家!”
夏明月抬起头,一字一句:“我要、见我奶奶!”
“滚!从我们家滚出去,以后你和夏家没什么关系。”
堂叔气急了,冲上来不住推撵着她。
她不愿意走,可是抵不过力气,最后被强行推倒在院落中。
周围人散开,没人敢过来搀扶。
她的手中还捏着那张照片,露出的一角让旁人面露不屑,跟着冷嘲热讽起来——
“你一个大姑娘,在城市里做点什么不好,偏偏做人小三。牵连你堂叔不说,还让你奶奶也去了。”
“你快走吧,别再给我们老夏家丢人了。这要是让祖宗看见了,也要唾弃你。”
说话的是远房亲戚。
一张一张脸,她都记得清楚。
众目睽睽下,夏明月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下颚线紧绷,窄小的面庞上只有一双眼睛漆黑。
她扫向众人,面若冷霜:“丢人?唾弃?”像是听到此生最好笑的笑话,夏明月哂笑出声,“当初,你们一个个印帕忱凑椅乙氖焙蚩刹皇钦庋档模趺矗衷诘故窍悠叶肆耍俊�
“夏明月你……”
“我光明磊落,没有愧对任何人!”她赤红着眼眸,“倒是你们,一个个口蜜腹剑说得好听。几年前我奶奶病重,你们身为血脉亲缘,有哪一个是站出来帮过我的?我奶奶能活,是我背着她一家一家去求,才求来的医药费。
现在你们站在这里斥责我,你们配吗!”
她高声责问,满院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反驳。
“还有!”夏明月转身看向堂叔,目光逼人,“若我没记错,这房子是我花钱盖得,就连你那小卖部都是我花钱给你开的。你让我走?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你们走!”
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
清冽冽的一双眸子里,只剩下尖锐的冰冷:“我要留下,哪也不去,你们要是不乐意,就都滚。”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再说一遍,我要见我奶奶。”
这回没人拒绝,但也没有人领着她过去。
“晓曼。”沉寂之时,婶婶招呼来夏晓曼,“带你姐去看你奶奶。”
夏晓曼木讷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
老家这边讲究七日下棺。
棺材暂且安置在柴房。
不大点的柴房,一口褐色棺材就都全占满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副棺木,始终有种虚幻的,不切实际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奶奶根本没死,但是他们都告诉她已经死了。
“要打开看一眼吗?”夏晓曼很小声地问了她一句。
明月点头,两人合力把棺材打开小小一个口。
奶奶躺在里面,穿着新做的红袄子。老太太生前爱干净也爱打扮,一头短短的头发梳得利整,白发并不多,只分布在两鬓,其余都是黑黑亮亮的,一点都看不出年纪。
她就像睡着般眉眼安宁。
夏明月一瞬不瞬盯着看,忍不住伸手进去碰了一下她的脸。
“明月……”夏晓曼有点想要阻拦。
她摸得是如此小心翼翼。
可是尸体冰冷,到头来也没睁开眼叫她一声“囡囡。”
在未见到奶奶前,她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可真的见到了,内心竟平静到不像自己。
哪怕奶奶的尸体躺在面前,她也还是觉得她没有离开。
他们都在骗她。
“关上吧,被大人看见要骂了。”
夏晓曼重新合拢棺。
“你是不是都没吃饭?你先回里屋,我给你热点吃的。”
夏晓曼拉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顺从跟着她回屋。
晚上,吃完饭的亲戚客人们都各自散离。
夏明月和夏晓曼挤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夏晓曼,这让夏晓曼也不知道她是睡还是没睡。
有点尿急,她一个人不太敢出去,更不敢打扰夏明月,实在憋不出,拿着手电筒硬着头皮出门。
村里的夜又阴又沉。
院里黑黝黝地看不到半缕光,她努力忽略柴房的存在,迅速上完厕所往家里跑。
倏尔,她看到大门外飘来一缕火星。
像是有人在门口抽烟。
夏晓曼停下脚步,犹豫叫了声:“爸?”
门外无人响应。
片刻,后面才传来一个清冽的男音:“我,贺以舟。”
夏晓曼愣住。
犹豫许久才过去开门。
贺以舟手里夹着一根没有抽完的烟,星火在他的指尖忽明忽灭,映出一张疲倦的清俊眉目。
他掐了烟,“明月在这儿吗?”
夏晓曼点头,“今天回来的。”
贺以舟抿唇,眼神闪烁两下:“她还好吗?”
夏晓曼如实说:“睡着了。” 见他风尘仆仆,便问,“用不用我把她叫出来。”
“不用。”贺以舟眉头舒展开,“她平安就好。”
夏晓曼敏感觉得两个人是出问题了。
别人的私事她不好贸然过问,可是这样干站着也有些尴尬,夏晓曼正想找点话题,就听贺以舟说——
“我先走了,你不用把我过来的消息告诉你姐。”
夏晓曼怔了一瞬:“你要回去?”
“不。”贺以舟说,“我在村里借住一宿,你回去吧,省得她担心。”
夏晓曼关门回屋。
一缕月光破开乌云,清冷冷地打在他面前的木门上。他深深朝里面看了一眼,最后扭头,背影逐渐消失在黑夜当中。
**
村里的丧事没那么多说节。
头七过后,死者安葬,再办个大席就算走完了整个流程。
夏明月拿出所剩无几的存款来安置奶奶。
整个过程她理智又冷静,直到棺木入土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堂叔和堂婶在葬礼上哭作一团,其他亲戚不管真心假意都跟着哭喊。只有她,平静地看着遗像当中老人的面庞。
这张照片,还是夏明月当初给照的。
村里人长舌。
他们说她没有孝心,背地里骂她狼心狗肺,奶奶养她这么大连眼泪都挤不出来。那些话就在背后尖锐扎她,大声喧闹,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夏明月不在乎。
送走亲戚,她开始整理奶奶留下来的遗物。
老人家生前简约,东西用的都不多。
她先整理衣柜,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基本都是夏明月买的,其中是一件红色的袄子,收整时,她发现袄子上面的吊牌都没有摘。
夏明月拿着那件衣服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再往里翻,又找出一条手织围巾。围巾很旧了,线头都开了好几个。
夏明月把围巾挂在脖子上,想起这是奶奶在她初中时给织的。当时穷,她就拆了自己的毛衣,这才织出一条围巾。
这么多年来,她以为这些旧物早就扔了,没想到还好生生在这里。
围巾上有陈旧的气息,还有一股奶奶身上特有的香油的味道。
她眼眶涩涩的,继续翻找,发现衣柜下面压着有一个老旧的铁盒。
盒子里都是旧物。有她小学到高中的奖状,有她得奖的照片,也有她小时候送给她的小玩意。
这些在别人看来是废物的东西,却被她当成宝物一样收纳着。
夏明月抱着盒子,心脏酸胀发疼。
她把东西收好,又去整理其他。
老人的手机被婶婶放在了抽屉里,还有电量。
她按开手机,发现未读短信八十七条,划开屏幕的瞬间,又过来两条。
'未知信件:夏明月死了。'
'未知信件:你孙女真不是人。'
“……”
夏明月的手有点抖,她点开消息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发现——
一百条短信,奶奶共回复了八十九条。
就连在她死去当日,都接连回复了六七条。
'未知信件:让你孙女杀人偿命好吗。'
'回复:囡囡不会做那种事,你们肯定误会了。'
'未知信件:你孙女当小三,间接害人,她真不是个东西。'
'回复:孩子,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囡囡是个好孩子,她不会做那种事。'
'未知信件:贱人去死。'
'回复:这里面有误会,不可以诅咒他人,不好的。'
'未知信件:你身为奶奶,是怎么教育自己孩子的?'
'回复:囡囡是个乖孩子,你们骂我可以,不要骂囡囡。'
“……”
一百条谩骂信息,八十九条回复,全部都是老人对她的维护。
夏明月握着手机的指尖不住颤抖,她难以克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巨大的悲痛让她心口绞疼。
近乎站立不住的,她重重滑落在地上。
她的奶奶身在旧社会,科技对她来说是难以学习的新事物。老人不怎么用手机,连微信电话都是夏明月教了一天才学会的。
在旁人肆意污蔑她时,她是如何在一个个日夜里,一条一条,笨拙而又艰难地为她澄清?
她死的时候……又该是多么的难过?
人们在未知真相时,总习惯让子。弹飞,可是飞出去的子。弹早晚会打在别人身上,如今这颗子。弹落在了最无辜的奶奶的胸膛里。
她恨,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信息翻到最后一条,时间停留在三个月前——
'囡囡:奶奶,等我回去过中秋。'
'奶奶:囡囡注意身体,奶奶给你腌了菜,还有饺子,等你回来吃。'
她站起身四处寻找一圈,在柜子里找出一罐腌黄瓜。
奶奶果然是给她留的,怕其他人发现,把腌黄瓜藏在柜子很深的地方。
夏明月揭开盖子,酸咸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用手拿出一条,囫囵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