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嚣之上-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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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几条语音,夏明月逐条点开。
“囡囡,奶奶也不会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玩意,可是给你打电话也不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啦?”
语音那边传来老人家断断续续的问候,她显然不习惯微信语音,每说一句都要停顿几秒。
“奶奶知道你忙,不过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可不得把自己身体搞坏喽。还有一周就是中秋,囡囡记得回家,奶奶给你包饺子,一定要回来过节啊~”
她殷勤期盼的语气让夏明月控制不住眼泪,紧紧握着手机蜷缩进被子。
哭声喑哑,她好像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在了这一月里。
“明月?”
头顶传来声音,是贺以舟。
夏明月胡乱擦拭去泪渍,被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一双湿意朦胧的双眼。
贺以舟注意到从她枕头下面传来的一缕光亮,眼神微沉,没说什么,把牛奶递过去:“喝点牛奶会睡得好些。”
夏明月缓缓支起身子,自棉被里伸出来的胳膊细细一截,接过玻璃杯的双手更是纤细易碎。
贺以舟滚了滚喉结,忍不住说:“明天重新换一部手机,电话卡也重新办理一张。”
夏明月捧着牛奶杯的指尖一顿,摇头:“不用。”想到微信里的语音,她说,“不用换。”
贺以舟没有强求,摸了摸她的额头,“那你休息,我一直在。”
转身之际,夏明月手指过去,不轻不重地扯住他的袖口。
她轻轻拉紧,破碎的光斑打在她的脸上,一双眼如星如火。
“你就在这儿……”她的声音低浅到仿若呢喃,“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贺以舟睫毛微颤,最后放下杯子,侧身躺在她身旁。
她顺势钻到他怀里,闭上眼睛清晰感觉到男人温热的唇瓣缓缓落在她的发顶,额头,小心翼翼地狎昵,怜惜她就像是怜惜一阵春风。
他的唇瓣快要收回时,夏明月猛然仰起脖颈,准确无误地吻上那双唇。
隔着衣衫,她清晰感知到男人的肌肉有瞬间的僵硬,下一秒,那只骨骼分明地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逐渐加深这个吻。
气息滚烫,空气变得暧昧不清。
她的唇角因过分的厮磨而变得微红,就像点缀在雪地里的一抹嫣嫣朱红,含情又热烈。
那双手臂缠绕住他的脖颈,情动时,指甲忍不住嵌进肉里,不小心触及伤口,顿时听他喉间泄出一声闷哼。
夏明月刹那清醒,收敛着垂下了双手。
“我……碰到你哪儿了?”
“没事。”贺以舟说,目光扫过还缠着绷带的手腕,自嘲一笑,“今天好像不是时候。”
“……嗯。”
她想起,家里似乎也没有避孕套。
夏明月放乖自己,翻身背对着他,待男人的胳膊环上腰间,才安心合上眼眸。
等她睡安稳,贺以舟轻柔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
他打开客厅夜灯,登录了许久都没有上过的微博。
贺以舟的微博账号只有寥寥几个僵尸粉,注册至今连一条日常都没有发过,没有互动,首页自然也是空空荡荡。
他翻找到最开始公布视频的官方号,那条微博下面的转评赞已过十万,可见热度一般。
这是贺以舟自事发以来,第一次观看完整视频。
他认认真真,一帧一帧地把这条三分钟的短视频从头看到尾,没有放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直到最后,他的注意力被片尾的一个名字牵引住。
报道记者:桑淮。
作者有话说:
随机小红包~
第28章
桑淮。
他的弟弟。
在这个夜里; 那两字之名仿若重石般击打在心口。
贺以舟感受到久违的沉闷。他条件反射摸向口袋,空空荡荡,这时才想起自己早已戒烟。
自从父母离异; 唯一的弟弟就跟随母亲前往国外生活; 姓也从贺变成了桑。兄弟两人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若他有难处; 贺以舟依旧会伸以援手。
犹记一年前; 桑淮告诉他想去当记者。
贺以舟同意,并且给了一笔高昂的学习资金。
他不过问他的生活,也从不干涉他的工作; 可是任凭他怎么想; 也从未想过这条新闻出自桑淮之手。
贺以舟打去电话; 无人接听。
心烦气躁; 又一连发去几条微信,然而在这个时间点,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
视频是匿名投稿,也就是说,现下只有桑淮知道那人的信息; 只要找到他,一切真相都会水落石出。
贺以舟沉下心,重新上楼。
**
她睡得迷糊,被一阵断断续续的电话铃声惊醒。
夏明月不得已从床上爬起; 手机处于关机状态,那就是客厅的电话。
她把电话转到卧室,接通瞬间; 话筒那边传来不太愉快的语气:“月底你能搬走吗?”
夏明月怔恍片刻; 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房东。
她在事发后和房东提过月底要搬家的事; 那时他还关切地询问过两句。现在态度陡转,想来是看到了网上的新闻。
夏明月胡乱把头发拢到脑后,“放心,月底前我肯定搬。”
得到确切的答复,房东也没再纠缠,只是在挂断电话前说了“晦气”两字。
她随手把电话丢在一边,撇向身旁。
床边的位置是空的,但是他的手表还在床头柜上放着。夏明月赤脚下地,拉开窗帘看到一片脉脉晨光。
夏明月下楼去,见餐桌上摆放着一份还热乎着的早餐。贺以舟恰巧从卫生间出来,见她便问:“昨晚睡好没?”
“睡好了。”
这是她几日来久违的一场好梦。
以往思虑重重,哪怕睡着也会被突如其来的梦魇压醒,兀自一人守着天黑等天明。
“吃饭,等你吃完我再去上班。”
夏明月拉开餐椅正要入座,门声骤响,一声未停又接第二声,阵阵急促,震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你坐着,我去看看。”
贺以舟打开玄关处的可视监控,小张支着脖子往里面张望,见没人应答,又不死心地按下门铃。
他打开了门。
小张按门铃的手半举不举,尴尬地立在半空。
她没想到夏明月把人带到了家里,怔然好一会儿,才讪讪垂下手臂,“明月姐在吗?”
贺以舟侧身让路。
她道了声谢,进门直奔夏明月跟前。
夏明月昨晚上关机前匆匆扫了眼微信消息,对工作室内部发生的事情摸了个七七八八。她早知小张来意,表情很是平静:“合作商要解约?”
小张条件反射瞥向贺以舟,见夏明月没有避讳的意思,便也直言了当:“是的。并且还要求我们按照合同赔偿对方的双倍损失。”
他们签的不是小单子,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品牌。
就算夏明月刻意断网,也该猜测到近日事件对品牌方造成了恶劣影响,按照合同规定,对方可以提出解约,非但不用支付解约费用,他们还要履行双倍赔偿。
两方的联名款服饰原本定在这次中秋上架,前面所有的预热都是为了此次活动,前期的宣传广告就砸进去不少,更别提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要是再加上赔偿……
以他们工作室目前的资金链,根本支撑不住眼下这巨大的亏损。
额心就像是有虫子在钻,突突的疼。
夏明月感觉脑袋快要炸开了,她闭上眼,用力揉着太阳穴去缓解这份痛苦,好半晌才能勉强开口:“这个月的销售额……如何。”
小张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不太好。”瞥见夏明月脸色苍白,喉间梗了一瞬,“退件多过售出。有的超过七天仍选择退货退款,可是我们没有办法……”
服装类本是强制七天无理由,可是有的人抓住漏洞,随便挑断一根线头,或者剪开内线,再拿着这些小问题差评退款。类似这样的瑕疵无法定性,就算他们拒绝也会有客服介入,而多数情况下,客服都会站在买家一方。
一月不到,线下线上的退货量就超过了成交额双倍。
至于那些因质量问题被退回的衣物,不能再进行二次销售,损失只能自行承担。
如今仓库积满滞销物,工厂却还要人养着,可以说每一秒都在赔钱。
说到这里,小张终于情绪崩溃,哽咽泛滥而出:“还有,每天有人往我们门口丢垃圾,大门涂满了脏话,小林昨晚上下班的时候还被几个混混骚扰。你又不来工作室,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失声埋怨,怪罪夏明月弃所有人不顾;又免不了心疼,心疼夏明月,也心疼这个原本蒸蒸向上的工作室。
它本是所有人扎根在这座城市间的希望,顷刻间化作崖边险楼,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夏明月还能说什么?
她双手抱着头,深深将脸埋于暗处,苦楚混着血泪往肚子里咽。
最终,她还是说出了那句一直不想说的话。
“店关了吧。”
比预想中的平静;也与预想中的痛苦。
小张愕然瞪大眼,像僵住一样,整个身子都直挺挺的立在她面前,只剩下眼窝里的两眶泪,欲掉不掉。
“事已至此,没坚持的必要了。”
“怎么就不能坚持了!!”小张彻底崩溃,啪的一下把文件夹甩在她面前,夹在里面的纸页纷纷扬扬散了满地。
夏明月不响不语,静静看她宣泄。
“你站出来把一切说清楚就好了啊!你解释清楚不是你做的,我们大家都能理解都能等。工作室你说关就关,那你想没想过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心血怎么办?!”
他们对梦想满怀热忱,她却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抹掉他们的所有努力与前程。
夏明月委身将合约一张一张捡起,细细收拾重新放好。
她重新把文件递过去,眉目平视着她:“你看见他们是怎么骂我的吗?”
小张泣不成声。
夏明月一字一字地说:“他们叫我杀人犯,让我去死。”
她说:“昨天一天,我接到上百通骚扰电话,点评全是差评,叫嚣着让我快点下地狱。我奶奶病了,我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回去看她。”
她说:“他们毒死了我的狗,还想要杀死我,杀死凡是站在我身边的所有人。”
她看着她,力量抽离,只剩薄弱细碎的声线:“你以为我不想解释吗?可是……我用什么去解释。”
她是酿成一切悲剧的肇始。
那条生命因她陨落,她本就罪愆滔天,日日夜夜囿于负疚,恨不得以命相抵。
解释?
她谈何解释,怎配解释。
小张顿口无言,竟作不出一点声。
夏明月深吸口气,“下午我会去一趟工作室,该说的我都会说清楚。这件事是我的错,一切责任我会承担,你们……”她张了张嘴,“你们没必要跟着我遭这些罪。”
小张拿着文件离去。
她再也支撑不住,跑去洗手间吐了个天翻地覆,吐到最后只剩酸涩的胃液。
夏明月难以直立,整个身子瘫软在地板上。
她浑浑噩噩的,耳里一阵一阵发着响,说不清是耳鸣还是杂音,胡乱地盘旋在脑海,扰着太阳穴生疼。
忽然间,眼梢闯入一道光影。
他在面前蹲下,用冰凉的毛巾温柔擦拭去她嘴角的水渍。
夏明月陡然清醒,怔怔对着他面容出神。
到现在,坚定站在她面前的好像只有贺以舟一个人。
“我欠别人一条命。”她的表情有几分空洞,嗓音干哑,更多的是无力,“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还……”
他顿下动作,眼神里的光忽明忽现。
“你不欠任何人。”贺以舟坚定地告诉她,“你不用还。”
心脏清晰地跳动了几下。
夏明月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挪动过去,钻进到他怀间。
在这狭小的卫生间里,她看到了荆棘丛生的天日,也抱住了她仅存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随机红包
第29章
下午; 夏明月回到工作室向所有人宣布即将闭店的消息,会议室里满座寂静。
她立于上位,姿态笔挺; 妆容得体; 与网传的狼狈之姿大相径庭。
小张在旁边不出声,其余人也异常缄默; 只是眼神间表露出内心的探究与困扰。
夏明月平静道:“线下线上的店铺将在这周陆续关闭; 届时财务会为大家结清这月的工资,会议结束后,各位就可以收拾东西自行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心有千问但都没开口; 最后策划在同伴的撺掇下缓缓举手提问:“那……工作室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一两个月的话……我们还是可以等的……”
如今内卷遍地; 996早已是大势所趋。
从工作环境到薪资; 我见明月都是众人心驰相望的公司。夏明月待人宽厚,偶有加班也不惹怨言,除去节假日补贴,每次签下单子还都有额外福利。
于私心,他们不想让工作室倒闭。
于理; 又明白这场风波实在难抵。
“明月姐,你要不要站出来认个错!”美工妹子憋红一张脸,忍不住站起身提议,“网络没有记忆的; 你钱都赔了,再向大众服软认个错,出去玩一段时间; 相信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
周遭附和:“是啊; 你又不是主观害人; 好好道歉,我相信很快就能过去的。”
夏明月听他们嘁嘁喳喳说完,才道:“和V家的合作黄了,要赔偿一千万,还有其余的合约赔偿……”
她话没说满,但凡有心的都清楚这是要掏空她家底。
四周一片唏嘘喟然。
须臾过后,众人纷纷整理起桌面上的文件,无一人说话,只剩窸窣窣的纸张翻页声。
员工收拾好东西接连散去,夏明月站在高台静静看着脚下的繁华一点点归于冷清。
刚租下这里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破旧的毛坯厂子。
她用辛苦攒下的积蓄把它二次翻新,从每块地板到每一张桌椅,都是她夜以继日细心挑选后的结果。
如今……
到底是什么也没留下。
夏明月自嘲地笑了声。
最后走的是小张。
她止步,欲言又止,嗫嚅半天就说出一句“保重。”
'保重。'
两字虽轻,对她来说却也是宽慰。
夏明月了无回应,就倚在楼梯扶手处安安静静看着她离开。等最后一抹光亮将她的身影吞噬,留下的是萧然冷静的孤楼。
她撑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脸很冰,她不予理会,任由那两行眼泪肆意。
夏明月一点点滑坐至台阶。
恨意,不忿,愤怒,所有负面情绪在内心世界猖獗发酵,化作旋涡将她尽数蚕食。
“擦擦。”
眼前展开一张洁净的白纸,夏明月不接,贺以舟便捧起她的脸,用纸巾一下一下将她眼周的湿润压干。过程小心翼翼,生怕蹭花她细心描绘的妆。
两人间咫尺的距离,她盯着他的眉眼,看着他表情中的凝重珍惜,眼泪不止,欲掉欲凶。
贺以舟也放弃给她擦下去,靠近把肩膀递到她脑袋下,让她枕着自己慢慢哭。
楼下荒凉寂静得很。
她关闭的不仅仅是工厂,而是自己迄今为止所坚持的所有梦想与渴望。
如今这颗名为梦想的星星破碎支离,又重新将她丢在深不见底的黑夜里。
——无助。
她仿若又回到茕茕孑立时,找不见半天支撑下去的希望。
夏明月死死扯着贺以舟的袖子,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让她感到一点安全。
“拿着。”
贺以舟忽然递来一张卡,夏明月止住眼泪,讶然地抬眸看向他。
他语调平寂:“把该还的钱都还了。过后拿着这些钱重新开始,虽然不多,但也足够。”
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