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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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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迈步,就见江星阔拿着几块大石头走过来,往她脚尖前摆了一块。
  石块并不平整,踏上去时微微一晃,岑开致有些不稳,江星阔将臂弯稍稍一递,刚好抵住了她。
  他弯腰放下一块石头时,她就轻轻将手指按在他肩上。
  江星阔还替她拎了篮子,本以为里边的饭菜是给自己吃的,见岑开致不说,随即恍然,这是给公孙三娘的。
  岑开致眨巴眨巴眼,看着江星阔,像是在问:“行吗?”
  江星阔总是拿她没法子,“陪你去。”
  总是一步步挪到了回廊上,两人并肩而行,隔着一拳距离。
  岑开致觉得没什么,可也不知为何一路上的人都瞧着他们。
  虽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但却都充满好奇,眼神从她脸上睃到江星阔脸上,又反过来。
  直到被江星阔横了一眼,这才连忙躬身飞快的遁走。
  远远的回廊上又走过来一人,江星阔没动作没吱声,可岑开致就是无端端觉得,他似乎滞了那么一瞬息。
  “江少卿。”
  “周少卿。”
  大理寺中的官位除了寺卿外,就是这两位少卿最大。
  岑开致收回搁在江星阔身上的视线,看向眼前这人。
  一看倒是有些愣住了,两人是同样的官服,江星阔除了佩刀和护腕,旁的都没添什么。
  可周锦录身上这样多的环佩香囊,连帽带上都镶嵌着明玉宝石,难道不坠得慌吗?倒真是映了那句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迎上岑开致的目光,周锦录微微一笑,十分亲和,气质与荆方有些相似。
  不过他五官更加细挑几分,这一笑就不似荆方那么纯然端正,有种狐狸的精明。
  他的目光在江星阔拎着竹篮上掠过,又看向岑开致,笑道:“不知这位……
  “走吧。”江星阔恍若未闻,径直道。
  岑开致略一点头,随着江星阔离去了。
  江星阔觉察到自己步子太快,岑开致都得小跑跟着了,有些懊丧的慢了下来。
  岑开致倒不介意,关切地道:“你与他不和啊?”
  “不和倒也谈不上,只是同在少卿之位,总有比较。”江星阔避重就轻的答。
  岑开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笑了起来。
  “笑什么?”江星阔莫名警觉。
  岑开致回眸瞥了周锦录一眼,这么巧,周锦录也转首看她,她被逮了个正着,只得点头示意。
  转首对上江星阔一张莫名有些发黑的脸,岑开致无知无觉,弯眸笑得狡黠。
  “他身上那样多的环佩香囊,抓人犯的时候会不会抖落一地?那岂不是要边追边捡了?”
  说话间,两人走过拐角,视野一下澄然开阔起来。
  绿眸中的笑意也分外惹眼,浓长的眼睫上下交缠,莫名魅惑。
  “他不怎么出街,现场勘验和拿人犯,都是手下人在做。”
  “可以这样的吗?”岑开致并不很了解大理寺少卿的确切职责,便问。
  江星阔示意她留神脚下台阶,道:“可以,他这也算给手下人磨砺的机会,来日坐他的位置。”
  “这怎么说得通,坐他的位置,那他上哪去?”岑开致不解。
  “少卿之上,自然是寺卿。不过陈寺卿正值壮年,他这算盘打得早了些。”
  岑开致正要问为何不是你上位,见他绿眸中那一抹稍纵即逝的落寞,随即便明白了。
  他受制于血脉,能凭着自己得到这个掌有实权的官位,已经是万中挑一的人杰了。
  恰好到了牢狱门口,狱吏一见江星阔,便是问了也不问就开了门。
  江星阔示意狱吏带岑开致进去,自己则站在长阶上等她。
  大理寺办的都是刑案,进去的人大多都要人头落地,所以也没有分开男女牢狱。
  江星阔已经算是替公孙三娘考虑了,将她安排在最外间,免收那些男囚的滋扰。
  岑开致一入内,脑海中就涌起许多不好的回忆。
  牢狱中更是潮湿,公孙三娘蜷在一张破席上,迷茫的看着走进来的岑开致。
  岑开致也不说话,只打开食篮,先是端出一碟嫩绿的素油炒莴苣丝,又拿了一碗喷香的葱油鸡丝,又捧出一碗虾米蛋皮丝,最后是一叠卷饼。
  “在牢里这么多日,的确很馋荤腥,但是骤然吃了大荤,肠胃受不住。”
  岑开致把一块干净的湿帕子递过去,见公孙三娘擦了手和脸,又给她卷了一个筒饼递过去。
  “大理寺的断头饭,这样好?”公孙三娘拿着筒饼,迟迟不吃,却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大理寺的断头饭我不知道,临安府的断头饭,至多就是添半只猪肘或一只鸡腿吧。这还得是外头有人打点过的,若是没人给银子,也就是一块咸鱼,半勺猪油。”
  公孙三娘狠狠咬了一大口,什么味尝不出,只觉得太好吃,就像初生婴孩尝到乳汁一样,叼着就不肯放了。
  “你怎么知道临安府的断头饭?”她一气吃下去三条筒饼,忽得问。
  “女牢人少,死囚没有另关一间。”岑开致想了想,又道:“其实我现下应该还在牢中,是江少卿救了我。”
  公孙三娘惊讶的都忘了嚼,“那个凶面神啊?”
  岑开致眉间费解的拧起一个小疙瘩,道:“你连黑山魁都敢掀翻,却觉得江大人凶恶?他哪里凶恶了?”
  公孙三娘愕然的张着嘴,半晌,口水要溢出来了,她才赶紧嗦一口,困惑的盯着岑开致琥珀色的瞳孔看了看。
  可惜,这么一对漂亮招子做摆设。
  见岑开致的目光总是闪闪烁烁的落在她右腕上,公孙三娘心下了然,道:“你知道了?”
  “真可恨!你相扑耍得那么好。”
  公孙三娘轻哼一声,道:“我赢的那场你还不是没看着?”
  岑开致笑道:“原来你在不高兴这个。那下一场为什么不让我压你?”
  公孙三娘想起这事,恨不能抽自己两巴掌,道:“一是我体力不济,未必能赢,二是黑山魁恶名在外,睚眦必报,我背后无人,也不敢连赢他两次。不曾想都故意输了,还是落得如此境地,倒不如狠狠再赢一回,死了也高兴!”
  这事儿如鲠在喉,真比坐牢还难受。
  “素攀他,”岑开致没问,公孙三娘却开了口,“他来看过几次相扑,也觉得我很不错,正想在我身上投钱,捧我的时候,我就伤了。”
  她握住腕子,神采黯淡,哪里还有那时在台上的鲜活。
  “我转而学了烟花戏法,又遇上他带着没过门的夫人来看,他夫人觉得我可怜,素攀也觉得我身上还有赚头,就替我牵线,让我们进了蕃坊表演。赚钱活命多难呐,我怎么会杀他呢?”
  “素攀的夫人,是汉女吧?”岑开致忽然问。
  公孙三娘不明所以的点点头,道:“是又如何?”
  “听他们说几个死者都娶了汉女做正室。不知与案子本身有无关联。”
  公孙三娘闻言思索片刻,道:“这我不知,只觉得素攀待他夫人很好,他想带夫人回暹罗去探望亲眷,路途遥远,一去总要数年,替我跟蕃坊牵线,往戏班里投钱,都是以他舅兄的名义,为了给他夫人娘家留份财路。”
  岑开致从牢里出来时,江星阔站在台阶上抱臂等她,背光而立,姿态如松,宽肩窄腰大长腿,身段真是出挑。
  岑开致不由得感慨,这世间竟只有自己和那位金发蕃女慧眼如炬,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江星阔的目光耐人寻味,可惜掩在光晕背后,叫岑开致错过。


第13章 东海商行
  江星阔原路送岑开致出去,回廊上,她让他留步。
  泉九一路寻过来,抹抹嘴道:“大人,留饭了,您先吃吧。”
  “上回令你去查死者生意上的事情,我记得你说,有些个死者都在出让产业,这是要回故土了?”
  泉九谨慎的想了想,道:“好像差不离都有这个念头,这些蕃商来咱们都好些年了,思乡情切吧?”
  被江星阔一瞥,泉九登时回到仅有两年的私塾记忆中,那先生就是这么看他的。
  他挠挠头,绞尽脑汁的说:“难道是在躲什么吗?可也不对啊,他们只是寻了中人,挂在牙行里转让,价钱也不低,不像是很迫切的样子。”
  “除了勒那有个儿子可以继承遗产外,其余几人的遗产都已经收归临安府了吗?”
  “还没有,那些个蕃商都挺会藏的,蕃坊也帮着遮掩,他们还想法子过一道手呢。这么些肥肉,随随便便就能沾一手油。我前几回去的时候,还在扯皮呢。奶奶的,人命不要紧,钱要紧!”
  江星阔又想了想,道:“他们出让的产业挂在哪间牙行,又在哪几个中人手下?无巧不成书,定然有些联系的。”
  这问题不难答,泉九却一脸的别扭,道:“除了素攀还没有挂出去之外,其他都是同一间牙行,就,就是您前头那位的嫁妆。”
  “同一间牙行!?你为什么不早说。”
  泉九不敢看他,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我查过那几个中人了,觉得没什么,只,只是不想您心烦。”
  “自作聪明!”江星阔气得恨不能一脚将这个蠢驴踹飞,叫他醒醒神。
  只是见他赔着小心,一脸愧疚的牵着马走过来,不由得想起那一日,他回来时,脸上顶着两个巴掌印。
  虽被他打哈哈含糊了过去,但想想,应该是去牙行时,碰上嘉娘被打的。
  “我陪您一起去吧。”他还牵了自己的马来。
  “其他案子不查了?”
  泉九跟了江星阔好些年,是他从打杂的小吏里一手提拔起来的,听江星阔说话的口吻,便知他气消了大半,心里却更加不安。
  “爷,对不住,我下回绝不自作主张了。”
  江星阔没理他,扬鞭走了。
  途径岑家食肆时,他才发觉自己没吃午膳,没下马,接了岑开致递来的一个粗如腕子的筒饼就走了。
  这筒饼总抵得过寻常的三个,午市余了份红烧肉没卖完,她都给塞进去了。
  红烧肉炖得火候足,瘦肉细细缕缕,肥肉入口就化,加上瓜丝儿,保准好吃,只是一想着江星阔边驭马边啃筒饼的样子,没忍住笑。
  胡娘子见她翘着脚张望江星阔离开的背影,没忍住叹了口气。
  “胡阿姐怎么了?”这左邻右舍,数她年纪小,便都称阿姐。
  午市刚歇,胡娘子得了闲,来蹭岑开致酿的杨梅酒。
  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岑开致附耳过来。
  “致娘,我晓得这江少卿身家尚可,但,我听人说,他因发妻要和离,就打折人家一条腿。如此暴戾,啧,你,再想想?”
  岑开致本想说自己同江少卿并没那种关系,可胡娘子余下的话却让她陷入了沉思。
  嘉娘是跛足没错,若是她是被江星阔打瘸的,畏惧还来不及,哪里还能用那种口气对江星阔指指点点,呼呼喝喝?
  这厢岑开致一盏杨梅酒下肚,面上泛红,胡娘子笑话她不胜酒力,也不耽误她小憩。
  那厢江星阔也到了嘉娘名下的东海商行,一手的肉香味,没法子,只好先去河埠头洗个手。
  洗了手回来,却见嘉娘和荆方正从马车上下来,倒是巧了。
  见到江星阔,嘉娘不悦的道:“怎么又来查?泉九那天不是来过了?”
  “那天你打他了?”江星阔冷冷道。
  嘉娘一愣,避开他的直视,有些底气不足的争辩,“谁叫他嘴里不干不净的。”
  “他说什么了?值得你抽他两个耳刮子?”
  “反正他说我相公坏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张嘴!贱得很!”嘉娘一抬下巴,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是了解他。”江星阔冷笑着点点头,又看向荆方,问:“小白脸?还是吃软饭?更难听的,他这人也不会当面说。”
  嘉娘气得脸红,却又微微有些气短,那日其实是她先拿话刺泉九的,泉九这才反击。
  “下回你若有什么不痛快的,自己跟泉九打一场。”江星阔看着荆方,很不客气的说。
  这店里的伙计和客人明里暗里的都在看这场戏,荆方要脸,十分尴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说你两句就受不住了?”
  江星阔可不管他,斜了嘉娘一眼,道:“这又比得过泉九挨的两巴掌吗?亏得他只是嘴上厉害,若换个狠辣的,即便为着不能打女人忍下了,他街面上人脉广,背地里使些阴招,你又奈何得了?还是要告御状?”
  御史台文官清流,说得好听,上能奏请天听,下能监察百官。
  可荆方一个八品下的监察御史,谁又把他放在眼里?
  江星阔忍了嘉娘多时,今日算是不客气了一回。
  他报出几个死者的名讳,把佩刀往桌上一摆,道:“哪几个中人管这些个人的买卖,都给我叫过来。”
  嘉娘捏着帕子垂泪,眼泪都擦不完,荆方则温声软语的安慰她,江星阔看着觉得无趣,敲了敲桌子催促。
  这种买卖算是大单,总不会落在一个中人手里。
  江星阔一来,客人就走了大半。
  这下连接待的中人也被抓了过来,铺子里哪还有生意?
  嘉娘沉着脸,却没有说什么。
  江星阔看着眼前几个高矮胖瘦各不同的中人,想了片刻,道:“你们的管事是谁?”
  荆方道:“刘管事出去接待贵客了。”
  “找个人换他回来。”江星阔反正肚子填饱了,勾勾手指让人看茶。
  “快些去,不然今日一笔买卖也甭想做了。”嘉娘如是说,底下人就紧着出去了。
  荆方似乎想喊住那人吩咐什么,只是江星阔探究的目光跟着他,他只好笑了笑,道:
  “这几位蕃商的确都是挂在我们牙行,但是我听说还有一位是暹罗来的?我昨才看了账册,我们东海这几月来并没有承接暹罗商人的转卖。”
  “你在教我做事?”江星阔淡淡一句,又气得嘉娘把泪收回去了。
  她倒不敢在大声嚷嚷什么,只把荆方往自己身边拽下坐好,道:“别理他,咱们清清白白,怕他查!?”
  大约是就在近旁谈生意,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中人就来了。
  这人长得就有些丑陋,眼斜鼻歪,竟也能爬到管事这位置上来,可见才干不俗。
  不过江星阔在意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身量,比岑开致还矮半头。
  这不由得让江星阔想起黄仵作给他画的几张伤口瘀痕图示,只有凶手个矮才能形成这种走势。
  死者也不全是高个,所以他们一开始便以为是女子,但一想想,矮弱的男子不是没有。
  只看这刘管事,怕不够公孙三娘一脚踹的。
  “我也不耽误你们做买卖,既然你是管事的,想必手下人的情况都清楚,跟我走一趟,去录个口供。”
  “你想知道什么,在这录了不行吗?这几日好些货船到港,能不能喂饱这几张嘴也就看这一两日的买卖了。”
  嘉娘越发觉得江星阔针对自己,见他还不理会,径直要押刘管事离去,气道:“我看你就是记恨我退亲!”
  江星阔腰侧正好摆着一面琉璃剔透的西洋镜,是客商给牙行的样品。
  刀鞘一拨,嘉娘顶着红肿的一双眼出现在镜中,说丑是过分了些,但也美不到哪里去。
  除去胭脂水粉的妆点,珠翠满头的衬托,总之,是个样貌寻常的女子。
  “照照镜子,我没那么舍不下。倒是你,纵着外头谣言流散,说是我打瘸了你,到底是谁记恨呢?”江星阔口吻淡然的问她。
  若是泉九在这,定然知道能听出这平静是假象,要夹紧尾巴答话了。
  “我,又不是我传出去的。”
  “但,是你纵容的,眼睁睁看着三人成虎,流言横行也没解释过一句。”
  江星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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