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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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冲回食肆。
雨声急促,文豆举着伞在她身后喊都喊不住,虽只有几步路,却叫两个傻瓜都淋得透湿。
文豆刚好有身衣裳请钱阿姥缝补,阿娣也有衣裳存在食肆方便换洗,两人分头去换。
阿娣脱得只剩下一件袙腹,门忽得一开,阿好同风雨一起涌进来,见阿娣一脸惊慌,笑道:“是我是我,怎么,怕是文豆?”
阿娣背过身去皱眉,道:“这是阿囡的房间,不论有人没人,文豆才不会进来。”
后脖颈处有根线头,痒痒的,一时间又摸不到。
阿好见她伸手去够,按着阿娣坐下,凑嘴过来咬断了,道:“你这一日日的忙,真半个子都不给你?我都挣了快一两银子。”
见阿娣低头拧着扣子不语,阿好继续道:“不过也是,你是学手艺的,日后咱自家单干,就靠你这份手艺撑着了。”
阿娣转脸看着阿好,道:“没想到姐姐心气还挺高,我却是个不愿操心的,只跟在岑娘子手下做事便很好了。”
阿好小时候就觉得阿娣呆傻,如今大了,呆傻气还是不减反而增。
别人家的地盘不好说话,阿好想着晚上家去,让冯氏和朱氏一起给阿娣说一说道理。
风大雨急,歪牛手下小弟送吃食时跌了一跤,一甑煨肠结全喂了水坑,还赔了几颗烂牙。
文豆从账上支了银子给他,叫他去看伤,煨肠结只按着本钱从他月银里扣。
阿好看得直摇头,觉得这个也傻,做生意哪能这样厚道?
临近傍晚时,雨停风弱,小风微微的吹,是夏日里难得的凉爽。
前日里,江家派人敲敲打打的来下聘,差点没把一条街给堵了,聘礼食肆自然搁不下,拐了个弯,抬进大理寺近旁新置的宅院里了。
两大篓的干果糖块留在了食肆道旁,供街坊四邻同乐,大家一边吃一边贺喜,钱阿姥笑眯眯的说婚期定在秋日。
走了这个过场,江星阔再来食肆,就觉得底气足了不少。食肆最后一道吃食已经离火,钱阿姥往阿娣的腰裙里捧了好多的桂圆、雪片糖,让她拿回家吃。
文豆还在与舍七核对抬上驴车的吃食,道:“仔细些。别送错了。”
舍七应下,赶着小驴车从食肆经过,道:“江大人,恭喜啊。”他又扬扬手,对着食肆里边喊,“岑娘子,恭喜啊。”
江星阔回头看向刚掀了门帘走出来的岑开致,微微一笑。
新宅院挂了门匾,江府两个字笔走游龙,十分大气,一看就知是江星阔亲笔书写。
崔姑已经在宅院里安置下来了,替他们开门挑灯。李氏刚买下这宅院时,因怕岑开致不喜欢,特让江星阔带她来瞧过一次。
虽然那时是白日,同眼下灯光昏沉的景象有所不同,但岑开致还是发现有些地方不大一样了。
不知是道旁石雕灯柱的样式,还是草木的排布,似乎变了些,更多几分岑家旧宅的韵致。
岑开致抿抿唇,依偎在了江星阔身侧,不知什么时候,崔姑已经退下了。
岑开致旧时的闺房有个很有趣的地方,屋后有个同台阶齐高的小池,是活水,同岑家屋外的小河相通。
夏日里天热,铺了席子纳凉,伸手就能玩水了,幼时多少个夏夜,小小的岑开致趴在席上睡得香甜,手指还垂在池水中,玲珑的鱼儿亲游过来吻她的指尖。
岑开致从不知道,阿爹是什么时候把她抱进去的。
小江府院墙外也有河,江星阔就依着那小池的样式,也造了个四四方方的小池子,因不是天然形成,所以挖了小溪引水进来,不知工匠是怎么弄得,雨天河水涨,池水不涨,旱日河水干,池水不干。
借着池上树枝上悬着的灯笼可见,已有小鱼儿顺水流进来,在此安家了。
“还未投锦鲤,唔……
江星阔才说了半句话,岑开致回身扑倒他怀中索吻,他怎忍心叫她踮脚受累,托着胯一颠,叫她整个人攀上来,双腿牢牢缠住他的腰。此番拥吻,她极热烈主动,含唇送舌,江星阔只消闭目享受。
因婚礼设在江府,所以新房也在江府,此处算做两人平日里的小宅院,也就不拘使用了。
崔姑置办了几道佐酒的冷菜,两人共饮。
糟汁是食肆里惯有的,经岑开致一番调弄,左邻右舍都买了一坛去使,崔姑使了几回,觉得又简便又味美。今日这桌上的小菜,便有鸭舌、拔骨鹅掌是用这糟汁浸过的。
寻常鸭舌酱卤过后熏干,红润耐嚼,若是鲜鸭舌,煮熟后用糟汁浸泡,就另有一番柔嫩细巧的好滋味。鹅掌厚而肥美,皮和筋微韧,爽口弹牙。
临安鱼市上的海瓜子多泥沙,吐沙后用水焯得开口,酱汁稍拌,再起油锅下青葱姜蒜,烹得葱油香气,浇到海瓜子上。吃海瓜子,不宜也无法狼吞虎咽。
岑开致含了一勺入口,江星阔虽觉没什么肉,不如吃蛤蜊,却也乐见她用舌尖一粒粒将肉壳分离。
一杯杯酒下肚,岑开致碗边的海瓜子壳已经垒成一堆,这种纤薄的贝类极鲜,崔姑手艺只是家常滋味,可一吃起来就意犹未尽,似乎怎么也吃不饱。
酒意醺然间,岑开致谈及岑父,喃喃道:“当年阿爹要是没出那趟海就好了。”
她不是沉溺往日悲伤不可自拔的性子,江星阔没听她提过几回岑父之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是在何处出事的?”
“海上的灾厄不好估量,说是出了东海没多久就出事了。”岑开致流露出几分嫌恶之色,道:“那年同张屈去明州替爹置办身后事,我本要去明州府衙问个详细的,偏他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生怕我闹出什么事情来。我没有要他相帮,他却处处阻拦,如今想想,怕是那时就想好了要在明州考场舞弊,怕我闹大了,令他在明州府点眼,不好行贿了。”
江星阔道,“你可是觉得爹爹的死有什么蹊跷?”
岑开致微微蹙眉,想了一会,摇摇头道:“天有不测风云,我只是觉得凑巧,那是阿爹几年来最贵重的一船货,邹家和佘家也都参与,不然阿爹和邹家的三叔,佘家的次子也不会跟着亲自押船了。”
说到这,岑开致一默,忽然道:“我若是男丁,那次就是我出海,阿爹他……
“谁的性命不是性命,你不要胡思乱想。”江星阔想了想,道:“原来张屈舞弊和阿爹出海这两件事只差了这么点日子。”
岑开致点点头,道:“嗯。我本就与他毫无感情,他待我阿爹的事如此冷漠,叫人心寒,他偏偏又心思不正,落了把柄捏在我手中,老天有眼,若如此我还不叫他下狱,我还做人?不如做猪狗罢了。”
听她如此说,江星阔蓦地想起自己前日里看过的卷宗,张屈和张作的案子是周锦录所办,卷宗上所写,这两人夜里吃醉了酒,跌进半干的河水里,爬不出来,活活叫河泥给闷死了。
这些细节,岑开致并不知晓。江星阔看向岑开致的睡颜,睡梦中依旧带着点愁色,只伸手撩去她面颊上的几根碎发。
第89章 水鬼和五香小肉
因着雨天难行路; 泉驹这趟休沐都没回家了,阿囡抬眸看着天井上空的雨丝被风吹乱了形状,幸好阿姥想在了老天的前头,新爬架已扎好; 一根根戳进泥土里; 顺着豆筋蜷曲蜿蜒向上爬的方向; 几个日夜过后; 柔韧脆嫩的豆筋就都牢牢缠上了。
苦瓜藤早已成墙; 成林覆荫,黄花谢了结绿果; 风过轻晃,护得底下一众嫩菜小苗不惧风吹雨打。
“平叔。”阿囡看着出现在后门的男人,喊了一句。
沈平走到回廊上来; 收了伞道:“我家那个身子懒; 你们今儿做什么吃食了?各样来一点给我; 有干饭吗?她不愿吃粥。”
钱阿姥含笑道:“还是糙汉晓得疼妻啊。”
沈平被夸得有点不自在,递过来几个大碗; 看着院里披着蓑衣来搬吃食的舍七; 道:“买卖真旺。”
阿囡一摞接了; 笑道:“今儿有干炸藕片; 椒盐酥虾; 噢,还有酱鸡叉骨和蒜蒸蚕豆。”
炸东西就是香,一阵阵从厨房飘出,雨水也冲不淡; 闻得沈平都馋酒了。
“都来点吧; 省得晚上还得来一趟。”沈平见钱阿姥戴上斗笠往菜圃去; 本往厨房去的脚步一转,举了伞跟去。
“我想拿石头再垒一道,好不容易沃肥的泥,怕叫雨冲散了。”钱阿姥道。
雨天路滑,老人跌一跤不是闹着玩的,沈平摆了摆手,示意钱阿姥回去,他替她弄。
阿姥的菜圃是自己弄着消遣的,不过杨松、文豆几个常来蹭饭,吃的都是阿姥自种的菜,便这个挥几锄头,那担几桶肥,倒是越整越大,越整越好了。
饶是沈平动作麻利,也费了一番功夫,等一旁菜出齐的舍七也帮着搬了几块。
“行了。”沈平接过阿姥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把脸,就看见阿娣和阿囡一并端着几个碗来了。
沈平一人倒是能拿四个碗,只是没手撑伞了。阿囡本要拿伞,阿娣垂眸看了一眼,接了过来,对阿囡道:“你这是新鞋,踩泥水里可不毁了?”
沈平个子敦实,阿娣高挑,替他撑伞并不吃力。雨声作陪,不言不语也不尴尬,两人着实没什么话好说,沈平觑了阿娣一眼,她正低着头,小心避开水坑。
阿娣送他到家,换过自己的小伞便走了,并无什么异状。沈平原地站了片刻,一颗心堪堪落定,就听见胡娘子惊叫起来。
他急忙跑了进去,就见她蜷在床角,哆哆嗦嗦的指着西窗外。
柳树枝叶缠绵,随着风雨张牙舞爪,仿佛一只借着雨势打通了水路的要爬上岸来索命的水鬼。
胡娘子的白身子上全是细汗,惊慌的扑进了沈平怀中。
“只是树影。”沈平紧紧的抱着她,道:“杨三死有余辜,那案子又了结了,打他的人都是一笔糊涂账,你怕什么?”
胡娘子贴在沈平胸膛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喃喃道:“我知道,可方才发噩梦,似听见他落水那‘扑通’一声。”
沈平匆匆跑进来,几个碗随手扔在桌上,盛着椒盐酥虾的碗倒了,还好这道菜是干的,拾掇一下照样吃。
胡娘子闻见香气,定了定神,信手捏起一根虾须吊起一只金红焦脆的小河虾连壳带肉嚼吃了,又香又酥。
胡娘子又喂沈平吃了一只,笑道:“是我疑神疑鬼了,有你在我还怕什么,咱们吃饭吧。”
她勾着沈平的裤腰带坐下,沈平蹙眉又笑,道:“你莫缠我,来了月事就给老子安分点,不然我有法子折腾你,受不住又哭哭啼啼的骂我。”
胡娘子娇嗔的哼哼了几声,说着自己小日子快走了,又将沈平贴得更紧,咬着藕片非要沈平来叼。沈平将她的腰一捏,胡娘子一软,藕片就被夺走了。
沈平原没想过成亲,只打算老老实实,隐姓埋名的过日子,可那牙婆介绍他来粥铺时,没说主家是个寡妇。
他来时是夏末秋初时候,一抬眼,就见胡娘子躺在柜台后合着眼假寐呢,虽穿得严严实实,可双脚搁在圆凳上,长长的裙踞虽遮着,可也露出了一丝红。
觑见沈平了,胡娘子登时收了脚,坐了起来,斜了牙婆一眼,道:“来人怎么也不讲一声?”
装得正经模样。沈平在心里想。
后来这眉来眼去的,他只当这小寡妇守不住,馋男人了,他又不吃亏,成一段露水情缘就罢了,没想到这小娘们惯会娇缠,缠得他竟点头同她成了婚。
可对门食肆岑娘子相好的竟是大理寺少卿,桥对岸教书的瞿家女娘又嫁了个小刑官。
虽说灯下黑也是一计,可那江少卿生得一副利目,沈平硬着头皮不敢闪躲,心里却难免有些忌惮。
那一夜,沈平是想走的。没入夜色中,悄没声的,胡娘子又抓不住他。
欢好一场,胡娘子睡得香甜,沈平隔着帷帐摸了摸她的身子,心道:“这小娘们是个守不住的,没几日又再招一个伙计,怕也不会难过太久。”
他走得时候大概是被杨三看见了,杨三见他走了,就偷偷爬墙进来了。
沈平那时候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越走脚越沉,越走心越慌,忽得脚步一顿,骤然折返往回跑的时候倒是步伐轻快。
他一进门就听见胡娘子在尖叫着唤他的名字,杨三满嘴污言秽语,听得沈平理智全无。
等他回过神来,就真真如胡娘子所说,只听得见那‘扑通’一声。
杨三估计是被那一脚踹昏死了,没有挣扎呼救,就这样被河水吞没。
沈平很快回过神来,四下寂然无声,河面上薄薄的冰壳碎裂,但水花已渐渐平复。
无人发觉。
沈平立在河边,只想着杨三若是这样死了,明日尸体就要浮起来,他身上可有落下什么疑点?
他在想心思,胡娘子以为他是吓傻了,赤足跑出来将他扯进去。
冬夜里,她冻得嘴唇发青,只紧紧抱着他,也不问他去哪了,只喃喃道:“平郎,平郎。”
这是个假名啊。
沈平闭了闭眼,这一声声‘平郎’如情丝,绕得他再也不想走了,死也要同她死在一块。
幸好老天开眼,一夜河水冰封,过了好几日才叫人发现浮尸,杨三又实在该死,这个揍完那个踹。除了胡娘子心有惧怕,一切相安无事。
今日再看那小丫头也没什么异状,想来是自己杯弓蛇影,沈平如是想。
胡娘子贪喝了他碗里的残酒,眼下又说肚疼,缠着他回床上去,要他来揉一揉。
沈平拿这妖精托生真是没办法,搂了腰,认命地给她揉弄起来,只是揉着揉着,帷帐一落,也不知在里头忙活什么去了。
粥铺是早起的买卖,往日里粥铺米香豆香枣香,像是与岑家食肆打擂台,今儿却只闻到岑家食肆一阵阵的往外透香气。
乔阿姐使几个帮闲推了半车菜回来,走近一瞧,粥铺门上挂了谢客一日的小牌,大约是胡娘子有什么事儿。
食肆的生意越忙,买卖越大,与人谈价钱也就更有底气,不过有时候人家嘴皮子硬,价钱谈不下来,宁可白饶一些东西,也不肯在银钱上便宜。
虽说力气活有人代劳,可砍价扯皮也是累人,乔阿姐说得口干,幸好阿娣在灶上晾了碗清茶,递过了给她喝。
满车的菜卸下来,倒还有一筐西瓜做添头。
乔阿姐一气喝空了茶碗,总算灭了喉咙里的火气,道:“雨水大,瓜又不甜,要这好些有甚用?!也只做水喝解渴罢了。这老刘头价钱真是铁,谁叫集上就他一家卖这绵口山药的呢?”
夏日热,鲜菜不好一次买多了,只能日日往集上去。
岑开致提了一篮子的毛豆,笑道:“没事,瞿家昨送来好些瓠瓜,午间并了西瓜做个双瓜溜肉片,这热天最开胃下饭了。”
荠菜随春去,荸荠遭水淹,食肆的馄饨就寻了毛豆和莲藕做馅,一样清爽鲜美。
这院里早就香起来了,香得半空中的白云都有味。
油桶上放了一个圆盘大竹篾,细长条的五香小肉一波波的从油锅里出来,倒在上头沥油,撒磨好的五香粉。
钱阿姥正往桶子里一层层的铺荷叶,弄妥了,将沥了油的五香小肉一勺勺的盛进去,装满一桶,挪到车上去,等着歪牛和舍七分给手下小弟们四下送去。
五香小肉自从油锅里出来,不被偷吃几根是不可能的,谁叫它们炸得金黄香酥,又一根根细条条的好拿捏。
为此,歪牛正在门外训人。
“爷爷我从来不亏人,正经吃饭的时候,只要你们那狗肚子装得下,吃多少都随你,可要让我逮着你在路上偷吃,叫主顾瞧见那脏兮兮的爪子挨了一下吃食,损了岑娘子的招牌,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