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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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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士之名是官位,陈博士掌管太学庶务居多,偶也会替因故不能上课的夫子们讲经述文,所以学生们不叫他陈博士,也叫陈夫子。
  陈博士看向江星阔,那意思,你跟这位说啊。
  蔡助有些怵江星阔,但还是走上前来,看着江星阔那双与汉人迥异,又分外深邃的眸子,他张了张口,肚子里好像就只剩下了真话。
  “我虽不及太学诸位同窗那样会投胎,却也明白自己能有今日的境遇,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好运道了。出生时母难而我顺遂,手脚俱全,灵台清明,面容端正,想想多少人一出生就没了向上爬的门路?我虽生在贫家,但却有个慈悲勤劳的娘亲,和睦柔善的四邻,我启蒙恩师是个街尾算命的卦师,在外人看来他粗俗卑下,却是这样一个人,用尽最后一点人情关系将我推到县学。”
  蔡助说得满脸是泪,他胡乱用袖子揩了一把,望向学舍大门,虽掩着,但他知道一定有很多耳朵贴在上头。
  “太学里与同窗之间的不睦,于我而言早就不新鲜了,大人以为我在县学之中就好过吗?太学里人人有家世,有身份,其实也是一番桎梏,即便心有不忿,看我不顺眼,也不过几句冷嘲热讽,或是对我的忽视鄙夷,相比起当年在县学中同窗作弄我的把戏,实在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似水了。”
  “我怎么会因此就想要毒害他们?即便太学上下都是出自名门的公子哥,里头也有得是能真心与我相交的端方君子。”蔡助说着,苦涩一笑,道:“大人,夫子,我很珍惜在太学里的日子,即便偶有憋闷苦痛,也不至于会偏激到要下毒报复的地步,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蔡助声泪俱下掏心剖肝的一番话,泉九心里也动容,看了江星阔一眼,他依旧是没什么表情,开口便问:“你今日未曾去用羊汤,可有缘由?”
  蔡助哭得涕泗横流,此时正响亮的擤着鼻涕,大家只好等他,蔡助也有几分尴尬,道:“昨日是友人生辰,武学里有个小私厨,我们在那摆了一小桌。”
  江星阔疑道:“不是说太学和武学的公厨一贯是在一处的?”
  陈博士略有几分了解,就道:“是啊,武学是后办的,但还有个小厨房方便学生饮食,可以做些汤面小菜什么的,但学子们的大餐都是从公厨走的。”
  蔡助也道:“武学私厨的汤面做得很好,价钱也不贵,我们庆生一贯是去那里的。”
  陈博士见江星阔并没要就此放过蔡助的意思,就道:“江大人,毒源已经查明,公厨里的食材也都由医官一一查验,且又派了守卫看管,四散回家的孩子们也都回太学来了,无一缺漏。天色已晚,咱们不如明日再查?”
  蔡助又飞不走,就别囚困着他了。


第60章 老卤和蹴鞠
  江星阔不过歇了一夜; 第二日来到大理寺,黄侍郎已经坐等着了。他这幼子聪慧体弱,一朝无辜丧命,确也叫人唏嘘。一夜之间; 黄侍郎脸上多了好几道皲裂的口子; 想来是被眼泪渍的。
  黄侍郎此人不好得罪; 他看似圆滑; 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江星阔揣测他是听到关于蔡助的风声了; 索性将蔡助的自述都与他说了,末了道:“黄侍郎自有评判; 只是案子未查明,切莫做出叫己后悔终身的选择。”
  他这句敲打黄侍郎听得明,他眼眶干涸; 满目血丝; 只道:“既如此; 那便是又无疑凶了,江大人打算如何查下去?”
  江星阔没有回答他; 泉九一边走进来; 一边扭脸看黄侍郎离去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道:“大人; 马备好了; 您还没用膳吧。咱们去岑娘子那吃些再去太学?”
  窄街小肆,依旧如此宁静平和。门帘换了厚布,坠了铜铃,不进风也不挡着客人; 一挥手掀了帘子; 还能听见悦耳的脆响。
  早市刚歇; 午市未至,正是闲时。钱阿姥和岑开致正烤火呢,吃得瓜子壳和花生壳都随手扔进炭盆里,偶尔燃起一小簇火花。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神仙一掀帘,也要变成知晓腹饥肚饿的凡人。
  抬首见到泉九和江星阔两人,钱阿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来,道:“用过早膳了吗?”
  见两人要摇头,她拍了拍要起身的岑开致,道:“阿姥炒的年糕片还没吃过吧?致娘卤了大肉片,与年糕同炒味道极好,略坐坐,马上就好。”
  明州地道的一些吃食,岑开致对于火候的把控还不及钱阿姥,便歇算着了。
  钱阿姥果然不是夸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盘热腾腾满是镬气的炒年糕就上桌了。
  这看似简单的家常滋味,想要做得好,却也要费一番心思功夫。年糕片是公孙三娘早早就切了一水盆备着,早间已经卖空了半盆,公孙三娘同杨松去街市上了,回来还得切一盆以备午市。
  年糕片要切得薄厚相当,这样炒的时候才会火候均匀,不至于一些都要糊了,一些还未入味。
  白菘只掐了里头的嫩芯,一炒就糊烂,黏在软趴趴的年糕上,酱汁是加了大肉片的卤水一起炒的,每一块年糕上都裹缠着浓郁的酱汁,甜糯鲜美,软而有嚼劲。
  大肉片约莫有一指头厚,阿姥炒的时候切成了酒盅口那么大小,和在年糕片里一起入口嚼吃,软乎乎的,越吃越香。
  江星阔本也没想到一盘年糕的滋味竟然能那么好,吃光一盘,抬眸就瞧见岑开致托腮看着他笑,“好味吗?”
  江星阔对钱阿姥一点头,道:“阿姥手艺好。”
  钱阿姥笑道:“炒个年糕算什么,是致娘的肉片做的好,先卤后炸再煨煮,麻烦得要命,不过幸好眼下天冷,她做一次能管两天。”
  岑开致做了个有些自得的小表情,看起来可爱极了,若是独处,江星阔真想把她搂进怀里,好好的亲一亲,蹭一蹭。
  岑开致问起昨日太学的事情,泉九便告诉她是卤料中被人投毒。
  “卤料?是老卤吗?这也太可惜了。”她不禁感慨。
  泉九很是不解,道:“有甚个可惜的?”
  “卤料是越老越好,你还记不记得你买过的那家胭脂鹅脯?”岑开致问江星阔。
  江星阔点点头,道:“嗯,怎么了?”
  “我后来又让文豆买过几回来吃,这家卤味店靠的就是一锅用了几十年的老卤,卤料其实就靠那几样,味好的卤味店,要紧的是老卤子,所以我才说可惜的。”
  岑开致这一番关乎卤子的心得体会不过是随口闲谈,却不知道为甚落在了江星阔心上,几个医官被他问得发懵,倒是黄仵作道:“我验过了,那毒没下在老卤里。”
  众人都看他,黄仵作道:“昨个大人去审学生的时候,裘师傅舍不得那老卤子,让我帮着验一验。他说老卤还得做其他的菜,羊肉味独,直接投进去以后卤什么都是羊肉味了,所以卤羊肉不是直接搁老卤里卤的,是从老卤勺一瓢出来,再添新料炖煮。大人果然机敏过人,见微知着,这蓖麻籽就是添在新料里的。”
  有个医官不屑的小声喃喃道:“知道了这个又能怎么样?”
  裘师傅探出个脑袋,有些庆幸,道:“新卤料在入锅之前炒制过一道,炒完还铺在院里晒了一个时辰,那时我们都去午歇了,若说无人监管,且就是那个时候了。”
  陈博士皱着眉头,道:“前日午时正是休沐日,不过也有好些学生家不在临安,依旧住在学舍中,所以我们与武学就举办了一场蹴鞠球会,大半的学子都去操练场了。”
  “武学的操练场大,为什么不去武学?”泉九不解的问。
  陈博士有些不好意思,道:“武学学子本就身强体健,再去武学的操练场上,总觉失了优势。”
  泉九挠了挠下巴,道:“将那日留在太学的学生名录取来,回家的那些学生就可以撇清干系了。”
  “不止太学。”江星阔忽然道,“还有武学。不要觉得武学没死人,在此事上就是连带受罪,公厨都设在一处,谁被谁拖累了,还不一定。”
  陈博士如闻天籁,恨不能插香祷告这事儿的症结出自武学,而不是他治下的太学。
  “武学和太学的东西门相连,来观赛的武学学生也不少。”
  泉驹和胡沁那一日是回了家的,有记档,便没被提去讯问。两人倚在栏杆上,看那一院子被留下来的学子。
  武学的学子不比太学,大多是出自世家高门,虽说也是家中父辈有个一官半职的居多,但平民出身的人数要比太学多很多,还有些军将家的子弟,质素不错的,也会送到武学来。
  泉驹在武学中受欺负,江星阔一点也不意外,武学虽是学堂,教的却是刀枪棍棒,拳脚功夫,有些军营气,泉驹虽不怯懦,可身上缺了点匪气,太文生公子哥了。
  武学之症结依旧是本朝重文轻武,虽然天子有意培养些精兵锐将以抵抗外辱,却又畏惧兵权割据。所以即便教授军法韬略,却也因天子忌惮而只是些聊胜于无的皮毛。
  泉驹只受点嗟磨,不至于被排挤出武学也概因此,武学里不是纯粹的武,武学的设立本身就在是重重桎梏之下。


第61章 午膳和同窗
  因为在武学查案; 大理寺众人午膳也就在武学里用了。泉驹本无意暴露自己和泉九之间的叔侄关系,可武学的钟博士从胡沁嘴里听到了,急忙扯着他去招待了。
  泉驹被胡沁这大嘴巴坑了不止一次,既如此; 他也别想跑。于是乎一张圆桌上人人如坐针毡; 钟博士和几个作陪的博士是因为担忧案情; 泉驹是因为屏风后那些探头探脑的同窗; 胡沁则是因为与江星阔坐了个正对脸。
  只有泉九和江星阔吃得还不错; 江星阔不许公厨给大理寺的人另做,只循例吃些就好。不过习武之人消耗大; 公厨给武学上的都是极下饭的大菜,倒是很合大理寺那班人的胃口。
  油润润的肉酱山芋糊,这菜上桌时搁在砂锅里; 还咕咚冒泡呢!瞧着黏糊糊的; 用勺子舀起时微粘的山芋糊能有拉丝的感觉; 肉酱是酱汁腌过又炒,炒时油锅里炸香了野山椒; 还勾了薄芡; 这一盘菜就能干掉半甑饭。
  咸盐腌过; 再炙烤过的猪皮金黄焦脆; 底下肥瘦□□四六开; 是极好的五花。大厨师刀工极好,一片片切得薄而透光,一筷子夹起五六片来,叠在一起跟朵花似得; 醋碟里这么一过; 一嚼; 只有香没有半点腻。
  姜爆打卤排骨就用到裘大厨的宝贝老卤子了,排骨先卤后炒,既有深厚滋味,又有随姜一起爆炒后的辛辣镬气。泉九吃得高高兴兴,不禁感慨还好毒没下在那老卤子里,一桌人还不知道这内情,险些喷饭。
  泉驹和胡沁这一餐饭吃得是不上不下,终于好走了,两人打算去演武场上弄些轻省的武器操练一番,消消食。
  胡沁这厮又要抄近路,非得从回廊和园子篱笆的夹道里走,小径就一只脚那么宽,根本不是路,走得摇摇晃晃,差点跌进回廊上的花窗里去。
  花窗那头,满院因为去过太学看蹴鞠而被软禁问讯的众学子都捏着馒头看他,筷子上拈着的不是虾酱就是咸齑,好心酸。
  胡沁打了个惹人嫌的饱嗝,干巴巴的笑了声,“大家吃好,喝好啊。”
  未免这厮被人打,泉驹提着他的后脖领子将他从花窗里拔了出来,同个学舍住着的方斌走了过来,皱着脸道:“午膳有什么菜啊,这干巴馒头啃得老子都快噎死了。”
  泉驹从身上摸出两瓣柚子,方斌眼睛一亮,同学舍的几人闻风而至,飞快的瓜分了。
  胡沁也跟着掏胸揣袖,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又缓缓摸向了裆部。
  “你娘啊!”
  “你这厮要死啊!”
  胡沁躲避甩出来的拳脚,挂在篱笆上笑,从袖子里扔出半包松子糖。
  同个学舍的一起凑过来分吃,隔壁几个玩得开,关系好得也蹭了进来。
  泉驹瞧了一圈,问:“刘孜不在吗?”
  方斌嘴里甜滋滋的,一股松子香,道:“他那天不是回他姑姑家了吗?怎么会被关在这里,我本来也家去了,听说有蹴鞠才留下来,唉。”
  泉驹没说话,胡沁闲话了一会,就跟着他一块去演武场了。
  胡沁弓箭准头极好,刀剑上就弱一些,泉驹棍法最佳,骑射平平,两人算是各有所长,不相上下。
  过了几招,胡沁觉得没劲,扔下长剑,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泉驹在台阶上坐下,解掉腿上捆缚的沙袋,闷闷的道:“看来是我误会刘孜了。”
  “嗯?”胡沁不明所以。
  “我还以为是他剪坏衣裳的。”泉驹道。
  刘孜与泉驹并不是同个学舍的,武学考核过后,泉驹升而刘孜降,其实是泉驹替换了刘孜的位置,刘孜家在桐乡,所以休沐也留在武学。
  学舍里大家的箱笼位置是固定的,泉驹的箱笼就搁在刘孜原来的位置上。上舍生大多都家在临安,泉驹替换进来后,他们这个学舍每逢休沐日几乎都没人在。
  而且,同个学舍的才有钥匙。刘孜的钥匙,泉驹管他要了好几次才要到手,他毕竟年少,即便好脾气也禁不住刘孜一次次的戏耍,若不是胡沁在其中周旋,只怕少不了一场架。
  钥匙搁在刘孜手里那么些天,他要多铸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
  胡沁只晓得泉驹的衣裳绞烂了,却不知他箱笼里曾无故生出过一窝的蜚蠊,还有好些拿他里衣做窝的幼鼠,那一只只粉嘟嘟的,看得人寒毛直竖。
  论起来,泉驹的胆子倒不是在演武场上练出来的,而是被这一次次开箱的惊喜生生嗟磨的。
  泉驹不想生事,想着刘孜不过是为了泄愤,便忍了。刘孜也从没遮掩过是他所为,每每生事后,泉驹看他,他总一脸桀骜不驯的神色,巴不得泉驹去找他麻烦。
  泉驹原以为衣裳也是刘孜弄烂的,方斌竟说刘孜回姑姑家了,难道不是他?
  “又或者,他撒谎咯。”胡沁叼着根泛黄的狗尾巴草,道:“你小子说话藏一半露一半,是不是在猜刘孜压根就在学舍,他又善蹴鞠,没理由不跟着大家去太学看呀?是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说自己回家去了。嗯?”
  泉驹抿嘴没说话,胡沁道:“琢磨不透就别琢磨了呗,跟你那小叔叔说去,让他们查去。”
  “万一不是他,那岂不是污了他的名声?他进武学也不易。”
  论起刘孜的出身来,听说也是不差,祖辈似乎封过将军爵位,只是到他这一代就落没了。
  刘孜的身手看起来可比泉驹和胡沁像样的多,演武场上与他肉搏,两人皆要落败。
  泉驹顶了刘孜升上上舍,概因刘孜在经文策问这方面委实太差了些,泉驹自己都觉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是武学定下的考量,又不是你爹我娘定下的,何必这样气短?”胡沁道。
  泉驹点点头,起身要去前头找江星阔他们,路上却又犹豫。胡沁与刘孜同舍多时,倒也有几分情谊,就给泉驹出主意,道:“要不咱们先找他问问?”


第62章 少年与姑父
  泉驹和胡沁正满武学的打听刘孜呢; 勾着这个的肩问,搭着那个的背问。
  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江星阔又冰冷又悦耳的一把嗓子,“找他做什么?”
  胡沁被惊得身子一麻; 用胳膊挨了挨泉驹; 小声道:“你跟他说去; 老实交代啊。”
  两人讲定; 讪笑着转身; 就见江星阔背手而立,身旁的阿山正提着刘孜呢; 惨白青绿的一张脸,简直比坟里挖出来还难看。
  江星阔的目光耐人寻味,泉驹挠挠头; 又觑了刘孜一眼; 很有些痛心疾首的道:“真是你啊?你搞搞恶作剧也就罢了; 怎么好做出投毒这种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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