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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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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目是一匹颜色很好的锦缎; 绯绯红云霞; 散下一把金; 钱阿姥拿着缎子在岑开致脸侧比了比,她一向穿得清淡素净; 这颜色好似胭脂映在眼角; 倒能勾出几丝媚意。
  随后就是一盒匣子; 才一打开; 满目的金光灿灿; 惊得钱阿姥道:“这金子叫给商行代为转交,未免太托大了些。”
  岑开致伸手捉起一根花鬘交缠的步摇,份量便不大对,首饰空心倒也常见; 只是这晃眼的光芒散去; 只看这金子的成色; 似也不大好。
  岑开致又瞧了瞧成套的耳坠和项圈,心中微微有些失落,倒不是为着这套虚有其表的头面,只是想着若是阿娘要送首饰,为何不把阿爹早先许诺留给她的那套珍珠头面送过来呢?
  岑开致无兄无弟,柳氏改嫁,带走了家中所有的财产,珍珠头面是岑父生前给岑开致备下的最后一份礼物,岑开致回明州省亲时曾看过,只是柳氏得了一套月白衣裳,正配这珍珠头面,岑开致便答应先借柳氏穿戴些时日,后来她与张申缠斗,这些事情便都不提了。
  岑开致转念一想,那副珍珠头面做工精美,珍珠华彩莹润,饱满端正,阿娘大概也不敢交给商行托送。
  随礼而来还有一份信,岑开致坐下细细的看。钱阿姥怕锦缎首饰放在柜台上污了,便道:“致娘,我帮你先把东西拿回房里去。”
  说罢抱着东西要走,却没听见岑开致半点响动。
  钱阿姥也不在意,放妥了东西再回来,岑开致已经看完了信件,将纸张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了。
  “你阿娘都好吧?”钱阿姥随口问。
  “我阿娘生得好颜色,回回嫁得好郎,自然都好。”
  岑开致这话隐含怨怼,钱阿姥听出来了,坐定看她脸色,果然有些不快。
  “怎么了?信中说什么了?”
  “阿姥可还记得那日文婆子的话。”
  钱阿姥想起这个便觉晦气,道:“诓骗人的,你倒上心了?”
  “许也不是文婆子不准,只不过她引得不是我阿爹的魂,算得却是我阿娘的意。”
  这话说完的一瞬间,钱阿姥眼瞅着岑开致的眼圈就红了。
  “大半年没个只字片语,眼见着就要过年了,一页纸说教来了?”钱阿姥也是不忿。
  岑开致已经咽下酸楚,语带讥诮的道:“她说帮我在临安看中了一户人家,来年寻个契机相看,再订下这门婚事。”
  岑开致再为人妇,诸多桎梏,不晓得还能不能帮扶她们这对老幼。钱阿姥自己倚仗岑开致过活,只怕有失公允,纠结半晌才道:“这,毕竟是做娘的,也是不想你孤孤单单的。”
  岑开致与张屈和离,柳氏便很不赞同,后来弄得那样难堪,直至岑开致下狱,柳氏只派了个老仆来探望,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一番,话里话外只嫌她丢了脸面。
  钱阿姥替她收拢了锦缎首饰,留下一包她从年市上买来的年糕。
  这家的糕条花样多,有长条圆条白塔座,有红糖白糖不搁糖,还有糯米粳米小黄米,总之南来北往齐聚一堂,任君选择。
  岑开致买的自然是明州的水磨年糕,为了给柳氏买年节礼,午膳还没有用,气了一通,更加饿,只薄切了几片腌肉,与咸齑一通炒香了做汤底,年糕切片炖煮,捏上一撮海米,让热气稍一氲,就好吃了。
  年糕片薄滑嫩,米粉面条所不及,入口微微有些粘牙,软沙沙的,一股子清淡米香,吃得肚肠舒服温暖。
  只是这样简单的吃食,阿娘似乎也很少做。
  年下,街面上常有乡农山民挨家挨户叫卖冬青松柏,应俗总要给个数十钱,杨松早早给食肆扎了好几捆,倒省下一笔。这人笨嘴拙舌,却是个手巧的。
  因初一至初五不开市,临近年关这几日,岑开致分外忙碌,光是几间酒肆中的糖醋糟鱼就下了好些订,更何况还有百来个喜饼要做。这原是岑开致小打小闹的玩意,未曾想李才分了喜饼,倒是引回来好几桩买卖。
  弄得岑开致小年夜才得了半分闲,带上一篮子鸡蛋和一双虎头鞋去看苗娘子。
  “婶子不必忙了,我吃过才来的。”岑开致笑道,将鸡蛋和虎头鞋都给了李母,却将一对小小的银铃铛交到了苗娘子手里。
  “给孩子带着玩的,空心的扁银子,推来推去羞煞我了。”岑开致笑道。
  孩子生养的甚好,圆头圆脑肉胳膊,叼着乳就睡着了,嘴角流涎也觉可爱。
  苗娘子理好衣襟,就听岑开致轻道:“可疼吧。”
  “这话,就你同我娘两个说过。”苗娘子拍了拍岑开致的手,哽咽道。
  “不哭,不哭。”岑开致忙道,“瞧着你虽胖了,可脸色却不大好,怕不是疼煞了,折损得厉害。”
  “一日六顿的逼你吃,能不胖?一夜七八趟的醒,脸色能好才怪了。”苗娘子叹气,虚胖的面庞上满是疲倦懒惫,她不自觉去看岑开致,虽说她也婚嫁,但毕竟不曾生养,瞧着颜色同闺中少女没什么不同,原来嫁人算一道坎,生育更是。
  “好歹生下这虎头虎脑的小郎,倒也有些回报。”
  闻言,苗娘子轻轻眨眼,道:“什么小郎,这是个小女娘。”
  岑开致微讶,苗娘子见状笑道:“你以为订喜饼就是小郎?此番也算出乎我意料,郎君他倒很喜欢小女娘,孩子刚落地时,婆母就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叫他狠斥了一番。夫君素来孝顺,从前也没有过半句重话,这是头一遭,方才你瞧我婆母还算好说话吧?她原先可不这般,惯是拿腔拿调的。”
  说着,门被小心翼翼的推了进去,李才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先是踮着脚尖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又对岑开致道:“岑娘子,我刚回来时,瞧见食肆门口有人站在,应该是在等你吧。”
  原本觉得李才为人庸懦,苗娘子跟他着实委屈,眼下再看,倒觉顺眼几分。
  “那我先回去了。”岑开致道。
  夫妻二人齐齐颔首笑,她掩门时听见李才轻道:“我知道你如今看见鸡蛋就怕,晚间的蛋羹我帮你吃,你不要硬塞了,来,我买了些蜜桔,尝尝。”
  岑开致想想自己对李才的两番印象,不由得轻笑摇头。
  她还未归,阿姥不会熄了灯笼。屋檐下两盏薄皮纸灯笼,透出模糊的光晕,淡光随风摇曳,从那人斜斜依靠的长腿抚到肩头,就是照不亮脸庞。
  倒是天公作美,割了半道月光落下,江星阔见她从里弄走出,站直了身子,手上提着两个大大四层食盒。
  “庄子上送来了年货,我家中人少,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动,给你送些来。”他说得随意,手上的食盒却好生精美,朱漆金纹,拿去定亲都合宜。
  江星阔送年盘来,岑开致并不意外,莫说他,便是泉九他们也合买了几样送来。只是岑开致是真没想到荆家会送来年盘,手忙脚乱的拾掇了几样还礼,叫人过意不去。
  倒是那仆妇有礼,道:“原是我家娘子存了心要结交的,倒是莽撞了。岑娘子不必介怀,日后常来常往就好。”
  嘉娘准备的礼儿倒不甚多,不过很讨喜,两包金丝小枣和十来个丰润红粉的苹果,以及一个琉璃鱼缸。这鱼缸是外来玩意,岑开致从前在闺中时倒也有一个,不比这个椭圆大肚,温墩可爱。
  因着这口鱼缸,岑开致带阿囡去年市上买了两尾金鲫,贵得让人咋舌。
  “嘘,可不要告诉阿姥,省得她心疼。”
  阿囡学着她的模样也‘嘘’了一声,刚到街角,碰见周家小女娘带着弟弟在弄堂里玩,便撒了欢跑去。
  钱阿姥瞧见她手里的红果,一个张嘴想叫住,又无奈的摇摇头。
  “拿了吃的去,又叫人家犯馋。周家人能生养,孩子都不怎么当回事了,又是三房住在一块,大的孩子都能说亲了,底下还一堆小萝卜头。我这几日瞧着,这俩个孩子的零嘴就是一碗冷饭,两块霉年糕。”
  “阿囡大方,会分给人家吃的。”岑开致说。
  “那是跟了你有福气了。你瞧她乌油油的头发,再看看周家小女娘的,杂草都比她油滑,稀得都快没了。”
  过了会,钱阿姥还是耐不住,道:“阿囡,回来!年三十没得你这样四外野。”
  年三十守夜,岑开致一向是守不住的,常常到夜半就睡着了。是夜,不晓得爆竹声响了几回,瓜壳果皮堆了一桌。
  岑开致困得昏昏欲睡,与公孙三娘两个倒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说地。
  “杨松简直傻得没药救,那么大两只鹿茸居然只卖了三两,他还高兴的像是白捡,要不是我帮他去讨说法,他都没想过能值二十两!不过么,人倒是还行,昨个送来的那座猪后腿就没要咱钱。”
  “唔,那只火腿得有个三年了,这便宜占得大了点。”
  “没事!他下回卖东西,我还帮他谈价钱去,算我的佣钱了。”
  钱阿姥和阿囡早就睡了,岑开致的眼皮也越来越重。此时却听老人家急急推门而入,道:“致娘,三娘,阿囡烧得厉害。”


第31章 药渣和炸春
  最怕孩子病; 公孙三娘和岑开致瞬间就没了睡意,趿着绣鞋就去看阿囡。阿囡睡得倒还好,只是浑身烫得厉害,却又一点汗都没有。岑开致看她嘴唇干得起皮; 强自喂了几口水下去。
  “阿姥别担心; 再过一更天就亮了; 我去请大夫。”
  人生大事; 只有婚嫁能挑拣吉日; 其他买卖可以咬死了不开张,稳婆和医馆却不能下这个铁口。
  大年初一要大夫上门; 价钱自然是翻番的。
  食肆的大门没有开,岑开致从后门送大夫出去,又捏着药方细细问了煎药的方法。
  周家三房的娘子冯氏是秀才家的女儿; 不识得几个字; 倒是裹了双半大的足; 戳在弄堂里,探头探脑的张望着。
  岑开致急着随大夫去抓药; 只是瞥了一眼; 没有留意。
  可等她抓了药回来的时候; 冯氏却一下扑了出来; 紧紧的钳住了她的胳膊。
  岑开致骇了一跳; 道:“周娘子,你,你做什么呀!”
  “这,这药煎过一道; 渣子能不能给我。”冯氏一张蜡黄的脸又叠上红; 像个熟透快烂的柿子。
  岑开致想起昨日周家小女娘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 难怪阿囡病得突然,不由得暗悔。
  “可是煎了一道,哪还有什么药性呢?”
  “有,有。我,我煎得久一些,浓一些。”
  冯氏上头还有两个妯娌,她生性懦弱,又没分家,只怕手里空空,半个子儿也变不出来。
  岑开致虽想答应,但又担心吃出了毛病,人家还要赖她。
  “药渣我就放门口,阿姥爱干净,个把时辰就扫了。”
  冯氏愣一愣,回过味来,连声答应。
  岑开致回来把这事一说,钱阿姥气恼周家小女娘病了还往外跑,蒲扇扇得炭灰都飞了。
  “阿姥,文火煎。”岑开致忙不迭道。
  钱阿姥手里的扇子这才慢了下来,叹道:“你不知,有些人家孩子病了就往外赶,觉得过给别人就好了,周家人便是这个盘算!”
  年初一最是讲究,新年伊始,半点晦气都容不下,孩子病在这个时候,多大的不吉利!
  钱阿姥心里便记挂上了,想着等阿囡病好,再不许她同周家小娘玩耍,可道就这般窄,自家食肆和他家裁缝铺只隔了几步,一个不妨,孩子又不记仇,还是玩到一块去。
  “致娘,你上回说让阿囡去书塾的事儿。”钱阿姥犹犹豫豫的开口。
  岑开致戏谑的看了钱阿姥一眼,道:“阿姥不心疼束脩银子了?”
  钱阿姥心疼,“可整日野在外头,也不像话。阿囡长得像我家娘子,嫁不得高门,嫁个做小买卖的总不成问题。识字也好看账理家,省得两眼一抹黑,不得未来姑爷看重。”
  岑开致轻轻点头,道:“阿姥能想到这一处,倒是人老心不老。
  钱阿姥叫她打趣惯了,掀了盖看水线,确是大夫所言三碗煎成一碗,便把药汁斟了出来,闻见一股酸苦味,皱眉道:“苦煞!致娘得帮我按着  ,只怕她不肯……
  话未说完,岑开致拿出一个攒盒打开,指了一个黄棕方糖,道:“江大人送来的糕糖,这个枇杷桔梗糖不化药性,给阿囡压一压。”
  “江大人给的,你自己吃吧。”
  钱阿姥真不是跟岑开致客气,旁的也就罢了,总觉得这攒盒雕纹描花的,又是柳又是桃,还有鸳鸯,叫她们吃了不大好。
  “为何?江大人给的难道有毒?”岑开致不解,玩笑道。
  钱阿姥暗自嘀咕,“没毒,只怕甜煞人了!”
  阿囡浑浑噩噩喝完了药,含了一粒糖睡下。钱阿姥全没了心思,只守着这个小女娃,只是一剂药喝下去,烧还是烧,跟个汤婆子似的,搂在怀里都嫌烫。
  虽是年节未开门,可年下多喜事,香楼的姑娘还来了买卖,要岑开致做些家乡小食,这些岑开致得心应手,并不很难办,但还是被钱阿姥推去睡觉,不肯叫她守夜。公孙三娘守了上半夜,下半夜也被钱阿姥赶去睡觉了。
  岑开致也放心不下,睡到半夜起身,忽觉院中有动静,推开窗缝一看,就见钱阿姥跪在院里,对着圆月长叩头,不住的喃喃道:“我命换女命,我命换女命。”
  明月皎皎,慈爱柔情,一视同仁的轻抚这个皱缩老妪,静默无声。
  也不知是不是钱阿姥的诚心起了作用,第二剂药灌下去的时候,阿囡的烧就退了,只是整个人恹哒哒的,像是被酷暑暴晒后的花草。
  岑开致每日各种饮子汤水,很快就将两颊荔枝肉和那一把乌黑发给养回来了,倒是她们几个,为了给阿囡滤米油,也跟着喝了好几天的稀米汤,总是泛酸。
  是夜,钱阿姥又摆了祭品在院中还愿。阿囡一活泛,就拘不住她了,偷偷跑出去溜了一圈,想去找周小女娘玩耍。
  周家一间裁缝铺,后头虽有厢房,可架不住人多,每房人都同布料剪子针线睡在一块,进进出出的,总有些腌臜。
  岑开致是近邻,知道底细,总是另买了布请给赵婶子做衣裳。长此以往,周家人看岑开致总是不喜,从也没来食肆光顾过,倒是周家小女娘来吃了好几回白食,他们也不管束。
  阿囡虽玩性大,但岑开致和钱阿姥平日管束也严,她不敢贸贸然进去,只踮着脚在门口张望。
  忽然,眼前蹲下一张皮肉贴骨的脸,瘦得太过了些。
  阿囡瑟缩着后退,就见冯氏鼓着眼,眼中满是血丝,道:“阿囡,你身子好了?”
  阿囡点点头,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道:“阿娣呢?”
  冯氏艰难的扯了扯嘴角,竭力笑起来,唇却因为太过干涩而黏着牙肉,笑容古怪,好似在龇牙咧嘴的哭,道:“阿娣到好人家享福去了。”
  阿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听冯氏身后有人叫骂。
  “闲出藓的玩意,还有功夫嚼舌根!该连你一块卖掉!倒了八辈子霉娶你这么个不中用的玩意。”
  阿囡吓得转身就跑,一路跑过幽深阴冷的弄堂,直直扑进岑开致温暖柔软的怀里。
  “怎么了?”
  阿囡抬眼看她,原本单纯澄澈的眼眸中头一次有了复杂的意蕴。
  药渣救了阿娣的命,却又救不了她的命。
  大房娶媳,竟要三房卖女,这着实叫人不耻。周家瞒了又瞒,可阿娣一个小女娘不见了踪迹,总有人问。
  起先周家人竟说她死了,后来还是阿囡嚷嚷出来,怒骂周家老婆子,“你才死了!阿娣才没死!”
  她那时正在乔阿姐的铺子里玩耍,乔阿姐急忙将她和乔小郎推到后边去,似笑非笑的挡住周老婆子,“童言无忌,计较起来,不好看的不知谁呢?”
  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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