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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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我来买东西,倒赚回去一笔。”苗娘子性子素来天真爽朗,垂眸轻抚肚子时,竟也有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慈爱和愁绪,道:“若是个小郎君,我就让相公来你这订些喜饼。”
若是女儿,只怕愁云惨淡,家翁家婆也没这个心了。
岑开致想想罢了,脸上依旧笑盈盈应下,“好。”
送走了苗娘子,公孙三娘也回来了,岑开致斟了杯晾得正好的花茶予她喝了,三娘咂咂嘴,道:“香!还甜呢。这好茶水,叫我喝了可惜了。”
“有甚个可惜的!”岑开致说着一转身,才见张申正端坐桌前,搁下汤匙,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擦了擦嘴。
他苦笑一声,道:“阿嫂做起买卖来,着实专心。”
吃完了一整碗的馄饨,岑开致的眼角余光方才瞥见了他。
这一声阿嫂才叫钱阿姥知晓了他的身份,顿时就没了好颜色,道:“张家郎,老婆子仗着黄土埋半截了说你一句,已经和离,就不必叫什么阿嫂,免得旁人误会我家娘子。”
张申面不改色,竟是欣然应允,当场就改了口唤道:“致娘。”
岑开致一愣,钱阿姥气得拍桌,便是泉九那几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也是一口一个岑娘子,这小子看起来斯文有礼,却是个轻慢的!
公孙三娘横眉倒竖,骂道:“你便是瞧着这屋里没男人?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
见她们一个两个为自己出气,岑开致心中舒畅,倒是不怎么在意张申这突如其来过分亲昵的一声唤了,淡淡道:“只叫我岑娘子就好了,可是祖母有什么事?”
张申神色微僵,本想说没有,舌头一转却成了,“今年冬来早,只怕难捱。”
岑开致果然紧张,凑近几步在他对面坐下,急切的问:“何以说得如此严重,你先前另请的大夫所开药方不是很对症吗?”
“岑娘子稍安。”张申明目张胆的盯着她看,看她一双美眸只紧紧望着他,清澈的瞳孔中只映出他的倒影,看她两片花瓣一样娇嫩的红唇开开合合,说话时微微显露的贝齿。
这些细小暧昧处全然袒露,张申只觉万分快意,长出胸中一口浊气,道:“我只是未雨绸缪,祖母房中已然供上炭了。”
岑开致点点头,忽又觉得指缝奇痒,耐不住挠起来。
天凉了,新下了萝卜,钱阿姥就想腌些臭菜头。食肆生意渐好,没得一日清闲,她们只能逮了空闲的时候一点点的弄。
今晨岑开致就同阿姥两个洗了两大篓子的萝卜,指腹浸得起皱,弄得后院满地的黄泥水。
岑开致的手虽操劳,但还是娇惯了,本也不察,方才回来时去拧了个帕子擦脸,叫热水一激,指缝间又冒出一块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痒得厉害。
公孙三娘见状,赶紧拿了一盒脂膏给她涂抹,道:“我去厨下把你用的菜肉都洗了切好,你再要洗什么就喊我,别自己再碰水了。”
钱阿姥也道:“喊阿囡做,周家的小娘子同她一般大,早就带弟弟了,就你们把她宠得十指不沾水。”
阿囡从门帘后探出个脑袋来,手里抓着个黑乎乎的泥球,道:“沾水了呀!”
“哎呀!脏了衣裙看我不打你!”钱阿姥赶紧去抓她,一老一小满院子的追赶。
岑开致笑出声来,却见张申一脸痛惜,看得她不甚自在。
“你,何须如此受苦。”
“一文一钱都是为自己赚的,没什么不好。”岑开致不以为意。
“其实,待我明年应考之后得了官身,便可以将你妥善安置起来。”张申的口吻,隐隐有些期盼。
岑开致倍感莫名,皱皱眉又复笑道:“将我安置起来?我又不是个装花的瓶,也不是搁笔的架,安置个什么。你哥哥欠的我已经讨回来了,你心里也不必存什么疙瘩。”
张申言及自己这个冬日都会在家中备考,她若是想开探望曲氏,跟门房通报一声就是,他会安排妥当。
这对于岑开致来说自然是好,可是转念一想,前些日子去,门房还不是张申的人,她总要受些刁难刻薄,不过须臾功夫,张申的动作竟这么快吗?
“阿娘其实病得比祖母还早,倒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郁结难舒。”张申语气黯然的说,“家中上下由我打点,也只是勉力维持。”
这话岑开致不好接,真说开了,她就是那个郁结,便只垂着眸子点点头。
寒风乍起,催人御冬衣。
岑开致女红平平,费尽心思只做了一件袄子,细细的收在包袱里,捧着往御街南的聚明商行走去。
这商行是明州商人在临安最大的落脚之处,卖货买货,打尖歇脚,存货代销,一应俱全。
岑开致的阿爹从前一年总要来此处点几回卯,她幼时也来过几回,跟这里的管事、主家都有些交情,看在阿爹的份上,倒也给她几分薄面。
岑家食肆这点生意在人家一间偌大的商行看来算个屁,可但凡她买食材干货,也都能得些便宜。
“岑娘子来了?今顺着水刚到长街蛏子,过一会大主顾就来拉走了,我们都懒得搬后边去,您要不要?搂点?”
“要!要!”岑开致想也不想就道。
那伙计也是明州人氏,笑道:“还是同自己人做买卖容易,不懂行的,还得我费那么些唾沫星子赚他个三瓜两枣呢。”
骤冷的时候,蛏子最为肥美,尤其是明州的长街蛏子,更是形如中指,入口鲜滑,才有西施舌这一旖旎的美名。
伙计使人给她装蛏子,细细用荷叶包了几层,蛏子自泥里出来,自然不干净。
岑开致走到柜台,找到管文书的账房吴先生,先递了半篮子油赞子过去,香得吴先生从满桌大字小字中抬起头来,先看清了扭绳一般金黄的油赞子,上头还黏着芝麻和苔菜沫,不用尝,看着就知道味好。
吴先生继而看了看岑开致,“嗯。捎信呐?”
“还有一件袄子。”岑开致忙道。
袄子虽轻,可也占地方。吴先生顿一顿,道:“给她拿张大油纸裹了,别同那些腌臜的搁在一起。”
“多谢吴先生。”岑开致笑道。
眉眼弯弯的一个娇娘子,又会做人,就连怪脾气的吴先生也会予她几分方便。
信和袄子都裹好了,吴先生在封条上写了明州通判施家柳氏,又落了章子,等送到了物主手里才会打开。
“都说母女连心,可瞧瞧岑娘子四时不落的给她娘送这个送那个,她娘好像就,就捎过一句口信吧?啧,老话也不是都准。”
伙计说着伸手还要去摸油赞子吃,被吴先生拍了一记。
“改嫁了,已是别家人,自然离心。”
第26章 甜汤与高丽姬
御街南有一家甜汤铺子滋味很好; 岑开致前个新做的酒酿出了点岔子,酸了些,拿来煨鸡煨鸭倒是正好,只是做了甜汤来吃; 却不美味。
今日盘算捎信给阿娘要路过这里; 早早打定了主意要来吃。
甜汤铺子倒很懂得招揽客人; 店门口支了个小摊; 正在热火朝天的炒红果。
红果殷红; 裹上白糖,一酸一甜; 钓小孩一钓一个准。
岑开致瞧了一眼,将做法看了个大概,心想着这白绵绵的雪花糖价贵; 一粒卖五文没几个人吃得起。不若改了红糖炖煮; 也不拘那红果甜酸; 应该别有一种烂甜软熟的滋味。
她想得入神,不意挡了别人的路; 肩头挨着一下撞; 几步踉跄靠在了柱子上。
岑开致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那人被提了起来; 双腿悬空胡乱瞪; 好生熟悉。
她再一看,果然是江星阔。
江星阔倒也不是就喜欢把人吊起来,他个高,伸手就是那么一个动作。
“她虽挡着你了; 你没嘴吗?非得推搡一把?”他一发怒; 这张脸就很有助益; 轻而易举吓得人肝胆俱裂。
“罢了罢了。”有人替自己撒火,岑开致心中无气,便出来当和事佬。“要不要吃甜汤?”
眼下时机不怎么好,可江星阔心里又很想应承下来。
岑开致见他不答,便是默认,牵了他的刀鞘拽他进来。
江星阔看着佩刀另一端的纤纤素手发怔,乖顺的跟了进去。
店中小二赶忙迎上来,道:“二楼有雅间,两位跟我来。”
随口吃个甜汤,倒不拘雅间什么的,不过人家既然提了,岑开致也不拒绝,并没想着人家是怕江星阔在大堂里又暴起吓着人,所以才急不可耐的引他到二楼去。
“我要一碗酒酿雪花圆,他要一碗荸荠绿豆羹。”
小二听了频频点头,心道,这位爷是该去去火。
“天冷了,要多加一味陈皮。”
小二道:“那要添一文。”
“无妨,三个酒酿饼迟些做,我要带走。再去对面买一大张的葱油饼给我,多葱多海米。”
吃食方面,从来都是岑开致做主,江星阔只负责吃个精光就好。
“你今日怎么出来了?”江星阔问,瞥见到对面茶楼似有目光逡巡,起身关了岑开致那侧的窗户。
“捎点东西回明州给我阿娘。你呢?”
岑开致微微侧身,给江星阔一些动作的余地。
“查案。”
他今日穿了一件常服,虽还是玄色的,却用了银丝暗绣,窗边光线好,照得一片银光涌动,好似水波荡漾,衬出几分贵气。
江星阔隐隐觉察到岑开致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由得紧张几分,连关一扇窗子也费了好些功夫。
岑开致想了想,略带几分迟疑道:“你与贞姬从前就认识的吧。”
“是,高丽姬背井离乡被卖到宋土,处事从来忍气吞声,她在路上受人戏弄,我出手救过她一次。”
“荆方上回带来见你的那个女子,是不是也是高丽姬?”
说话间,糖水已经上桌了,岑开致搅了搅酒酿雪花圆,看着冰片雪瓣一般的蛋花悬在澄明微白酒酿之中,未尝已觉心境愉快。
“嗯,她是荆方家中的婢女,她妹妹素英一直在都亭驿为婢,姐妹两人一月才见一次,她已经快半年未见素英了。而据她所言,素英即便是断了腿,在那一日也会爬来与她相见。荆方听说我们有件案子要同都亭驿交涉,便请我们代为询问素英的下落,免得婢女做事魂不守舍,日日哭丧着脸,惹得他夫人不痛快。”
“荆方不知你们在查贞姬的事?”
江星阔的回答很有些耐人寻味,他撕了一角葱饼递给岑开致,道:“他表露出来,似乎是这么个意思。”
“既如此,何必那样遮遮掩掩,故弄玄虚。”
“说是为个高丽姬求告人前不好意思。”
“唔。”岑开致若有所思,咬了一口葱饼,心思立刻飞了。
对街家的葱饼是猪油煎炸,咸淡得当,酥香适口这几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全靠厨子一双在油锅上翻捡的铁手。
油多便腻,少便不香;盐多则齁,少则寡淡。
葱倒是可以胡乱抓一把的,宜多不宜少,只是要新鲜现切的,且要切细,粗拉拉的一粒葱,油一下烹不出它的香,这葱油饼就死了。
“那你们找到素英了吗?”岑开致啜了一口酒酿,满口甜酒香,说话似也微醺。
“说是,失踪了。”方才在茶楼里干坐,滴水未沾,江星阔是有些渴了,这荸荠绿豆羹他从未喝过,倒是清甜脆爽,不似寻常甜汤叫人发腻。
说着,岑开致就听见窗外有动静,江星阔既关了她这边的窗,她也懒得打开,凑了脑袋过去与江星阔同望。
就见一个华服男子正茶楼里出来,只看衣饰和两条垂在肩上的辫子,便知他是金人。似乎是他的马儿惊了人,所以才引起一番骚动。不过华服男子财大气粗,十分痛快的赔了银子,一场风波顿时消弭。
许多人都在观望,可也不知为何,那男子却偏偏抬头望了过来,模样倒是尚可,但也称不上多俊俏,扒了这身华贵的皮,不过中人之姿。
这人先是掠了岑开致一眼,继而又对江星阔颔首轻笑,从他的目光中,岑开致能看出几分赏识的意味。
“他谁啊?”
“金国王爷,完颜计。”
岑开致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只见到马儿离去时姿态矫健,连尾巴甩动的样子都比那些劣马潇洒。
“若是咱们的马场没丢,隆兴二年是不是就可能会赢。”
“本就可赢,输了不在国力,是人祸。”
岑开致随口一句感慨,倒叫江星阔大吐真言。她连忙虚虚一点他的唇,示意噤声,指腹分明没触到,却叫他唇上一麻。
“你说查案子,便是撞他来了?你如何知道他在这?”
“完颜计此人嗜茶,这间茶楼中有一味茶是秘技,别处喝不到。所以他每隔几日就会来一趟。”江星阔飞快的咬了下唇,落下深深齿痕。
“有何收获?我瞧他待你似乎有些欣赏。”岑开致见江星阔好似有些无语,便笑。
“金国使团来时曾行马术射箭比试,我赢过几场,他便记住了。这完颜计似乎也问心无愧,让我明日去都亭驿查案就是,保准不会再有人软磨硬泡的阻拦。”
今日虽出了太阳,却是干冷,路上的北风呼呼刮,裹挟些从丢失国土而来的冷冽肃杀,似乎是在问罪。
岑开致拢了拢披风,兜帽上的一圈兔绒蓬飞,而江星阔身上这件只是略厚一点的单衣,护着她避开满桶打晃的泔水车时,肩胛手臂绷紧,精悍的力度似要冲破衣裳的禁锢。
岑开致莫名想着,其中大约也有几分自己喂养的功劳,满意的轻轻点头。
她未曾发觉自己此刻蜷在了江星阔的臂弯中,只嗔怪道:“贪多嚼不烂,万一撞着人了,疼不说,还得一身泔水味,可不将他骂个惨。”
江星阔替她拎着那一篮蛏子,一路走一路落了泥点子,仿佛他身边跟了个隐形的小泥人,疑道:“这是何物?”
岑开致轻呼一声,就近买了个木盘,搁在竹篮底部接泥水,笑道:“晚间或明日,来店里吃蛏子吧。这是我明州的蛏子,比寻常市面上的还要鲜美。”
一路走走停停,看着她买东买西,衣食首饰,摆设巾帕,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盒不知能做什么用,她却很喜欢,与摊主砍了半盏茶的价。
“放净口的竹盐啊,这叫从来处来,到去处去。”能挣倒是也能花,且说起歪理来振振有词,江星阔觉得很有趣。
一贯只觉得她性子恬淡却又倔得厉害,今日更发现她稚气童趣的一面,一会叫风沙迷了眼,一会走道不留神踢到了脚趾,痛得眼圈都红了,别了脸不让江星阔看她的狼狈样子,他却觉得自己跟着一起发疼。
看着岑开致走进食肆里,似是站在门边与阿姥说话,还有半个影子留在门外。
他连这半个影子也不肯放过,直到没入屋檐的阴影下。
江星阔垂眸轻轻叹气,该如何是好呢?
临安至明州的运河很是古老,悠悠水波载着来人,也载着归客。
江星阔从前只因公务去过几次明州,只觉明州繁华不输临安,并没有别的印象,如今知晓她的故土是明州,忽然又对这个地方生出几分模糊的好感。
今日去找完颜计的事,江星阔连手下人都不曾告知,送了岑开致回食肆,一路上胡思乱想也没回大理寺,径直回家了。
到了家门口,却见江海云正从马车上下来,一看江星阔更是脸色阴沉。
江星阔心中有个猜测,进了屋门江海云果然就怒冲冲道:“你怎得如此好惹事?不过死了个高丽姬,你就胆大包天的去找完颜计了?”
天子脚下,暗桩总是防不胜防,从江星阔见完颜计那一刻起,消息就如蛛丝蔓延,他才刚到家中,就把江海云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