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街的小食肆-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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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有仙道,鬼有鬼途。”引路的小童道。
“也不怕求得鬼子?”
“人总是鬼魂托生,若是鬼子,还更精乖哩!”
真是人活一张嘴,怎么说都行。
不过这话倒也不算小童强辩,一般妇人临盆若逢鬼节,便是忍也要忍过去。可岑开致也曾听说过某地有俗,并不厌鬼节出生之子,正如小童所言,喜其精乖有本事,能逃过鬼门。
也亏得文婆子能在闹市之中找到这间僻静宅邸,前门出去是条狭长里弄,后门接河。
这河经过佑圣观,文婆子家宅在下游,一河信徒供奉的香火,也比不过这宅子里熏人呛鼻的烟气。
今晚月明,可屋里闭塞,帷帐沉沉,像是从未洗过,满目皆是诡异的血色。
钱阿姥紧紧抓着岑开致的胳膊,喃喃道:“夜里瞧着更吓人了。”
小童倒是一副先生口吻,“噤声!”
钱阿姥够做人阿太的年纪,还被如此训斥,不由得惴惴。
漆黑八仙桌上立着一只红烛,文婆子老得都看不出年岁了,脸皮一层摞一层,下巴堆叠沟壑。
在这屋里更是憋闷,岑开致没忍住轻 咳一声,引得文婆子翻了眼皮瞪她,眼珠上满是白翳,果然这种窥听鬼神的差使,非天残地缺不能为。
“丧父缺母,杀夫祸妻!”
岑开致劈头盖脸遭了一句骂,倒还淡定,挑眉道:“倒准。”
后一句且不细论,阿爹身故,阿娘改嫁,的确吻合。
“近日总梦见阿爹,却又无嘱托,特来一问仙婆。”
话音落下渺无声息,钱阿姥轻碰了碰她,岑开致做恍然大悟状,将银子投了进了一只骨碗中,随即报上生辰八字。
文婆子眼皮不停颤动,颠了一阵,再睁开双眸时,却是一双再寻常不过的褐瞳。
岑开致牢牢盯着,就见自己的身影坍缩在瞳仁之中的一点红蕊里,似被地狱烈火裹挟,文婆子张口露出满口黑牙,哑声道:“阿致,你可知错?!”
声调仿佛中年男子,这一句呵问倒让岑开致神思澄明起来,她垂下眸子,掩住怒意道:“阿爹何意?”
“害夫至此,我在底下无颜见他。”
“他死在桐乡,葬在城郊,与阿爹和干?”
“明州西望,咫尺之遥。”
“我明白了,回明州将阿爹坟头调个方向就是。”
该说是文婆子还是她爹,噎了一噎。
“风水已定,如何改得?!”
“那爹要如何?”
“幸得仙婆,求她做法,免其怨念。”
这话说完,文婆子发出古怪的一声长吟,身子软了一软,又端坐起来。
岑开致没有再问自己的事,干脆利落的又投了银子,将刘吉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
“再问。”
第19章 鳗鱼
文婆子的白翳何该是看不清看不明的,可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珠子在岑开致平静无波的脸上顿了顿,视钱如命的她竟做出一副犹豫之态。
“这魂今日已经喊过一回,再喊只怕他不愿来。”
骨碗被银子砸得晃荡,“事关唯一在世骨肉,想来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肯的,仙婆再请就是。”
文婆子想拿乔一番,激岑开致再添银子,可没想到岑开致竟伸手从骨碗里捡回了银子,颇为体贴的说:“仙婆不愿勉强,那便算了,改日再来。”
“混账!进了我这骨销碗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这是给鬼神的!沾了祸事可别怨我!”
钱阿姥吓得连忙双手合十四下叩拜,嘴里碎碎替岑开致告饶,还按着岑开致也拜了两拜。
岑开致不妨钱阿姥一个动作,踉踉跄跄的打翻了高脚凳上的一只笸箩,里边的物什散了一地,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烂牙龋齿,青丝枯发,荷包香囊,其中倒有一件东西格格不入,分外点眼,是一枚玉扣。
玉质虽好,做工却是下品,而且不像是大宋制式,甚至不似汉人玉器。
小童前来收拾,还吓唬岑开致,“这些不是死物就是祸物,你沾了少不得要用我家仙泉净手才是。”
文婆子吐出一口烟熏火燎的浊气,岑开致微微蹙眉,用薄荷香叶包遮挡口鼻。
她好似纡尊降贵,不予计较,道:“罢了,见你是个不懂事的小娘子,再与你引一次魂。”
于是乎又颠乱一阵,褐瞳再现,张口便是年轻男子懒洋洋的腔调,“作甚又来寻我?”
引魂之前,文婆子言明不可问枉死者死因,不然鬼魂躁动化为凶煞,占了她的身子要为祸人间的。
岑开致虽是不信文婆子的把戏,可也觉得诡异,定了定心神,道:“蕃商的货物何在?你若知晓,快些说出来,好报了官府拿了家宅回来,还要与阿囡做嫁妆。”
“嘁,我就说你没安几分好心,原是记挂这个。”
“满嘴屙粪的玩意,我去时,一院子都是临安府的人,只囫囵个接了阿姥和阿囡出来,又逮一只猫儿换了银钱,我什么心肠,阿姥心里明镜一般。如今叫你为女儿打算几分,你倒猜度起我来,阴沟里捡食吃的鼠辈!害了我的馥娘!成鬼了还在我跟前摆什么谱子!”
岑开致毫不客气一通臭骂,听得钱阿姥都愣神,回转过来,又觉得骂得句句都对,便也讷讷地附和了几句。
‘刘吉’翻着眼珠子,胸口起伏剧烈不似寻常活物,看得钱阿姥骇然,紧紧攥着岑开致,生怕刘吉一个暴起要伤了他。
“西北,在西北。”这几个字语调分外不同,好似从喉咙里掐出来一样,文婆子身子一软,瘫在椅上,手脚却不停的颤。
掩在暗处偷磕瓜子的小童此时却急急上前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撒香灰,神色中竟有几分紧张。
“怪哉,竟灵了。”小童口中藏话,只舌头搅过一道,没叫岑开致和钱阿姥听见。
文婆子满额虚汗,不似作伪,强撑着责令岑开致补了银钱,也没力气再哄她做法事消解张屈的怨恨,眼睁睁瞧着一笔买卖要溜走,又连哄带骗兼恐吓的拿了她一番,盼着她过些日子再登门。
岑开致不欲生事,满口答了,与钱阿姥走在孤零零的一弯弦月下。
幸好出了弄堂便是集市,佑圣观晚间虽闭门谢客,但这条小街依旧热闹,秋风瑟瑟,羊汤店门口座无虚席,白蒙蒙的香气漫天,好些汉子喝酒划拳,大笑大骂,烘得一街阳气旺盛。
钱阿姥松泛些许,又愁眉深锁,道:“使了银子竟就只问出个西北来,西北一大撂地方,上哪寻去?”
见岑开致不答,怕是为着被父亲斥了一通心中郁结,钱阿姥便道:“改日咱们来做个法事,就好了。”
岑开致却是被羊汤香气诱了魂,同店家买了一钵子奶白的羊肉羊杂汤和四个芝麻烧饼,被裹脚的事横插一杠,岑开致也没有吃炊饭的心思。
“朝食有着落了。”她擅制南食,北食就不露怯了,馋时买来吃就是。
钱阿姥见她面色不愉,却又有心思买吃食,一时捉摸不透。
“阿姥莫要疑我装相,故意说瞎话,”岑开致知她疑虑,便道:“我阿爹死在客乡,货船倾覆,尸骨沉海,坟头也不过一座衣冠冢,且面朝东海,何曾西望?旁人都道他死无全尸,可我却知阿爹平素心境开阔,若叫他深埋底下,虫蚁啃食,倒不如随波逐流,长眠深海来得宁静。”
钱阿姥再怎么怀疑,也不可能认为岑开致拿会拿这种事情来作假。
“再者,若真是我阿爹上身,他第一句定然是,‘阿致,我伙同你几个叔伯已将姓张那小子痛揍一顿,打得他再死一番,投个猪狗虫蚁的胎,只恨阿爹走得早,还叫你脏了手。’”
岑开致想象着她爹的语气,嘴角抿着微微笑,看得钱阿姥一阵心酸。
“如此说来,仙婆并不是回回都准的。”
“岂止不是回回都准,只说都是坑骗也不算冤枉了她。”
岑开致如此明言,钱阿姥似乎还有所保留,其实也不怨老妪无知,文婆子那两下的确能唬人,有那么一瞬,岑开致也几乎要信了她。
岑开致晚市歇得虽早,但因兼做早午,买卖还是不错。
松涛书院的学生好些就住在近旁,瞿先生又严厉,迟到不问缘由,先吃一记手板再说。
周边里弄数条,常有学生斜刺冲出来,抓了一屉小笼便跑,“阿姥记我阿娘账上!”
钱阿姥哭笑不得,喊岑开致记下,若这小郎忘了归还笼屉,也还得记上。
食肆开门就是满室热闹,街道上娘骂儿叫,岑开致忙得脚不沾地,记账时勉强得闲,昨夜的羊汤味道确实不错,口中咂摸还有余香。
忙过早间这一阵,公孙三娘也送了粥桶回来,去天井里洗了把脸,回来就压低了声音,道:“阿姥蒸糯米和赤豆呢。”
岑开致本就核账核得头疼,一时靠在柜台前头没了主意。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倒是清脆悦耳,岑开致觑了一眼,就见江星阔从马背上俯下身来,眉头微蹙的样子好似马上要提人出去杀头。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他却很关切的问。
岑开致摇摇头,笑道:“没有,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这几人的宅邸散落在城中各地,早膳大多就近吃了,还有住在官廨的,大多在饭堂用稀粥馒头打发了。
“可有饱腹的吃食?昨夜出了命案,他们几个连夜稽查,也是饿了。”江星阔松松甩了缰绳,马儿熟络的走到埠头饮水,后院有江星阔存在这的草料,公孙三娘提了一篓出来去喂马。
“午市还没开呢。我拿些米糕让你们垫垫肚子,炖一盅老酒鳗鱼予你们吃吧。”
江星阔从来是岑开致说吃什么就吃什么的,不过听到这老酒鳗鱼,忽然觉得腹下一紧,想起她那盅扰得人难以安眠的姜蒜炒腰花,有些警惕的问:“可是会太滋补了些?”
“一日秋风一日寒,眼下就是该进补的时节,你也别仗着自己一身筋肉就怠慢了口舌肠胃。”
泉九熬了一夜,自觉虚损的厉害,江星阔素来大方,今日铁定又会做东,不吃白不吃。
“妥,妥。大人龙精虎猛,弄些咸齑给他吃便罢。我要吃鳗鱼!”
好么,上司吃盐巴小菜,他吃药膳荤腥,少不得又挨了江星阔一个脆生的脑崩,借势就晕了,倒在桌上昏睡。
阿囡有些日子没见她的九叔了,从后院钻出来,硬挤到他大腿上坐定吃米糕。
泉九假寐了一会,逗她,“喂你九叔吃一个。”
阿囡在吃食方面向来小气,从自己嘴里抠了绿豆点大的一粒沫子喂过去,一手的口水糊糊,气得泉九连呸几口。
“好个没良心的小妮子!”
老酒炖鳗,鳗要紧,酒更要紧。岑阿爹每每外出归家,总要吃上一盅,非十年的花雕不可。所以岑开致在食肆里轻易不卖这个,便是给江星阔几人吃,才起了一坛她用来醉蟹的花雕,也不过五个年头。
泉九吃米糕吃得口干,骤然闻见一丝浓郁的酒香鲜味,激得口涎喷薄,忙推了米糕,道:“不吃了,饿死也留着肚子吃岑娘子的好手艺。”
外头饿鬼张口欲食,岑开致只好快些做,熬了一锅细碎浓郁的肉卤汤,遣公孙三娘去买几根恹哒哒的老油条,绞成小块,撒在钱阿姥蒸好的糯米饭上,吃时再浇肉卤。
酒炖鳗鱼、藕汤,连着糯米饭和肉卤子一齐端出去。
江星阔毕竟是上官,吃罢了朝食才知晓命案,眼下腹中还饱,只夹了一截鳗鱼,滤了杞子酒汤细细品味。
泉九一干人等皆狼吞虎咽,险些折了舌头。
“来不及蒸饭,炊饭本是朝食,这下都混做一团吃了。”
泉九吃光一碗,又要添饭,道:“岑娘子,已然够讲究了,这个点去旁的食肆吃饭,少不得是昨日的饭,隔夜的卤,你这,样样新鲜,滋补味又好,罢了!我不与你讲,瞧这几个杀才,鬣狗一般!再说没得吃了!”
一甑糯米饭叫他们吃光,泉九捧着空甑子熟门熟路的去后厨添饭。
“阿姥怕是不疼我了,要做粢饭午后再炊一些糯米就是,眼下可不得叫我吃饱了?”
钱阿姥一把老骨头,被他按着肩头摇来晃去,差点没把她摇散架,笑骂道:“成日狗癫一般,都予你了,吃个痛快吧!”
泉九得偿所愿,捧了甑子出来坐定,见钱阿姥出来,又问:“前些日子我见邻家已经祀过灶了,阿姥怎么今日才做粢饭?可是自己馋了,假借灶君之名?糯米不好克化,还是我替阿姥代劳得好。”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钱阿姥无语的摇摇头,将阿囡从泉九身上扯下,道:“吃了粢饭,好叫阿囡裹脚。”
第20章 劫财仇杀
泉九外粗内细,见岑开致和公孙三娘不接此话,心下已明白了七七八八,仍旧一副说笑口吻,道:“阿姥怎么想到这个上头了?便是富绅之家的小娘,也不是人人都裹脚的。”
“我哪有什么主张,只是姑爷和娘子生前有这个念头,我又去问米,也是同样要阿囡裹脚,死者为大,不好不依。”
钱阿姥窥得岑开致与江星阔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岑开致微微一笑,也让她心下稍安。
可她收回视线,却见桌上各个捧了碗拿了筷,一双眼两双眼都盯了她瞧。
就连江星阔也看向钱阿姥,道:“阿姥找的是哪家神婆问米?”
钱阿姥虽待几个小子亲如子侄,却不敢将江星阔看作他们一辈,诚惶诚恐,道:“便是佑圣观边上的文婆子。”
泉九飞快的扒拉干净饭,搁下碗筷,神色也不似方才松快,道:“阿姥何时去问米?”
“昨个早间去了一回,晚间同我又去了一回。”岑开致也觉出古怪,替钱阿姥回答。?
江星阔看向身侧婀娜身影,有些焦心,“你也去了?”
岑开致不明所以的点点头,道:“怎么了?”
“昨夜死得便是那文婆子!怎么将你们也搅弄进去了?”泉九挠头,看向江星阔询问他的意思。
钱阿姥骇得差点瘫软在地,被阿田阿山两个齐齐搀住。
“你们昨夜几时回来?”江星阔问。
岑开致手心脚心发麻,蹭着江星阔的臂膀就在条凳上坐了下来,细细回想。
“走出羊汤店时,佑圣观的铜钟响过一回,我还听那几个酒客道‘一更刚过,尚早得很,再喝再喝!’”
“如说来倒有人证,他们几个携黄仵作去时已是四更天,仵作检验尸身时尚有余温,想来你们的嫌疑可以洗脱,倒是不怕了。”
江星阔心里稍定,又觉身侧挨着岑开致胳膊上的软肉,僵直得不敢动。
岑开致一无所觉,连连点头,道:“到家门口时,碰见卖布的周家小儿夜啼,周娘子还驮在背上哄觉呢。两头皆可验证的。”
泉九这才落下心来,又喝了碗藕汤,揩揩嘴,准备回大理寺了。
临走时想了想,还是道:“阿姥,我看这婆子无甚神通,不若得话,怎连自己死期都掐算不到?她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钱阿姥此时心口还一阵阵的难受,阿囡伏在她身边,小手不住的替她按揉,实在招人怜爱。
钱阿姥轻声问她,“阿囡日后可想做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阿囡不明所以的看她,道:“什么是富贵人家。”
“就是出门有轿坐,走路有人扶。”
阿囡翘了翘脚,嘟起腮帮道:“坐轿憋闷,我又不是周小鼻涕,还要胸口绑着布才会走路!”
她见钱阿姥透气透得通畅,就撇了手去后院赶鸡玩。
钱阿姥暗叹一口气,她在这件事情上本就踌躇不定,如今文婆子一死,从她口中传出的那些话也烟消云散。
“罢了罢了。如今孤老一双,致娘好心帮扶已是万幸,我还做什么阿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