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尖齿-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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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关珩心情不错。
“那倒是,除非不使用手机、身份证或者银行卡。”宁秋砚也轻松起来,顿了顿,他大着胆子问关珩,“我今晚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吗?”
束着发的关珩仍旧温文尔雅,有一次宁秋砚问过他为什么留长发,关珩回答说“剪不了”,因为他们的外表会永远停留在生命转变的那一刻,即使剪短了,也马上就会长出来,不是他标新立异,或者是不接受新时代。
“怎么?”关珩问,“不睡了?”
当然,关珩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年长者才有的思维,例如小孩的睡眠很重要。
“我想试试多拼一些,把这几块图案拼完。”宁秋砚说,“其实我本来就睡得挺少的,打工的时候还会通宵。”
以前在N°那种酒吧上班,通宵不睡是常有的事。
宁秋砚说的是实话,但心跳如擂。
“另外我听康伯说,明天第一批上岛的客人会很早到,我需要比平常早起两个小时,不如就通宵。如果不会打扰到您的话,我想一直留在这里,到时候您……会方便一点。”
宁秋砚说。
他低下头,微不可察地颤动睫毛,然后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我洗过澡了。”
第38章
赤脚站在浴室里的复古小花砖上,黄铜花洒中喷出细密温热的水雾,从头淋到脚。水珠浸润白皙的皮肤,滑落,在地面溅起小水花。
沐浴露是小苍兰香,清淡香甜,常常能留香到第二天,宁秋砚每次洗完澡躺进被窝的时候,都能闻到自己的味道。
“洗过澡了?”
他听见关珩重复了一次。
“嗯,在上楼之前。”宁秋砚说。
这件事本来很正常,像关子明所说的那样,他只不过是拿钱办事,履行自己的义务而已,但亲口这样说出来之后,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说都说了,担心关珩还会有顾虑,宁秋砚干脆说得更清楚:“这里温度合适,我也不太爱出汗,保持到明天早上应该没有问题。”他鼓起勇气,转头看向关珩,又问了一次,“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关珩正习惯性地曲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他的肩背宽阔,看着宁秋砚的那双凤眸中古井无波,仿佛看穿一切,隐隐给人压迫感。
宁秋砚想,关珩大概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想要快点完成拼图只是一方面,他的真正意图,就是想要待在这里,待在三楼,在离关珩最近的地方待久一点。
只是宁秋砚说不出口。
关珩也没有戳破,只是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开口:“你确定能熬一整夜?”
宁秋砚回答:“当然啊。”
关珩吩咐:“把你身边的盒子拿过来。”
这是同意了。
宁秋砚心里一松,忙不迭将身边装着碎片的盒子递给关珩。
关珩接过盒子,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在碎片中轻轻翻了下,说:“另外一盒。”
纸盒中的拼图块是他们一起按照颜色分好类的。
“好的。”宁秋砚站起来绕到拼图毯另一端去拿了盒子,回来时随意地跪坐在地上,显然有点高兴,但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乖,和某种小动物沾边。
他眼睛亮晶晶的,对关珩道:“我自己来拼就行,您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保证会很安静!”
“人类都在夜晚睡眠,没有可以忙的了。”关珩直接将纸盒从他怀中拿走,“来,我帮你拼几块。”
这是要陪他意思。
宁秋砚很意外,复又低下头去:“好啊。”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人还在雾桐的时候,经常向关珩提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关珩总会回答,他常常觉得自己做什么关珩都会纵容。不过,那都是在短信交流时才会有的感觉,看不见关珩,宁秋砚的胆子会更大,见面后他就很收敛,同样的感觉几乎从未在关珩身上体会过。
这还是第一次,他当面确认了那种感觉是真的。
心中有了隐秘的愉悦感,手指开始轻微地颤抖,不确定放下去的那一片拼图到底是否正确。
还好,它严丝合缝,嵌入了图案中。
宁秋砚努力地镇定,找话题和关珩聊天:“您一般都在这时候做些什么?”
“不一定,没有固定的安排。”关珩道,“偶尔看书,上网,或者出去走走。”
宁秋砚:“夜里在岛上转吗?可是除了小道上有路灯,到处都黑漆漆的。我上次迷路就是那样,天黑以后林子里什么也看不清。”
话题打开。
“冬天的确没什么好转的,春夏季会有趣一些。”关珩这样说道,“动物会比冬季活跃许多,适合追逐、猎食。狐狸、狼,或者是野猪,都嗅觉灵敏,姿态矫健,很容易打发时间。”
宁秋砚没想到关珩还有这样的兴趣:“你会使用猎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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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天真了。
“会,但用不上。”关珩的回答真实而残忍,“我们更擅长使用牙齿。”
宁秋砚怔了怔。
他立刻记起来在昏暗光线中,关珩那一对染着血迹的、雪白的尖齿,四肢发麻。
关珩没让宁秋砚的思绪飘远,很快又说:“更多的时候我都在睡觉。”
宁秋砚的思路果然被带回来:“从白天到晚上……一直睡?”
“是。”
“为什么?”
关珩淡淡地说:“再有趣的事重复做上几千次,也索然无味了。”
这倒很真实。
十几秒的安静过后,宁秋砚重新拾起话头:“您也常常画画吧。我在楼下的画室里,看到过您的画。”
关珩波澜不惊:“嗯。”
大概宁秋砚的一举一动都是向他报备过的。
“喜欢哪一幅?”关珩问。
宁秋砚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回答:“那一幅海面上的日出,有灯塔,大海,还有很淡的晨雾。”
关珩停住了动作。
夜深人静。
只有在夜里才会苏醒的大宅外依旧亮着灯,透过窗户望向远方,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森林与山峦都形成模糊的剪影。
“今天下午我去了灯塔附近,找到了您画画的角度,发现从那个角度看过去,视野会更宽阔,也更美。”宁秋砚说,“但是我没等到日落,也从没见过那么美的日出。”
关珩重新拼凑碎片,不紧不慢,仿佛永远都自如而优雅。
他像是在诉说古早的秘密:“有的夜晚我会去那里,赶在日落之后。那里总是很静,可以听浪潮的声音,或者吹吹风。海面上偶尔还会有船只缓慢经过,很适合理清思路。”
宁秋砚捏住拼图块的指尖发白,无意识地紧了紧。
他猜对了。
关珩果然也会去那里,在夜色中,站在和他同样的位置眺望远方。
这很不可思议,早在看过那幅画之前,宁秋砚就很喜欢那灯塔了,没想到他竟然和关珩拥有了这样的共同点,完全没有商议过,纯属巧合。
关珩或许不知道这一点。
宁秋砚也没有说。
他愿意保留这个共同点,成为他的私藏秘密。
拼图室里安静下来。
好几秒后,宁秋砚才再次开口:“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宁秋砚已经询问了问题,远远超过“每天一个”的数量,不过他虽然问题超标,却是关珩自己愿意答的,所以不算是真的犯规。
他是在试探。
关珩说过,只要他将自己的身体、行为、还有思想,都毫无保留地交出来,那么他的需求就都会被满足。
他想看看,如果自己已经足够诚实和坦白,关珩会怎么做。
关珩的视线落在拼图上,眉头轻蹙,正专注地思考,随意道:“说。”
问题接得这么紧,按照宁秋砚的好奇程度,应该是要问与“日出”有关的问题。他应该会询问关珩,为什么那么避忌日光,却能捕捉一场灿烂日出。
以宁秋砚的聪明程度,应该也能分析得出这或许和他的血液有关。
但宁秋砚的问题出乎了关珩的意料。
“我好像……感觉不到您的呼吸。”关珩一看过去,宁秋砚的脸马上就发红了,“我已经想问很久了,每次您和我一起拼图的时候,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关珩:“呼吸?”
“我听说你们是不呼吸的。”宁秋砚说,“也没有心跳。”
关珩微微挑眉:“陆千阙警告我,说人类一旦开始提问,就有十万个为什么,尤其是你这么大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宁秋砚的脸更红,却没有退缩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
“手。”关珩道。
宁秋砚懵懂地伸出手,却被关珩轻松地握住了手腕。
两只手轻轻地贴在一起,手腕内侧相触。
“握着。”关珩的语气温和且绅士,“体会我的脉搏。”
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宁秋砚已然全身都着火了,脸烧得都不能看,后颈或许都在冒烟。
纵容更深一步。
好像无论宁秋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都会被允许。
因为他将自己交给了关珩。
宁秋砚强撑着,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脑子里都糊成一片了,却还拼命地提示自己去了解想知道的一切,没有抽出手。
关珩的手比他的大许多,手指轻松就将他的手腕拢住,相反的,他不怎么敢去握关珩,手指都蜷缩着,只有手腕内侧相触的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关珩皮肤是凉的,体温很低,这点宁秋砚已经知道。
不过,他渐渐地露出讶然神色,因为他感觉到了关珩的脉搏。
原来是有的。
那脉搏很慢。
大约一分钟十几次的频率,或者更低。
像是生命的尾声。
呼吸也是一样。
关珩垂眸看着他,他也看着关珩,很久以后,才观察到对方胸膛极其微弱的一次起伏。
关珩松开了手,宁秋砚的手垂落下去,耳朵还是红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开始,也自然而然地终止。
关珩挑中的纸盒已经空了,色块被填满,拼图充盈了一小块。
“另一盒。”关珩道。
第39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们很少再说话,只有拼图取得明显进展。
宁秋砚和关珩这样相处过好几回,他已经习惯,且乐于享受这种安静,但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独处这么长的时间。
中途康伯上来过三楼一次,给关珩送“餐”。
老人端来的圆圆的托盘中央,放着一只盛满鲜红液体的高脚杯,关珩自然地接过了它,小口抿食。
人的接受度是可以被扩展的,现在宁秋砚已经不觉得残忍或恐怖了,只是在视线瞥过关珩那沾了血迹的唇瓣时,会心跳加快。他不愿胡思乱想,低下头去,却又看见关珩踩在地毯上的,那赤裸苍白的脚背,以及垂在脚边的丝缎黑袍下摆。
拼图拼图拼图。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笨拙地拼凑。
完成一小片区域后,走廊另一头响起了音乐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珩已经离开了拼图室,所以音乐是关珩播放的。
这是他们都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吉诺佩蒂一号,来自法国作曲家Erik Satie的三首《Gymnopedie》中的一首。这首作品的名字翻译过来是裸体舞曲,传说是古希腊祭祀太阳神时,由年轻男子裸体舞蹈举行的仪式。
两人曾经在短信里讨论过,宁秋砚还试着用吉他弹了一段放给关珩听。
现在关珩播放的是钢琴原版,曲调轻柔悠扬,穿透墙壁,萦绕整个三楼。
宁秋砚拿过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扔下拼图块,把自己摔在地毯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点困了。
眯上几分钟关珩会发现吗?
就算说了要熬夜,那中途累了闭一下眼睛也是没关系的吧?
这一躺下去,宁秋砚感到自己的肩颈、腰腿酸麻得厉害,都有些不想起来了。
“宁秋砚。”
关珩的声音突然出现。
宁秋砚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条件反射地大声问:“怎么了?!”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感觉站在门口的关珩似乎更加精神了,神情懒散,但容光焕发。
关珩问他:“会不会打桌球?”
“不会……”宁秋砚诚实回答,又问,“我会打乒乓球算不算?”
“可惜这里没有乒乓球桌。”关珩这样说道,“我说的桌球是台球,斯诺克。”
宁秋砚更不会了。
关珩弯了弯唇角:“那你负责记分。跟我来。”
宁秋砚站起来:“哦。”
他们一起下楼。
自宽敞的楼梯下去,每一层楼的灯都亮着,窗帘、挡板等都尽数拉开,除了没什么人还醒着,大宅充满活力。音乐声自三楼隐约传出,并不吵人,反而有种舒适自在的感觉。
夜里才是属于关珩的世界。
关珩带着宁秋砚来到一楼,经过乐器、游戏室、画室等,绕过迷宫似的走廊,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台球厅。
衣冠整齐的陆千阙已经等在那里了,同样神采奕奕。
“上次和您打球还是在三年前。”陆千阙说,“我以一球之差输给您,一直想要找机会赢回来呢。”
关珩则道:“不巧,我也几年没碰了。”
宁秋砚这才意会这两人是约好要打球的,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们拥有同样的作息。
也有点明白过来,关珩应该为什么会选择台球用以消遣。
乒乓球等双人或多人项目并不适合关珩,他的作息特殊,需要等到有陆千阙这样的对手才能玩,而台球,勉强一个人也能有些乐趣。
球杆整整齐齐地立在一旁,关珩上前去挑选。
陆千阙笑吟吟地对宁秋砚说:“小宁,你做裁判要公平,可不能对先生偏心。”
宁秋砚调皮了一下:“我尽量。你也可以收买我。”
“学坏了。”陆千阙道。
陆千阙问宁秋砚知不知道斯诺克规则,见他什么也不懂,便简要地告诉他记分方式,例如红球一分,黄球两分,绿球三分……等等,击球次序以一个红球一个彩球的顺序进行,又以红球全部落袋结束,听得宁秋砚头晕眼花。
那边关珩已经挑选好了两根球杆,朝陆千阙扔来一根:“少废话。”
陆千阙隔空接了,眼神中已然有了些胜负欲:“您来开球。”
关珩没有拒绝。
他使用巧粉涂抹球杆,随后便来到桌旁,俯下身体摆好了姿势。他长得很高挑,这样的姿势让他身体舒展,肩背腿连成优雅的线条,像蓄势待发的豹,但发丝垂落下来一缕,侧脸又显得十分沉静。
宁秋砚没见过这样的关珩。
一杆,再一杆。
关珩的球技很好,动作都干净利落,连陆千阙都称赞“漂亮”。
“宁秋砚。”关珩抽空看过来,黑眸中一点微光,“记分。”
宁秋砚恍然回魂,赶紧照做,翻动计分板。
记完分数后,关珩手里拄着球杆,还在等着他的下一步:“把彩球从球袋里拿出来摆回去。”
“哦,好。”
宁秋砚绕到球桌另一端取出彩球,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放去哪里。
关珩来到他身后,用球杆点了点桌面置球点,低声提示:“这里。”
宁秋砚耳垂有点麻:“好。”
关珩很快走开,压下球杆。
轮到陆千阙时,宁秋砚又见证了他的实力。
虽然宁秋砚不懂斯诺克,但能看出来这两人都技术纯熟,或许都能算得上是高手。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宁秋砚应该会感到很意外,可是,就像关珩曾使用化名做过著名的油画家一样,他们已经在漫长的生命里研习了太多技能,直至每一项都炉火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