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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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李冰干咳几声,提醒前任郡守,“我感染了风寒,不知城中有何名医……”
前任郡守立刻回过神,没有叫破嬴小政的身份。
他从李冰的暗示中得知了“真相”。看来是公子政年幼,身体不适,所以他们才急匆匆赶到成都。
“有,有,我家供奉就很厉害!”前任郡守立刻暂时推迟了客套的宴会,急匆匆带着朱襄、李冰回郡守府。
嬴小政没病,就是有点困。
不过郡守府供奉的民间名医还是说嬴小政偶感风寒,旅途劳顿,邪气入体,需要静养。
因为嬴小政年幼,不能多吃药。名医便开了些名贵滋补药材做成药丸喂给母鸡,将母鸡下的蛋熬成蛋花汤给嬴小政食用。
朱襄虽然知道鸡蛋中不会遗留多少药性,还是保守起见,把鸡蛋都给真正虚弱的李冰吃了。
嬴小政端着普通鸡蛋做成的肉末蒸蛋:“舅父,吃习惯蒜,菜里没蒜味不香了。”
朱襄道:“先凑合着吃,之后舅父给你炸金银蒜蓉酱,什么菜里都放点。”
嬴小政这才心满意足地吃蒸蛋。
成功安抚住前任郡守,朱襄想在城中置办宅院,张罗起养外甥的事。
虽然朱襄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但成都的富商早就得知了长平君到来。一时间送礼的人几乎将郡守府踏破,都想将自家最好的宅院送给朱襄。
他们知道朱襄节俭,可能不会收,还特意说明是让朱襄“借住”,待朱襄离开时再收回。
不过朱襄因为前世习惯,在这方面非常谨慎。即便他“借住”不算受贿,反而是“佳话”,他也不想和任何富商扯上利益上的关系。
朱襄见送宅院的人太多,恐怕自己出去买宅院,也会遇到强行低价赠送,推脱十分麻烦,他便厚着脸皮问李冰要了一处郡守府的别院。
“我和政儿就两个人,住不了多大的地方。”朱襄道,“就蹭你的房子住了。”
李冰扶额:“你还记得你的外甥是秦公子政吗?你自己住哪无所谓,不要亏待政儿。”
朱襄疑惑:“你这话怎么和廉翁经常唠叨的话差不多?你应该不认识廉翁啊。”
“如果你说的是信平君廉公,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李冰忍不住吐槽,“我们说的话相似,是因为我们说的有道理!”
朱襄拍了拍怀里的嬴小政:“政儿,你要住多大的房子?”
嬴小政道:“咸阳宫那么大就行。”
朱襄看向李冰:“听,我们不可能满足得了政儿,所以能塞得下我舅甥二人的房子就行。”
李冰:“……”从咸阳宫到能塞得下两人的房子,这差距也太大了!
“前任郡守置办了许多座宅院,我会全买下来。钱不够,你出。”李冰知道朱襄虽然节俭,其实很有钱。
朱襄住秦王的吃秦王的,跑去咸阳宫顶撞秦王后还要顺手牵几只羊回来,秦王对他和嬴小政的赏赐都攒着没处用,根本不需要长平的赋税供养。
“好,有温泉山庄吧?我记得蜀人说,蜀中山中遍地温泉。”刚还说只需要一间别院即可的朱襄立刻提要求,“政儿,我们在温泉旁边建大棚,你在冬季也能吃上新鲜的蔬菜。”
朱襄曾在四川泡过的峨眉山和罗浮山温泉,都在1500米以下,深井探测的时候不小心挖出来,现在没有这个技术。
不过四川山中本来就多天然温泉,《清稗类钞》称“四川关外温泉,处处有之”,蜀中当地豪族应该早就利用起了温泉。
提完温泉后,朱襄又说起避暑。
峨眉山青城山的别庄多来一点,他要带政儿舒舒服服过日子。
嬴小政靠在舅父怀里,眯着眼睛听舅父兴致勃勃说要如何享受生活,很想说出几个他在梦中看到的点子,但思及不能太嚣张,便遗憾作罢。
李冰再次扶额。只听朱襄现在的话,他还以为朱襄是来蜀中游山玩水的呢。
也不知道朱襄买那么多别庄,有没有机会去住。这不是乱花钱吗?
罢了,朱襄都不在意,他在意什么?
不过在听了朱襄畅谈今后美好生活后,李冰心中沉甸甸的感觉轻松了不少。
“好,冬日我们一起去泡温泉。”李冰笑道。
朱襄见到李冰眉间郁结渐消,松了一口气。
这样才对。担子再重也要享受生活,劳逸结合,否则事没做完,先把自己压垮了。
自从入蜀后,李冰的眉头几乎没松开过,朱襄看着焦心。
眯着眼的嬴小政捧着热水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他就说舅父是老母鸡性格,舅父还恼羞成怒,哼。
待李牧到达的时候,李冰已经案牍劳形好几日。
朱襄也要了关于蜀中农桑相关的档案,每天捧着沉重的竹简,感觉自己健身效果极好。
他信了始皇帝一定是一个肌肉男。每天翻阅几十公斤的竹简,能不成为肌肉男都难。
“不行,蜀中这么多竹子,不用来做纸多浪费!”朱襄揉着手臂道,“我不看了,我要先做纸!”
嬴小政一边帮朱襄揉手腕,一边老气横秋道:“舅父,从做纸,到誊抄,要花费好几月时间。舅父这几月时间都不看文书了?要不我翻竹简,念给你听?”
朱襄看看自家外甥的小胳膊,深吸一口竹简的清香,继续苦哈哈地翻阅文书。
李牧见状就想跑,被虽然是个小短腿,但行动非常敏捷的嬴小政抱住腿。
嬴小政仰头:“老师……”
李牧:“……”
李牧:“好,我来帮忙。”
于是李牧也加入了案牍劳形。
最后三人在同一件房屋里办公,所处理文书也逐渐混杂,蜀郡郡守变成了三人份。
当又是一日案牍劳形后,李牧忍无可忍拱手:“我要负责蜀中防务,告辞!”
李冰和朱襄指着李牧逃之夭夭的背,大骂李牧不够义气。
嬴小政背着手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三位长辈真幼稚,就不能学自己,成熟一点吗?
时间很快进入了七月,蜀中第一季作物收获,暴雨季节也即将来临。
李冰备好了沙袋砾石,严阵以待。
农人充满希冀的脸,在看着天空密布的阴云时日益沉重。
第83章 天河瀑布雨
长江流域的汛期在六月下旬至九月;按照这个时代的历法,就是五月下旬至八月。
如今的成都平原大部分地区种粟,八月起开始成熟。如今七月中旬;正好是粟已经结穗灌浆;可以望见丰收的时刻。
去年刚遭遇了洪灾;好不容易靠着野草树叶和霉烂的粮食挨过了这一年;农人眼巴巴地看着粟即将成熟。
六月没下暴雨,七月处没下暴雨,再过半月就能收割,天怎么就阴了?
此时农人还心存侥幸。
虽然天阴了,但也可能暴雨下个几日就结束,很快就会放晴,说不定连收获都不会耽误。
但李冰知道,洪灾会来已经是事实,已经没有侥幸。
后世人都知道;所有水脉是一个整体。上游普降暴雨;下游即便是大晴天也会遇到洪峰过境。
此刻治水最难的是;人们无法理清一条河所有的水脉;只能头痛治头足痛治足。只有整个华夏统一之后,中央王朝才可能派人去探查水域,将河流上下游支流都记录在地图上。
古代每一张水域地图;都包含着无数金钱、时间、汗水;甚至人命。因为那些水域图全是靠双脚在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花费几年十几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踩出来的。
在战国时代,一条河流上下游可能分属不同国家。《春秋》中曾经描述过两个国家因为修筑水坝时利益不同;所以不了了之;结果遭遇洪水时全部被淹的故事。
而战国各国都恨不得把对方的堤坝全扒了;整体性的治水更加无从谈起。
还好李冰需要保下的产粮地——成都平原,受长江干流洪水影响不深,不用看楚国的脸色。
成都平原分属长江流域的岷沱江水系,其遭遇的毁灭性洪水最主要来源于岷江、沱江、大渡河、青衣江。这几条支流恰巧都在蜀郡的控制范围内,这才给了李冰治水的条件。
现在治水之事还早。李冰初来乍到,前面已经离开蜀郡回秦地的郡守光是安抚蜀民,教导他们耕种就已经竭尽全力,探查水域的事当然不能指望他。李冰本来此刻应该处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阶段。
几千年的时间,四川水文情况发生了剧烈变化,但好在“成都平原的毁灭性洪水主要来自于岷沱江水系”这个结论仍旧是正确的。
所以朱襄建议李冰,派人在几条主要河流上游支流汇聚处观测降雨情况。
早十几日前,观测站点就陆续告知成都,几条江的汇入支流陆续有暴雨,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持续了七八日降雨,造成了山洪爆发。
在成都平原还没有降雨的时候,围绕成都的几条河水已经稳步上涨。一旦成都也开始降暴雨,水流恐怕短时间内就会漫过堤坝。
蜀郡最主要的城池就是成都。成都很早就成为一座大城池。秦国置蜀郡之后,郡守府就在成都。
张仪、司马错等人仿造咸阳城扩建改造成都城,蜀郡的豪强和秦国派来的几乎所有排的上号的官吏都住在成都城内。
李冰最大的愿望是保住堤坝不毁,最次,他必须保住成都城。
李牧来到蜀郡后,在李冰的支持配合下,迅速接管了蜀郡全境营防。有些不太想听从李牧这个“赵人”调遣的秦将,嬴小政将王令借给李牧,李牧毫不留情地将其全部处斩,根本不听“我是XX家的人”的话。
蜀郡闭塞,李牧和李冰只要互相没有间隙,军政权力合一,他们几乎可以一手遮天。
历代大型徭役除了征发民众,军队承担徭役重任也是自古有之。除了防备楚国的军队不动,李牧几乎将所有能动用的兵员都拉到了需要防守的堤坝处安营扎寨。
他们早就开始加固加高堤坝,用于填补堤坝的滚木和沙袋也已经准备妥当。
朱襄特意将从蜀郡征发的兵丁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并且不厌其烦地告知他们,现在守卫堤坝就是在守卫他们的家园。一旦这一处堤坝被淹,今年蜀郡再次粮食全面减产,他们的家人都会饿死。
朱襄一边疏散沿线老幼病弱,一边向沿途民众宣传,请求他们也协力帮助修筑堤坝。
有官吏不解:“长平君,只要征发徭役不就好了吗?”
朱襄的言语隐藏着冷酷:“只提征发徭役,他们不会为了堤坝赴死。”
即便有人知道嬴小政的身份,但嬴小政年幼,朱襄是蜀郡能说得上话的地位最高的人。虽然他没有担任具体职位,但蜀郡的军政一把手李牧和李冰都愿意听他的话,其他官吏自然也很配合。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宣传之后,朱襄才以“自愿”的形式招募徭役,并一改徭役自带干粮的做法,向富商征收了大量粮食用作役夫的口粮。
朱襄没有亲自出面。他派遣了能说会道的咸阳学宫的学子游说各地富商豪强,如果堤坝保不住,农人失去的是家园和命,富人何尝不会失去他们的田地和产业?现在只是付出一些粮食,当他们破产后,可能比死还难受。
何况,秦国派长平君来蜀郡指导种田,就是准备将蜀郡打造成攻打楚国的粮仓。即便蜀郡绝收,该打楚国的时候,秦王仍旧会下令出兵,蜀郡也必须提供粮草兵器。平民都在连续两年的洪灾中饿死病死,蜀郡收不到足够多的赋税,那么秦王会拿谁开刀?
难道蜀地的豪强们会指望秦王对他们心软,宁愿错过攻打楚国的战机,也不会随便找个借口抄他们的家?
事实上,秦王当然不会有逼反豪强的想法,但架不住他的名声实在是太残暴。咸阳学宫的学子们一吓唬,成都城内那些以为抵御洪灾与自己无关的富人们就立刻慷慨解囊。
李冰虽然配合朱襄,但被朱襄吓得两股战战:“你连君上都敢编排!”
朱襄道:“只要能办好事,君上不会在乎这些小事。”
如果没办好,那么就秋后一起算账处斩。朱襄在心里补充。
李牧对朱襄盲目相信,没把朱襄编排秦王、伪造国家大事当回事。
而且他也觉得,秦王肯定会憋不住在去世之前再打一次楚国,让自己走得高兴一点。
嬴小政得知此事后,抱着脑袋在竹床上打滚。
他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以不到十岁的稚龄之身去逼宫当秦王。虽然不可能。
舅父你可千万不要在政儿当秦王之前就把自己作死了啊!
也有些豪强主动帮忙,朱襄将这些人都记了下来,之后会主动和他们合作。
他脑袋里有的是让这些人得利的点子,比如即将成为贡品的竹纸。
天下人都知道长平君朱襄心系平民,种田技术一流。但没人知道,如果他想做生意,也会立刻成为豪富。
要迅速推广新的种田技术,蜀郡当地豪强的支持必不可少。朱襄相信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做法,一定所有时代通用。
一切准备妥当,接下来就看老天的脸色。
雨终于下了起来,雨滴连成了线,又织成了雨帘,最后雨帘越来越厚,厚成了一块幕布,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
平静上涨的河水逐渐浑浊,洪流在狂风的吹动下就像是一道一道的利刃,不断切割着两岸堤坝。
看着涨水的速度,显然,上游支流的雨也没有停。
上下游同时暴雨,朱襄等人预想中的最坏的情况出现。
李冰身披蓑衣,亲自来到了堤坝处。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洪流,表情惶恐不安。
他真的能保下这一处最关键的堤坝吗?
需要保住的堤坝不止李冰脚下的这一处。他这一处是保住成都城的堤坝,李牧所去的堤坝在更上游的部分,背后是万亩即将收获的田地。
但如果这一处堤坝保不住了,李冰就要送令去李牧所在的堤坝,凿开堤坝,分洪保成都。
如果这样,蜀郡的农人就要再啃一年野草树皮了。
朱襄回到了成都城。李冰和李牧不准他去堤坝,担心他出事。何况嬴小政身边只有他一个亲人。
朱襄抱着嬴小政,抬头看着门外的暴雨幕布。
“舅父,堤坝能保住吗?”在下雨之前,嬴小政去过堤坝。
堤坝的水面刻度,昭示着河面每日都在往上涨。即便水面不算汹涌,嬴小政也有一种危险临近的紧迫感。
这是他在梦境中从未感受到的天灾临近的危险感。
“不知道。”朱襄道。
嬴小政松开了朱襄的脖子:“舅父,你想去堤坝,就去吧。伯母会照顾我。”
嬴小政所说的伯母是李冰的夫人。李冰将全家都带到了蜀郡。
朱襄道:“我去了也没用。”
嬴小政再次抱紧了朱襄的脖子,又再次松开,道:“就算没用,舅父也想去,对吗?舅父去吧,我会和伯母一起控制住城里,不出现恐慌。”
朱襄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嬴小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舅父对视。
朱襄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嬴小政的脑袋,道:“舅父知道你真的有神异之处,但守城门的责任太重了,你还小。”
嬴小政道:“政儿虽小,却敢杀人。舅父你敢吗?”
朱襄苦笑:“我不敢自己亲手杀人,但我敢命令别人。不要小瞧舅父。”
嬴小政现在不信。没过半日,他就信了。
成都城内如朱襄所料,很快出现了骚乱。
有人说要立刻毁了李牧前去护卫的堤坝,这样就能保住成都城,并煽动城中居民涌向郡守府。
朱襄与留守成都的官吏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不听那人的辩解,所有骚乱者无论男女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