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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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襄入秦时,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事态的发展,让他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异人凭借朱襄在秦王心中的地位,逐渐脱离自己的控制。
现在异人住进了朱襄家中;几乎昭示着他计划的失败——他的地位不可能成为他想象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了。
吕不韦本来迁怒朱襄;但理智让他静观其变,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朱襄的事。
可华阳夫人太蠢了;蠢到别人可能会怀疑自己。他只能立刻放下身段;向太子陈述清白,要去朱襄家拜见异人,请求异人不要在利用了他之后就将他丢弃。
“是我狂妄了。”吕不韦在回程的马车上扶额苦笑;“原来异人是如此心机深沉之人,说不定华阳夫人此番愚蠢做法,也是他推动;故意为我和公子子傒泼污水。就算没有朱襄……”
就算没有朱襄;待异人当了秦王;坐稳王位之后;他也能很轻易地对自己动手吧。
吕不韦回想太子的神情。秦太子是不是也一直将他所作所为看在眼中,并未被他一副对异人忠心耿耿的面目迷惑?
他以为异人浅薄无能任他操控,他以为太子愚钝懦弱任他蒙蔽,他以为秦王坐在高高的庙堂上没有关注自己的小动作……
“真是在悬崖边走了一遭啊。”吕不韦悲叹许久后,突然畅快地笑了。
身为走南闯北的商人,哪一笔巨大的收益没有冒着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的危险?收益还未到账就疏忽自满,这可真不像他。权力和地位的味道真是太醉人了。
还是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啊。
“对异人投的这笔钱仍旧有得赚,见好就收。接下来要投钱的‘货物’……”吕不韦笑道,“我为何要与长平君为敌?长平君是下一个‘奇货可居’。”
商人怎么会因为一时意气与利益为敌?看到别人什么行业赚钱,当然是加入啊。
……
雪说出了那几句警示的话之后,华阳夫人本来没心情继续接待雪,但她又不敢让雪离开。还好太子柱过来解救了她。
“雪姬,朱襄公心有所感,梦到蔺卿离世,悲恸不已。”太子柱道,“你赶紧回家。”
雪神色一慌,忘记了自己所学的礼仪,立刻跟着太子柱一同离开。
雪回到府上时,朱襄已经醒来。
他一脸僵硬地阻止嬴小政在太医的指使下,把热腾腾的童子尿炫他嘴里,并在太医说他阳气不足的时候坚决声称自己没病。
童子尿包治百病吗!秦国的太医你不行!
“不哭了?”老秦王坐在一旁看热闹。
朱襄一边抱住大哭的嬴小政,一边尴尬道:“太医要给我灌尿,把我的悲伤都吓没了。”
老秦王听到蔺相如去世时,本来有些唏嘘有些悲伤,听到朱襄这句话,他的悲伤也没了,差点笑出来。
“你这人啊……”老秦王扶额,“我还以为你要哭很久。”
朱襄摇头:“一直沉浸在悲伤中,蔺公会骂我。君上……”
“我已经派人去查蔺卿的事,得到消息之后你再去拜祭。”老秦王打断道,“你先安心养身体,不然连续奔波劳累伤了身体,你让蔺卿在天之灵也不安稳。他……他入你的梦,说了什么?”
朱襄回忆梦中情形。人从梦中醒来后,本来应该淡忘梦中的事。但蔺公入梦的事却历历在目,记忆十分清晰。
“蔺公说……秦王袒护我,太子尊重我,子楚也还是夏同。”朱襄抱紧嬴小政,忍不住又泪如雨下,“政儿聪慧,雪姬坚韧,还有蔡泽相佐,我也有防人之心,他总算可以放心离去了。”
满脸悲戚的子楚猛地抬起头,然后头再次垂下,真正悲从心来。
原来蔺公还记得夏同。
“是他会说的话。”老秦王沉默了半晌,突然有些羡慕亲人离别时能入梦叮嘱的朱襄。
他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有亲人入梦来,等他老去后也不会入别人的梦吧。
太医端来安神的药,朱襄再次脸色一僵。
经历了太医让政儿给他灌童子尿做药引,他真的很担心这碗药里有奇怪的东西。
秉着“我不知道就是没有”的自欺欺人,朱襄将味道古怪的药一饮而尽,又困了。
秦国太医也不是什么本事都没有,这碗药真的能安神。
雪回家时,朱襄还未睡去。他强撑着安抚了雪几句之后,才被药效逼着闭眼。
雪跪在朱襄床边,握着朱襄的手不敢哭出声,怕打扰朱襄休息。
嬴小政又钻进朱襄被窝里,抱着朱襄的手臂不撒手,怎么也不肯离开。
老秦王让雪和嬴小政留下守着朱襄,自己带着其他人离开。
“朱襄入秦的时候,已经猜到蔺卿和廉颇已老,向寡人请求前往拜祭,寡人同意了。”老秦王叹息道,“没想到蔺卿这么快……唉,寡人本来打算让他带着政儿去,但刚回到秦国,又连续奔波,政儿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子楚,你与朱襄同去。蔡卿,你也想去吗?”
秦王原本让朱襄带嬴小政离开,是因为朱襄为了政儿好,必须将政儿带回秦国。现在他发现朱襄和子楚确实是至交好友,就不用折腾政儿了。
子楚跪地领命。
蔡泽道:“雪姬和政儿身边得有人照看。我就遥祭蔺公了。”
他猜到老秦王只会让朱襄一人离秦,就算朱襄在途中被其他国家掳掠,雪姬和政儿在秦国,朱襄就不会为他国所用。
他没想到秦王居然会让子楚同去。老秦王对朱襄比他想象中的还亲近,不知道老秦王自己意识到了没有。
“我会照顾好雪姬和政儿。”太子柱拍着胸脯道,“何不让雪姬和政儿住在我府上?”
蔡泽摇头:“雪姬肯定想在朱襄回来前,将家中打理妥当。她不会去其他地方。”
太子柱眼神慈祥道:“雪姬确实是朱襄良配。”
老秦王看见太子柱的神情,猜到雪与华阳夫人见面时恐怕表现很好。
不知道朱襄教了雪姬什么话,让大柱生出如此感慨。
……
朱襄昏昏沉沉睡了一整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黄昏。
老秦王和太子柱都已经离开,雪打来水为朱襄擦脸。
“雪,我要去拜祭蔺公,秦王一定会将你扣在秦国,你要借为蔺公守孝为名,闭门谢客不出。”朱襄叮嘱,“虽然要守孝,但也不可不吃肉。特别是政儿,蛋奶肉一天也不能少。”
趴趴外甥崽在朱襄腿上仰头:“政儿胖,一月不吃肉也没关系。”
“有关系!”朱襄轻轻敲了敲嬴小政的头顶,“你在长身体,不能吃素。雪,你也是,不要因为守孝伤了身体,蔺公会难过。”
雪挤出笑容道:“你才是,看你这一头白发,蔺公见了多心疼。”
朱襄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好梦中蔺公见到的是刚离开邯郸的我。”
睡了一整日,朱襄从悲伤中缓过来,开始准备离开秦国的事。
范雎本以为朱襄心性软弱,会嚎哭很多天,悲伤得卧床不起。
见朱襄迅速振作起来,平时脸上虽然笑容减少不少,但也没有每日悲悲戚戚,甚至开始为秦王献策干活,惊讶不已。
白起想起朱襄在长平时明明做了必死的准备,却满脸笑容地带赵兵和秦兵种地,还为降卒开什么新年庆典。
“他是个踏实的人,虽然重情,但会很快收拾心情往前看、往前走。”白起道,“君上用邯郸城换朱襄,并不是高抬朱襄。”
范雎连连叹气。
朱襄请求他找工匠改进纸张时,他不仅同意,还上奏秦王,请求秦王将文书渐渐换做纸张,提高文书运送效率。
秦王同意。他先让官吏将储藏的典籍用纸誊抄编撰成册,然后再逐渐替代文书竹简。
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至少要花个一两年的缓冲时间。但纸张以其便利和廉价,替代竹简已经成为定局。
这件事传到其他六国耳中,各国国君了解了纸张的便利之后,皆捶胸顿足,后悔没有早去接朱襄。
赵王也在叹息。见到秦国运用纸张时,他就知道纸张的好了。
通过推行纸张,朱襄在秦国奠定了真正的名声。秦人对朱襄的看法,不再是“传说中很厉害的朱襄公”。他实实在在在秦国做出了实绩。
有了初步名声之后,朱襄又献给秦王后世阴阳历合一的“农历”,称为“秦历”。他上言,不同的朝代就有不同的历法,秦国也该有“秦历”。
华夏自古历法就是阴阳合一,公元前2100年左右的陶寺遗址古观星台就是观测太阳的位置,秦人识货。朱襄献出历法后,秦王立刻命太常召集人手勘定观测。
虽然秦王没有立刻使用朱襄献出的历法,但其态度就已经表明,他对朱襄献出的“秦历”很满意。朱襄再立一功。
之后朱襄又教人改进制糖制盐技术。秦国官盐立刻进行技术改革,并在秦王的慷慨下,将制糖技术免费写在纸上分发推广。
一时间,不仅民间称赞朱襄,连秦国贵族们都对朱襄交口称赞。
此后,朱襄和公子子楚受秦王之名,巡游全国,指导农桑耕种,这时才到四月。
朱襄梦中得知蔺相如离世时,老秦王本来已经点好了随行保护的校尉。在朱襄和公子子楚离开咸阳时,老秦王把不知名校尉换成了上卿蒙骜的儿子蒙武。
说到蒙武可能不熟悉,蒙武有两个现在还是总角少年,名声不显的儿子,叫蒙毅和蒙恬。
老秦王紧张极了,抓着范雎的手道:“我后悔同意朱襄去拜祭蔺卿了!”
范雎苦笑不已:“蒙武勇猛,绝对能保护好朱襄和公子子楚,君上放心。”
一旁沉默的白起在心里偷偷笑出声。
朱襄在等候蔺相如消息的时候,说来了秦国之后什么事都没做便突然离开秦国,有点别扭。所以离秦之前,他要做点事表明自己这个长平君不是白拿俸禄,离秦不是逃去他国。
然后,他就在一月之内连出实绩,震惊七国,吓得秦王都不敢让朱襄离秦,怕六国举兵绑人。
这朱襄,真是太有趣了。
第51章 三竖子乐器
因为子楚身体太弱;出行的队伍只能坐马车,行进速度不算太快。
朱襄无语:“我还不如带政儿出来。把政儿绑在背上,我就可以骑马。”
被嫌弃的子楚捏碎了手中的饼子。
朱襄递上一块石头:“捏饼子算什么本事;你能把石头捏碎吗?”
抱着剑的蒙武倒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在了阴影中。
最近秦国收缩战线,全力发展生产;蒙武从边境回到咸阳休息。
在被秦王召见的时候;蒙武以为自己又有了出兵建功立业的机会;没曾想居然是当护卫。
给公子子楚当护卫其实没什么丢人,但秦王下令;公子子楚无所谓,给寡人把朱襄护好,这就很有所谓了。蒙武希望一路上都不要遇到会让他二选一的危险。
蒙骜自齐国入秦,虽然立下了很大功劳,但一直很低调。蒙武也养成了一个不爱说话的性子。
看见今天公子子楚找朱襄公的茬,明天朱襄公抓住机会损回来;两人都弱得连山贼都打不过,还非常勤奋地每日练剑对打;蒙武心中充满了点点点。
听闻公子子楚回咸阳之后聘请了有名的剑术大师进行指导;朱襄公的老师更是蔺相如、廉颇、荀况这等厉害的人;为何这两位贵人的剑术如此伤眼睛?
蒙武想起了家中非常崇拜朱襄公的两个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承诺回去之后给儿子们讲述朱襄公二三事,但这些事真的能讲给孩子们听吗?一定会破坏孩子们心中对朱襄公的美好印象吧。
不过朱襄公做饭确实好吃,怪不得白将军和应侯会住在朱襄公家中。
蒙武一直以为;举世闻名的国士朱襄公一定是一个很符合传说中大贤形象的人;而公子子楚一直以优雅贵公子的形象成为咸阳城众多贵女最爱的谈论对象。
现在他心中朱襄公和公子子楚的形象;完全幻灭了。
他以为这是极限;当他们终于到达了蔺相如家乡之后,蒙武才发现,这只是个开始。
到达蔺相如家乡后,一路上没完没了互损的朱襄和子楚安静下来。
蔺相如声望极高,他归葬家乡时,家家户户都为蔺相如挂起了白幡。即便已经过去了几月,乡野小道上行走的农人望向蔺相如安葬的方向,脸上仍旧有戚然之色。
蒙武让护卫的兵卒在附近山中驻扎,他带了十人扮作护卫,与扮作富商的子楚与扮作年老账房的朱襄一同进入村庄。
近些日子有很多人来拜祭蔺相如,村人为他们指方向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嘟囔了几句对赵王不敬的话。
蒙武听不太懂,子楚也没听清。
朱襄握紧了拳头,心中猜到了什么,没有立刻询问。一切等见到蔺贽就知道了。
他们来到了蔺相如归葬的地方,蔺家其他人已经按照蔺相如的遗愿离开,只有一直陪伴在蔺相如身边的蔺贽在陵墓前结庐而居。
走到木栏外,欢快的歌声飘入耳中。
蒙武眉头一皱,难得最先开口说话:“走错路了吗?”
朱襄和子楚对视一眼,没有敲门,也没有找人通传,两人同时抬脚,狠狠踹开了木门。
“谁!”蔺家家丁握紧了武器。
坐在地上的蔺贽抬头,乐道:“停手,你们都退下。”
“可……”蔺家家丁看着表情凶神恶煞两位来客,十分犹豫。
“退下,是我朋友。”蔺贽挥挥手,“都出去,今日闭门谢客。有人来拜祭阿父,直接轰走。”
“蔺礼!你在干什么!!”待蔺家家丁离开,木门重新关上时,朱襄怒道。
蔺贽拍了两下身前的皮鼓:“奏乐。”
子楚扶额:“你……你还记得你是在为蔺公结庐守陵吗?”
蔺贽又拍了拍皮鼓:“知道啊。”
子楚道:“即便是不重丧礼的秦国,丧父第一年重孝也要禁乐。”
蔺贽挑衅似的使劲拍鼓:“我又不是儒生,不尊周礼。咚咚咚,咚咚咚。”
朱襄挽起袖子,拔出腰间的剑:“蔺礼,你找揍吗!”
蔺贽看了满头白发的老先生一眼,愕然丢开皮鼓:“朱襄?!”
朱襄举起剑:“你现在才认出我?!看剑!!”
“喂喂!有话好好说!”蔺贽丢开皮鼓,爬起来就跑,“夏同!别挡路!”
他一眼就认出了子楚,所以才让家丁退下。
蔺贽猜到子楚来了,朱襄肯定也回来。但他没认出来,这个老头就是朱襄,导致朱襄接近时他没躲,现在被追着围着子楚跑。
蒙武傻眼到现在都没回过神。
他们是来拜祭蔺卿的吧?为何为蔺卿守孝的人正在快乐地唱歌?
被当做柱子绕的子楚也拔出了剑,也不管面前的人是谁就直直的刺去。朱襄和蔺贽同时停下脚步,怒视子楚。
子楚收回剑:“在蔺公墓前打闹,你们知礼吗?”
蔺贽走上前,就像刚才被朱襄追着砍的人不是他似的,手搭在朱襄肩膀上道:“夏同不是拜吕不韦那个商人为师吗?他满口礼不礼的,我怎么感觉他是拜荀子为师了?”
朱襄道:“君上让他拜我为师了,我拜荀子为师,所以四舍五入他也算儒门弟子。”
“真的?”蔺贽乐道,“我是你兄弟,也就是他师伯了。快,夏同,叫声师伯听听。”
子楚冷笑一声,手中剑疾刺而出。蔺贽怪叫一声,拔腿就跑。这下轮到蔺贽被子楚追着绕着朱襄你追我赶了。
蒙武的嘴不由张大。
我们是来拜祭蔺公的吧?那个人是蔺公的儿子吧?眼前这一幕是怎么回事?
你们知礼吗!
那边子楚绕累了,把剑一丢,和蔺贽相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