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始皇崽耕出万里江山-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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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小政不理解朱襄的想法,不过他本也没打算亲自下场和一群没有才名的士人辩论。
自己堂堂秦太子做这等事;是用自己的名声给别人抬高地位。
嬴小政任命浮丘主持此次吴郡学府入学考试;浮丘和嬴小政、朱襄一同回到了吴城。
他叹息道:“天下士人大概心里都难以接受,明明韩都解围;为何韩王还降了。”
嬴小政倨傲道:“韩国从根基上就是这副模样;韩王做出此事,并不令人惊讶。”
朱襄问道:“政儿为何如此说?”
嬴小政白了舅父一眼。
舅父明明知道;却一副无知的模样;又是想要考我。
朱襄看见嬴小政的白眼;就知道嬴小政这家伙又在无端恶意揣摩他。
冤枉啊,他就是单纯想听听嬴小政是怎么看待韩国。
不等朱襄辩解,嬴小政开口说了自己对韩国和韩王的看法。
三家分晋,三家强弱也是不同的;所以导致立国路线也不同。
赵氏军功传家,掌握晋国兵权,所以赵国也武德充沛;魏氏在晋国世代为掌握朝政的大夫,魏国在国政治理上较为擅长,兴文教,重法制。
韩氏则不同。
韩氏先祖韩厥原本只是寻常出身,因在晋景公时力保被清洗的赵氏一族,后与赵氏结成了紧密联盟,即著名的“赵氏孤儿”。
魏氏和赵氏分晋,势均力敌,便拉来韩氏形成稳固的三角。
韩国在魏国和赵国中间,成为两国的缓冲地。
不过韩国曾经也强盛过。
三家分晋后,韩国的国土面积虽是三家中最小,但与魏国和赵国也差不了多少。
要说它左右有魏国和赵国,难以发展。魏国西有秦国,秦国那时虽弱小,但土地在中原人看来很荒芜,魏国也没有多少发展的余地;赵国东有强齐,燕国也不算弱,想要扩充领土也很难。
魏韩赵三国差距拉开,是在变法之后。
魏王擅长国政,李悝变法是最彻底的一个。
魏文侯时期,废除了“世卿”制度,让普通士人可以为卿,魏国聚集了一大批人才,成为了战国第一强国。后来商鞅变法等都是以李悝变法为蓝本。
可惜魏王出身世卿,骨子里是瞧不起底层士人的。
当他利用新兴士人阶层完成君王集权后,就背叛了招揽来的新兴士人阶层,将权力交予宗室。
他之后魏王有样学样,魏国人才纷纷被逼走。魏国也逐渐衰落。
赵王擅长治兵,改革也从兵制上起。赵武灵王时,赵国武力值最为强大,威慑天下,招揽了许多优秀将领。
赵国的衰落不在于赵武灵王在继承人上的优柔寡断。赵惠文王也是不错的。
“赵国衰落的根基是将军太强,赵王忌惮。”嬴小政板着脸道。
浮丘眼皮子跳了跳,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朱襄叹气:“是啊。将在外,战场变幻多端,若从君命会战败,若不从君命君王会忌惮。若赵王不知兵,又不够信任将军,就会时常出现赵王在重要战役中拖将军后腿的事。”
在朱襄前世的历史中,赵国看似祸在赵王不信任廉颇、李牧等将军,实际祸在赵国没有一个制约将军兵权的制度,一旦赵王不信任将军,就只会两败俱伤。
赵武灵王知兵,他本身就是将领,所以无所谓;赵惠文王信任臣子,臣子也尊敬他,所以君臣两相得。
当一个赵王既不知兵,又不信任国内的将军的时候,这裂痕是迟早的。
只是赵国的将军都心系赵国,或逃走,或自杀,都没想过真的背叛赵王,所以显得赵王的忌惮没有道理,很昏庸了。
“韩王则因权衡权术称王,国内改革也是以术治为主。”嬴小政的眼神中露出一丝鄙夷,“所谓君王心术,不过是阴谋小道。”
朱襄笑着叹气道:“是韩非说的吧?世人可也将申不害当做法家人。”
嬴小政道:“法家也有三派。如慎到重‘势’、申不害重‘术’,商鞅重‘法’。只重其一,有失偏颇。但重‘势’重‘法’,尚为堂堂正正,只重‘术’,便为小道了。”
“势”为权势。慎到认为君王最重要的是把握天底下最大的权势,即君主专制集权,有权势才能做其他事;
“法”即法令。商鞅认为国家所有的规章制度都要列入法令中,有规矩才能成方圆,从王孙贵族到平民走卒,都要被约束在具体的法令下,成为整个国家强盛的“工具”;
“术”则君臣权衡之道,后世又称帝王心术,主要在用人上。
申不害教导韩王均衡之道,君权和卿大夫的权力,丞相和将军的权力,中央和地方的权力,如何拉拢如何打压,君王才能将朝堂和国家牢牢掌握在手中。
在申不害变法的十五年间,韩国地方封君的权力基本都被抹除,封君仍旧有地方治理权,但无军权,要夺取更多的权力都要争取韩王的支持,权力斗争全部集中到了朝堂上。
只要韩王够英明,能够做出决断,韩国就会强盛。
“可惜只重帝王心术,若帝王不行,国家就会急速衰落。”嬴小政道,“且术只是小道,君王不信任臣子,臣子就不会与君王交心。君王只知道分化拉拢臣子,臣子就会将所有心思都用于揣摩君王心思上。”
嬴小政讥笑了一声,道:“若遇到昏庸的韩王,臣子大可装作仇敌,表面上互相攻讦,私下里相勾连,韩王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帝王之术,先是帝王,才有术。若只重术,失了帝王之势,国家之法,可不就是小道?”
“韩王与卿大夫两不信任,遇到危急时刻,韩王宁愿相信秦国能保住他一条命,也不相信身边的卿大夫,可不赶紧投降?虽然模样难看了些,对他而言,或许是正确的选择。”
“若换一个年轻的韩王,没在韩国朝堂浸淫多年,或许会信了韩国卿大夫那群人的鬼话,为那群人丧了命。”
朱襄想到原本韩国的亡国之君韩王安的遭遇,不知道该不该赞同嬴小政的话。
韩王安被软禁陈县,新郑韩国旧贵族叛乱后被处死。韩国世卿贵族或许在乎韩国,但肯定是不在乎某一个具体的韩王的。
浮丘抬起头,眼睛发亮。
虽然太子政说的是“法”,但言语中堂堂正正之气,也符合儒家的思想。
朱襄点头:“政儿可以出师了。”
嬴小政问道:“我出哪个师?”
朱襄冥思苦想,不确定道:“韩非?”
嬴小政嫌弃:“韩非又不是我的老师。”
朱襄指着自己:“那……我?”
嬴小政道:“舅父你最擅长的是种地。”
朱襄失笑:“我擅长种地,李牧擅长打仗。你既不可能去种地,也不能去打仗,看来是一辈子都无法出师了。荀子那里,你倒是可以争取争取。”
嬴小政抱着手臂,鼻子喷气:“不要。我不耐烦儒家太繁复的‘礼’。”
浮丘的眼神又黯淡了。
唉,太子政即使师从荀子,也不尊儒。
朱襄道:“荀子应当已经习惯了。他最出色的弟子,重儒的不多。”
朱襄拍了拍身边浮丘的肩膀:“你要努力啊。如果你将来没有成就,后世人就要嘲笑荀子教出的学生中,最厉害的是韩非、李斯、我、政儿这样完全不像儒士的人。你好歹让荀子的学生中多个大儒。”
浮丘:“……”朱襄公,你这句话敢到荀子面前说吗?
可他不敢说,只能拱手苦笑:“学生会尽力。”
嬴小政疑惑:“浮丘是大儒吗?他不是擅长行商和赋税吗?”
浮丘:“……!!”
朱襄严肃道:“儒商也是儒。谁说大儒不能是商人?”
嬴小政耸肩:“好吧,舅父说是就是。那不如你去当这个大儒,谁说大儒不能种田?”
朱襄捏了捏下巴:“有道理。我看我自己,也觉得像个正经的大儒。这么说,李斯和韩非怎么就不能是大儒了?儒无所不包,哪是那等不便之物。”
嬴小政赞同:“确实。”
朱襄道:“那政儿也当个大儒如何?”
嬴小政道:“我考虑考虑。”
浮丘把脸撇到一边。
他决定把今日听到的话全部忘掉,否则他的儒心会受损。
韩国灭亡,韩王被“请”至咸阳,对韩非和张良而言是莫大的打击。
对朱襄和嬴小政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堂可以学习很久的课程。
嬴小政还试图以韩国兴衰史教导成蟜。
成蟜生母为韩女,他将来肯定会成为秦国朝堂中韩国势力的依靠。
听懂韩国君王错综复杂的关系,成蟜才能化秦国朝堂的韩国势力为己用,帮他家兄长掌握这一派系。
成蟜听完嬴小政分析韩国的第一堂课,就跑到精神萎靡的韩非和张良面前,嚣张道“你们以后全靠我,现在就要听我的,帮我藏点心”,被嬴小政抓到一顿揍。
韩非和张良这才想起来,公子成蟜是韩女所生。
他们思索了一瞬间要不要帮扶一下公子成蟜。
念头刚升起来,就被他们嫌弃地丢掉。
别说韩非,就是张良刚来不到一月,就看出最想帮扶公子成蟜的是太子政。
但太子政希望弟弟成为自己的左臂右膀,公子成蟜却只想成为兄长身上混吃混喝的挂件。
那句“大兄我是你唯一的弟弟”魔音灌脑,让张良听了都想打人。
与其寄希望公子成蟜长大后会知道权势的美味,整合秦国朝堂韩国势力的同时,也为他们这群韩人争得更高地位,不如把希望直接寄托在太子政身上。
何况,有太子政压着,公子成蟜即使心向权势又能如何?从小被太子政按着打屁股的公子成蟜,还能翻得过太子政这座大山?
比起出身韩国宗室的韩非,张良更早从悲愤的情绪中缓过劲。
他能理解韩王的做法。
韩王继位时,正是秦昭襄王强盛时。
秦昭襄王内有应侯范雎,外有武安君白起,三晋之地从“魏韩赵”,变成了“上魏下韩右赵”的格局,被秦国吞并了近半。
韩王曾经也奋力挣扎过。
但韩王登基前,韩王的君父韩厘王与魏国出全国之兵,联合东周与东进的秦国进行大决战。
那就是伊阙之战。
白起成名之战。
此后韩国精锐尽失,只能在秦国和其他五国间左右摇摆。
韩国无兵,只能以权术如履薄冰。
守不住上党,韩国转祸赵国,结果长平之战秦赵对峙时,秦国偏师继续攻打韩国,赵国战败,失地最多的却是韩国;
韩王给东周献城,希望东周公牵头六国联盟攻秦,结果东周被灭,韩国也被好一顿揍;
韩王和众卿大夫商议,干脆投了吧,于是给秦昭襄王披麻戴孝哭丧,请求成为附属国,秦国不要;
此次韩王也尽力守城了,等到了楚军来救。
等救完之后,韩王出城一看,好家伙,只剩下新郑这一座孤城了。
一生都在被秦国揍的韩王年近五十,心态比七八十的老人还沧桑。
他承受不住这个压力,崩溃了。
张良很能理解。
但韩王,你能不能降得不那么丢脸?
自古以来,从未有活人给自己定谥号。你还给自己定的“扩疆爱民”的美谥,完全和一生反着来。
且你就算认为一座孤城难以复国想投降,也该是缓一阵子,先送走楚军,再派遣使臣去咸阳,两国交换文书,以国君身份让秦王受降。
你自己驱车跑去找信平君廉颇,这是把全体韩国人的脸都扔地上踩啊!
张良不能理解了。他默默地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屋子里,虽然脱离了悲痛,但仿佛成了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
第227章 秦国楚韩争
张良的所想;也是七国所有有识之士所想。
韩国只剩下一座孤城新郑。如果韩王没有信心联合楚军夺回失地,投降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但韩王这投降的姿态太丢脸,丢脸得连韩国庶民听到韩王投降的始末都抬不起头。
秦王子楚听到这件事后都扶额:“寡人不是不让他降;他好歹降得好看一些。寡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他了。”
蔺贽道:“君上;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别翘那么高。”
秦王子楚干咳了一声,笑道:“寡人只是见到朝堂上韩人客卿闭门谢客;有些好笑。”
秦王子楚虽被记入华阳夫人名下,但夏姬身为秦王子楚的生母;也被尊为太后。
外戚是各国朝堂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夏姬成为太后,秦国朝堂的韩国势力便逐渐壮大。
秦王子楚推动了此事。
秦国现在朝堂有以秦国宗室为代表的本土势力;有根深蒂固的楚国外戚势力;秦王子楚从赵国拉来的一帮赵国好友却不是赵国势力;而是以咸阳学宫为基础的“国君势力”。
“国君势力”只需要逐渐壮大就好。看着秦国本土宗亲勋贵势力和楚系外戚势力;秦王子楚认为如今的格局还不够稳固;于是扶持了韩国外戚势力。
三足鼎立,才是最稳固的形态。
只是有些韩人颇为贪心不足,多次怂恿夏太后插手赵姬和政儿之事;甚至编排朱襄。
秦王子楚将成蟜交予华阳太后养育,也没能堵住这些人的欲念。
夏太后没有被他们说动,几乎不怎么与成蟜交流感情;只是在那些人以“让太子和王后和好;以全太子孝道”一事上差点着道。
她没想过害嬴小政;只是单纯以为让太子和王后母子和好是一件好事;做成后太子会感激自己。
当朱襄为了废后第一次上朝时,夏太后吓病了。
她担心朱襄的话也是在嘲讽她没有好好养育子楚,还自诩为子楚之母插手太子和赵姬之事。
华阳太后好歹是管理秦仁文王后院之人。前朝的事她不懂,但安抚后院女人之心很熟练。
她立刻为朱襄辩解,夏太后曾养育秦王十一二年;怎么能叫没有养育之恩?
秦王回到秦国之后,虽被认在自己名下,夏太后也对秦王很是关怀,怎么能叫不慈?
赵姬把一岁的政儿丢弃,政儿仍旧好吃好喝供了她这么多年,她居然还辱骂责打政儿。这样的人,正常的女性都不会与她共情。
这不仅不是正常的母亲,甚至都不能算个正常人了。夏太后可别把自己与她相提并论,平白折辱自己。
朱襄寄给秦王子楚的土特产中,又从未少了夏太后的份,让夏太后知道朱襄确实对她没起芥蒂,夏太后才安下心来。
这次韩系大臣又向夏太后支招,让夏太后和华阳太后抢公子成蟜的抚养权时,夏太后终于学聪明了。对方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去找子楚。
秦王子楚这才开始考虑,是否让朱襄夫妻养育公子成蟜。
华阳太后在公子成蟜启蒙后,多次提起让朱襄教养公子成蟜。
华阳太后知道自己把公子成蟜带到这个岁数就够了。成蟜若是想要将来有出息,还是得拜个好老师。
这天底下还有比朱襄更好的老师吗?
秦王子楚原本不太赞同。
他知道嬴小政把朱襄夫妻二人看得有多重。将成蟜交给朱襄带,分润了政儿在朱襄夫妻那里的父爱母爱,他担心政儿会心中生怨。
但韩系大臣想让夏太后抢孩子的举动让他动摇了。
正好嬴小政此刻和雪姬一同回咸阳,主动帮着雪姬教育成蟜。
秦王子楚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嬴小政对成蟜很亲近,脑筋一个急转弯,便下令让太子政养育公子成蟜。
这事不就了结了吗?秦王子楚觉得自己太英明了。
事情确实了结了。看朱襄信中说,政儿和成蟜相处极其融洽,政儿天天被成蟜摆烂的态度气得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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