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考公宝典-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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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穹下车良久,杨枝还在发怔,柳轶尘典典衣袖,坐正了些:“我让你买些必要的物什,不是让你假公济私的。”
杨枝反应过来,忙忙辩解:“属下并非私心,实因见大人疼痛难耐,才想着……”
“眼睛都红了——”柳轶尘轻笑:“我瞎么?”
杨枝下意识抬手遮了眼:“大人,那是风沙迷的……”
柳轶尘冷哼一声,已懒怠再多言。
须臾,却又道:“你与薛穹是何旧识?他为何不认得你?”
“属下幼时得薛公子救过一命。”
柳轶尘不置可否,许久,才淡淡掷下一句:“薛穹救的人多,不记得你也正常。”
作者有话说:
第十二章 (二更)
马车很快转回到出城的正路上来,车外人声杂杂,有一贯的热闹和鼎沸。
转过一个弯,柳轶尘忽然道:“你会梳头吗?”薛穹为了给柳轶尘扎针,将他束发打散了,此刻发披两肩,为他平添了疏洒之意,也让他光艳的容貌似挣脱了束缚一般,从往日清正的壳子里挣脱出来,更为夺目。
杨枝未料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一瞬,方才应:“会。”
“那别愣着了,替我梳头吧。”说完这句话,柳轶尘面色也有些不自然,转过身,将一头乌发留给杨枝。
杨枝犹疑许久,才抚上了发。
天地生人从不公平,好的样样都好,一个男子,乌发却仿佛有骨,自生风流。
杨枝纤指自柳轶尘发间划过,不可避免地触到了他的头。她手指并不轻软,指尖却仿佛有磁,每一划过,柳轶尘心间都如闪过一道流星——许是他这些年无人伺候,并不习惯之故。
那流星并不一闪即暗,盘盘绕绕,忽明忽灭。不知多久过后,总算将他脑后长发一把捋起,束至头顶,结个髻。因他今日着的是公服,配的是一顶獬豸冠。
杨枝伸手向一旁的獬豸冠,却被柳轶尘按住:“不必了,一会出城后要更常服。”
柳轶尘虽按在冠上,却因手指太长,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杨枝的手,立刻抽回来,道声“抱歉”。
杨枝行走江湖多年,心中早无这点男女之防,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柳轶尘那手长的真好啊。哦,脖颈长的也好,撩开乌发,纤长白皙,劲挺昂扬,有仙鹤松柏之态。
怪道郑渠作《大理寺宝典》,不吝笔墨,很是夸奖了一番。
束好发,杨枝又取出药油,要替他按压手臂两穴。柳轶尘却忙忙避过:“我自己来。”又岔开话题:“方侍郎一案案卷在此,趁天色还早,你且看一下。”递给她一沓卷宗。
杨枝接过案卷,速读卷中记载。翻了两页,她才明白过来,柳轶尘为何今日在燕归楼听朱江二人的壁角。
那《残阳归鸿图》是朱钰在青州买的,买后急急找人评赏,全京城的贵子都知道他得了这幅墨宝。
二月三十日早上,方夫人一面上了蓬莱阁,一面派人去了朱钰府上,要重金买朱钰的《残阳归鸿图》。
朱钰其实并不好画。他虽也是进士出身,但那些年只知道背书做文章,哪里真有多少书画鉴赏的品味。不过贵戚圈子里好,他便也凑趣般的好上一好。
现如今自家长官求上门来,焉有不割爱之理。于是忙将那画给了方家来人,另差一位下人随着上方府送画。
再往后便是方夫人的证词:下人不知方氏夫妇已往京兆尹府而来,依旧去了方府。后来,方夫人途中听见下人来报,半途撇了方大人,急急回了府。
自蓬莱阁出发,方氏夫妇二人并未同乘一辆马车,是以方夫人并无杀方大人的机会。
可为什么说柳轶尘燕归楼所为有其道理呢?
皆因那幅画的卷轴上,隐隐有一点血痕,还是新鲜的。
若是朱钰当真小心供奉那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画上的血是方侍郎的。
如此,究竟是谁在撒谎?
若当真是方侍郎的血,那说明画当时并未送上方府,而是就在方大人身边。既不为画,方夫人为何撇下侍郎独自回府?
有什么比自家儿子还重要的事?或者说,她在躲避什么?
杨枝掩上卷宗,马车已到了城外。期间又停了一回,杨枝却并未察觉。
“大人……”一转头,柳轶尘已吃上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包子,白嫩嫩软乎乎的,还冒着热气。
一口咬下去,尽是新鲜猪肉夹着葱花的喷香——黑猪,这绝对是黑猪!她就是瞎了心也能闻得出来!
“大人……”杨枝又叫了一声,脑中却被那小可爱香的一片空白,许久方想起来方才在燕归楼尽顾着陪自家大人搞事情,一粒米也没进过。
“何事?”柳轶尘斯文秀致地捏着个包子转身,杨枝脑中已只剩下两个字:“我饿……”
柳轶尘见她冬夜饿狼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笑了笑,丢给她一个布袋。
杨枝毫无矜持、毫无形象地双手扑起接过,见了袋中物什,脸上一黑:“大人这是……”
“你昨日做的鱼饼。”柳轶尘道:“大理寺官吏奔劳时可随身揣些,这是你自己说的。”
“大人……”杨枝欲哭无泪,这小心眼的堂官原来在这里等着她!鱼饼隔了夜,早已僵的像一块死面,炸饼的油一凉,鱼的腥气便再也包裹不住。一个粉妆玉砌的肉包子就在面前,她却只能啃这玩意,贵贱之比,一目了然。
但实在是饿的有些狠了——那一年被卖,她学会的第一桩事便是不能饿死,哪怕去偷去抢,她也不能饿死。
杨枝垂了头,将鱼饼送入口中,咬下一口,嚼了两嚼。这一嚼,嚼出她胸中的苍凉之感,也让她心底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其实是柳轶尘这一日善待让她多少有些飘飘然了,她本是泥淖中打滚之人,来大理寺冒险,仗的也不过是自己的没脸没皮,豁得出性命。
多少剩菜馊饭吃过,连性命都做好了舍弃,怎么此时反而矫情起来了?
人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道理果然放诸四海。于是像自惩一般、像咬着自己陡然长出的高低不分的心思一般、咬着那所剩无几却又如火舌般迎风即长的自尊一般,在满车热包子的香气中,咬着那冷硬的鱼饼,咧嘴对柳轶尘绽出一个笑:“谢大人赏赐。”
柳轶尘一怔,转过脸,手中的包子刹那变得索然无味,须臾,提起另一个带着热气的纸袋,丢给她:“吃这个!”
“知道衙内为何不按你说的制鱼饼吗?”柳轶尘冷冷道:“冷油入肠,易腹泻……还有,在本官身边,要什么,自己提,你不提,没人会主动给你。”
杨枝捧过纸袋,只是短短的一忽儿工夫,心中如攀山入海一般,翻腾了个遍。良久,才一笑:“大人这不是给我了么?”
柳轶尘黑着脸:“下不为例。”
杨枝笑得灿烂:“遵命!”
“还有……”柳轶尘冷冷道:“收起你那怪笑,丑死了!”
“丑吗?”杨枝没皮没脸地拍拍自己面颊:“秾烟说我笑起来最好看了,上回布商王氏来蓬莱阁,还要重金买我一笑呢!”
“无知商贾,你竟洋洋自得,可见亦是见识浅薄!”柳轶尘鼻中发出轻哼。
他圣贤书读太多了,连骂人都克制而斯文,用词亦不痛不痒。
杨枝笑得更狠了,啃着包子凑到他跟前:“大人我丑吗?大人赏我热包子,我扮丑样逗你乐好不好~~”
齐整白牙、浅浅梨涡,一展开来,如漫山杜鹃,绚烂的无穷无尽没羞没臊。
柳轶尘转过脸:“吃你的包子。”
柳轶尘是个儒生,而且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儒生。是夜西山客屋中,明月入窗,他三省白日作为,忽然想到这一个“丑”字,怎么也躺不住,披衣坐起。
见案前白笺,呆坐许久,忍不住信手落下几笔。
“山花映红日,碧水登云霭。孰料惊飞鸟,生恐堕炎海。'1'”
回首短短二十余年,纵是腰身肥腻、满面生疮的女子,他都未说过丑,怎么会嫌弃她丑?
作者有话说:
'1'柳子这首诗是我胡诌的,不代表人物水平,大家可以骂我,别骂他~亲闺女亲女婿,叉腰护犊子~
第十三章 (三更)
包子对杨枝而言是有特殊意味的,若是有别的热食在列,她断不会选包子。
十二年前,就因为一个包子,她被人卖了,从此辗转天南海北,到而今才能回到京城。已是大梦一场了,却不是美梦。
不过心理阴影这玩意她是没有的,那是奢侈之物,只有象箸玉杯、衣轻乘肥的富贵人才养得起。
是以热包子和冷鱼饼同列,她选包子。但热包子与热汤饺同席,她又会奔着汤饺而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当然是俊杰。
啃着肉包子,柳轶尘的脸变得格外和蔼可亲,连被说“丑”也无关紧要了。
正当年华的少女行走江湖总是不便,若不是怕娘亲认她不出,她早已动过毁面的念头。
“丑”不“丑”,谁在乎。
笑着,听见柳轶尘似乎有些烦躁地转了个话题:“卷宗看的如何了?”
杨枝吞下一口包子,问:“大人觉得方夫人可疑?”
“卷宗上写了?”
“没有。”
“那你凭何论断?”柳轶尘道,又缩回他那堂官的壳中,端起架子:“断案如绣工,以蛛丝为针,马迹为线,穿梭往复,忌先入为主,更忌想当然耳。”
杨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教训噎了一口,咬下好大一口包子,才含混道:“那大人怎么想?”
“你之前说京城不止一人能制那金簪,是如何知晓的?”柳轶尘问,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把包子咽下去再说话!无人教过你食不言么?”
拿“食不言”来要求实在是公子哥的“何不食肉糜”,真饿起来,边食边给人说书唱戏都行。
杨枝从善如流,吞下包子,贱贱一笑:“属下无父无母,是个孤儿,又贫苦惯了,尝与恶犬夺食,野蛮无礼,以后还得仰仗大人好好教谕——大人高山白雪,想来不会与我这等沟渠泥淖计较!”
“借口。”杨枝自诩这一通马屁拍的是进退有度、婉转清新,却换来他毫不客气的冷淡二字。但……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的嘴上亏,正待她松宽胸怀、自我纾解,却听见他低眉道:“我亦父母早亡,出身寒微。”
怎滴,比穷这是?
杨枝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见他递过来一方巾帕:“擦擦嘴。”
巾帕是粗布所制,并不精致,擦过嘴角麻麻糙糙的。杨枝小时候不是没过过富贵日子,可这一方巾帕,却让那些富贵成了堆砌的死物。
杨枝低头:“谢大人。”
半晌方想起他的问话,道:“那金簪花丝工艺特殊,属下取了倚翠阁其他的首饰来看,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如何特殊?”这一回柳轶尘彻底转过了头,盯着她。
如何……特殊?
杨枝垂下了眼,那一日傍晚银朱染过般的浮云在眼前徐徐飘过。
“宝公公人品出挑,教出来的徒儿也一个胜过一个。不过,最得本宫喜爱的还是银作局的小桃儿。小桃儿一双巧手,制出来的首饰凭何处的匠人都比不过,就说这花丝,你们仔细看,小桃儿掐出来的丝转圜处与旁个不同,更为丝滑平整,花瓣连结处也粗细有别,别添生机。”
杨枝被母亲搂在怀里,陪在末座,眼见那一顶花丝镶嵌牡丹冠在命妇间传来传去,想伸长了脖子看个究竟,却什么也没看不清。
想再往前去一些好看清些,却挨了母亲一巴掌。母亲从不打她,那是唯一一回。
回府的马车上,母亲拉着她的手,温声道:“那可是最尊贵无匹的皇后娘娘,我儿不能造次。”
可那最尊贵无匹的皇后娘娘后来怎么样了呢?
杨枝心中浮起一丝空落,好似在梦中踏空了一脚,却听见柳轶尘问:“怎么不答?”
杨枝忙道:“金簪花丝转圜处与倚翠阁别个首饰不同,更丝滑平整。凤尾花丝粗细有别,生机犹甚倚翠阁之物。”
柳轶尘盯着她,又问:“你从何得知此间机巧?”
杨枝压住心中情绪,沉沉应:“属下到底是个女子。女儿天性,喜欢摆弄各种首饰,无意瞧出来的。”
柳轶尘转过头去,不再言语。又片刻,看着窗外翠山,方道:“你说的对,那钗的确不是倚翠阁制的。”
“大人……”
“方才我们前脚刚走,倚翠阁褚师傅后脚就出了城。”柳轶尘道:“黄成追去了,在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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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到西山快马两个时辰可至,两人到时天已半黑,西山脚下有镇“阳泉”,山腰有寺“慈济”。
慈济寺前有个卜算的瞎眼老叟,每日辰时而至,酉时即归,今日却多待了半个时辰,只因黄成一把剑架着他脖子:“不许走,不然要你狗命。”
然话音刚落,寺前竹林中传来一声惨叫。黄成疾奔过去,倚翠阁的褚师傅倒在地上,脖子上一条鲜亮血痕,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已没了气息,极目四望,却见一个黑色人影在西边院墙一闪即逝,忙拔足追了出去。
寺前瞎眼老叟仍在枯坐,夕阳已沉到了山坳之中,他却无知无觉。
一深一浅两个脚步声缓缓临近,深的那个道:“老伯,打听个事。”
老叟抬起无光无泽的眼:“三位可是京城来的?为的是一支金簪?”老叟颌下有须,而须发皆白。声音沙哑,许是年岁已高,说一句话有半句都像是在吊着气。
杨枝与柳轶尘对视一眼,将背上的黄成托了一托。黄成昏睡中觉察到动静,大骂一声:“不要脸的宵小,敢暗算姑奶奶,看姑奶奶不把你扒皮抽筋做成个夜壶!”
杨枝尴尬的抽了抽脸,柳轶尘已应:“正是。”
“那么……这位便是大理寺的柳大人?”老叟问。
“是在下。”
杨枝纳罕,不觉出声:“老伯怎知?”
老叟不语,柳轶尘已道:“褚师傅先到一步,想必已向老伯和盘托出。”他目光自老叟皱巴巴的脸转到手,老叟似乎觉察到什么,拿袖子遮了一遮,撑着竹竿在寺前坐下:“柳大人想问什么,问吧!”
柳轶尘掏出一支金簪,递给老叟:“敢问老伯,这金簪可是贵手所制?”
“乡野粗人,岂敢妄称贵手。”老叟叹,摸索着接过金簪,只片刻,便道:“是老朽制的。”
“老伯可还记得下定之人?”柳轶尘道:“她缘何找上老伯?”
老叟道:“去年五月,老朽无意撞坏了一支贵人的钗,老朽穷困,无银钱相赔,只好将钗修了修还给贵人……去年七月中,贵人央老朽照样子制一支钗,老朽感念贵人宽容客气,便制了。”
“那贵人是谁?”
老叟道:“老朽不知。”
“老伯可记得那贵人年岁声音?”
“是个中年妇人,老朽听见下人叫夫人。”老叟道:“声音沙哑,哦,那贵人偶有咳嗽。”
杨枝神色微变,看了柳轶尘一眼——方夫人素有嗽疾,声音也有些沙哑。
柳轶尘似问到了满意的答案,点了点头。须臾,就在杨枝背的手酸欲问大人能不能歇会的时候,他沉沉望了那老叟一眼,忽然掀起衣袍,就地一跪:“多谢……公。”
杨枝与老叟俱是一惊。
还是老叟先反应过来:“柳大人折煞糟老头子,老朽如何当得起你一个公字?”
“景和十三年十一月廿八,漓江下游马家村外,多谢公为亡兄收尸。”柳轶尘话落,脊背深深弯下去,磕了一个头。
“你是……你是……”老叟从台阶上霍然起立,无光的眼不期一亮,却只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