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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大理寺考公宝典-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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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声音掺杂其中,是薛穹的冰凉如水的要挟:“嫁给我。”
  他说那话的时候神色是淡寡的,可杨枝能从那沉静的眼底看到一丝道不尽的悲伤。这个要挟对薛穹而言何尝不亦是个侮辱,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这些年,若非为了她,宁肯隐于市野亦不愿入朝为官。
  现而今却因为她,处处受制于沆瀣门,在江州时不惜与泥淖为伍,前几日双手又干脆沾上了鲜血。
  杨枝想着,窗棂忽然轻巧一动,一只翠鸟撞到跟前,双翅扑簌簌而动,脑袋却仍不住往窗格子上撞。她放下手中的梳子,打开轩窗,那只翠鸟一下子扑进屋来,毛色鲜亮,只有手掌般大小。
  她不知怎么自那只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很多熟悉人的影子,羸弱、莽撞,却固执倔强,不撞南墙不肯回头。
  伸手抚着那翠鸟的羽毛,她不觉一笑,将它放飞,伸手随意挽了个发髻,出了门。
  江令筹可能不知道那三十万两黄金去了哪,但她知晓。
  这是柳轶尘留给她的最后一个锦囊。
  作者有话说:
  最后几章关于案子的内容,请大家原谅我。。。


第七十四章 
  京郊的放生桥边; 有一片加官进爵林,林中深处,有无数荒坟孤冢。
  杨枝带着黄鹤; 穿桥边槐柳林而过; 径往林中深处而去。傍晚乌鸦满天; 噶叫声尖利刺耳,诉尽不知多少凄苦悲凉。
  方濂遭刺那天是二月三十; 是一个极难得的日子。而这个极难得的日子; 恰好是傅婉娘的忌日。这两个日子,相差了十九年; 整整一个轮回。
  杨枝誊卷宗时注意到; 不由多了一个心眼; 去牢中问方卓氏。彼时方卓氏已被关了数日,一脸灰败,又得知自己儿子被判了死罪,心如死灰。人之将死; 大概什么都看穿了; 杨枝问什么答什么,再无半分昔日的倨傲。
  杨枝问:“当年傅婉娘改嫁,与你们卓家可有干系?”
  “岂止与我们卓家有干系。”方卓氏冷笑:“当日便是我父亲逼着傅家将傅婉娘另适他人的。可又何止是我们卓家?先刑部侍郎姚家、工部尚书赵家、翰林院大学士许家; 哪家没出一份力?当年方濂炙手可热; 生得又十分俊秀,京中女子无人不想嫁给他。我方才说的这几家小姐自然也在其中。而且; 那几家的老东西亦都看中他殿试应对自如; 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纷纷想将他聘为东床。可方濂逢人便拒; 称自己家中已有婚约; 后来我差人去青州打听,知道了那个傅婉娘。那傅氏原本亦是高门大户,可早有式微之势,莫说太守之职,便是一家老幼的性命也未必能保得住。我便与那几家小姐商量,一起撺掇傅家将傅婉娘发嫁了,到时再各凭本事,争夺方濂。”
  “后来的事,你想必已知道了,那傅婉娘宁死不从,投了河。方濂去了趟青州,回来便娶了我——要说那傅婉娘也当真是厉害,死了也不放过我们,自那之后没几年,姚家、赵家、许家都相继败了。如今,也轮到我们了。”
  方卓氏灰败的脸上现出一丝悲凉:“其实要是早知道这些年会这般过来,我当初又何必那么犯傻去争什么方濂呢?”
  “我那时生得十分好看,家中又有权势,从小众星拱月般长大。只要我想得到的人、物,从没有得不到的,便是想要入宫做皇妃,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唯有那个方濂,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们在春日宴中头一回相逢,他连目光都不曾在我身上多停留半分,我让父亲去试探他口风,亦被他一句话便推了回来——我那时很不服气,凭什么,那傅婉娘有什么,我怎么就比不上她!”
  “那股不服气催使我一定要得到方濂,我以为他不过是囿于责任,若是傅婉娘在先改嫁,他必会多看我两眼、爱上我。”方卓氏轻轻一笑,笑中带着对自己的讥嘲:“可我错了。他借我父亲的手除了傅家与沈家,起初对我还有几分虚假的敬意,可自庆历六年以后,他便恶形恶状起来,时时冷着一张脸便罢了,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看着我时,都不如看着府中的丫鬟小厮亲切。也是那时起,我性情开始大变……原先我虽然有些骄纵,但自问在执掌中馈上并不出格。”她顿一顿,轻叹:“我这一生,都是因为一时的意气与自负毁了。”
  杨枝对她并没有多少同情,不顾她叹息,问:“你说另外三家相继败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庆历六年,不就是傅凭章来京城寻傅秋兰的那一年?这时间实在太过蹊跷,莫非当年傅凭章见过方濂、和他说过什么?
  方卓氏想了想:“是庆历七年和九年。工部尚书赵家毕竟势大,从事发到抄家灭族,整整还迁延了两年。”
  “这么说来,都在庆历六年之后?”
  “嗯。”方卓氏点头,神色忽然一顿,半晌,忽状似癫狂的纵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如此,已不言自明。庆历六年,方濂见了傅凭章,傅凭章告诉他婉娘的死因,他便开始报仇,而报仇的最后一个对象,是他自己。
  二月三十日,他令人将自己刺死在了婉娘忌日那一天。
  十九年前同样的一天,婉娘决绝跳下石桥,任由初春方解冻不久的河水将她吞没。
  杨枝将这发现告诉柳轶尘,柳轶尘却丝毫不惊,反轻轻一笑:“你可知方濂还藏了一招什么后手?”他比出三根手指,说出那三十万两黄金之事:“方濂的确有能耐,各种虚帐倒帐,帮江家打理金库十五年,竟不声不响生生挖出这么一座金山来。”
  杨枝惊愕:“那金子藏在何处?”
  “就在郊外所谓傅秋兰的坟墓中。”
  杨枝惊愕:“当真?”
  “千真万确,我已去验过。”柳轶尘道:“朝雾撒了个谎,或者说她也不知道,方濂竟会将那么重要的账册交由傅秋兰——其实我猜测,傅秋兰自己都不清楚,否则她也不会小心计划出金簪藏信之事。方濂可能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将那物什放进了傅秋兰的包袱中。傅秋兰一死,那册子与藏金之处便到了朝雾手里,朝雾藏着一手,未将它们交给沆瀣门。”
  “那两样东西究竟在何处?”杨枝连忙问。
  “你可还记得她临死前给你的那盆绿菊?”
  “记得。”杨枝应,忽然反应过来:“竟藏在绿菊盆中?”
  柳轶尘点头:“沆瀣门行事狠厉诡谲,朝雾身在其中,想必深有所感。她心思多窍,勇不畏死,因此即便是面对沆瀣门,也未能交付全部真心。”
  杨枝心中微震,不觉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须臾,却又想起一事:“你何时去验的?”
  柳轶尘道:“那日你在秾烟房中休憩,我出去了一趟。”
  “那时?”杨枝微怔:“你为何不带上我?”
  柳轶尘淡淡一笑,伸手在她额上一点:“你前夜一看就没睡好,我想让你多休息一会。”伸手在她鼻上轻轻一刮:“左右不是你我自己的金子,费那么多心思做什么?”
  月余前的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那处处一步十算,为她左右筹谋、小心留下后路的他此刻也不知道怎样了。
  **
  杨黄二人直到傍晚时才回到府中,刚打马至巷口,已见一袭熟悉的身影倚门在望,连忙紧扬两鞭,奔至门前:“阿娘,你怎么出来了?”
  杨母一张脸面无血色,神色中带着一丝难得的严肃:“你去哪了?”她凛声问。
  “我、我出城了一趟。”
  “是去寻江家遗失的那三十万两黄金了?”杨母眉心微敛,往日的温柔慈和不见半分。
  杨枝微愕,对上母亲的目光,只好点了点头。前日与江令筹交谈时母亲亦在身侧,凭她的智慧,不难猜出大概。
  “你可知道三十万两黄金对李挺而言、对这天下而言意味着什么?”杨母以手指她,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仿佛又白了一个度:“我宁可去死,敏儿,我宁可去死!”杨母说着,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在胸口,格外刺目。
  “阿娘……”
  她并非不知那三十万两黄金会被李挺用来做什么,可银钱说到底不过是银钱,怎能敌得过她母亲的性命?
  杨母吐血之后便晕倒了,一直到晚间方才悠悠醒转。杨枝为她喂药,却被反攥住手:“我前日与江行策说的那些话,亦是说给你听的。”
  “你父王当初宁死也要从大遥关外回来,你可曾想过为什么?”
  她当然想过,只是二十年前的黄沙离她太过遥远,她无法感同身受。
  “阿娘,你爱他吗?”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忽然问。纵使二十年前那个一身意气、能撼山易海般的男人令人敬佩,但母亲对父亲的态度亦让她有些疑惑。
  杨母垂目,昏黄的烛火为她眉眼镀上岁月的阴影,二十余年光阴一闪即逝。默然片刻,她淡淡道:“我爱他,亦恨他。但无论如何,他志所向,亦是我志所向——所以,我宁可去死。”
  她平平静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烛火一跳,院外的蝉声忽然涌了进来。
  安顿母亲睡下后,杨枝走入院中。明月皎洁,阶前如水,为这盛夏的夜添了一丝清凉。谢云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宫内九门封锁,人出不来也进不去。李家父子生死未卜。北军一出城,南军便换了各城门的防,如今莫说进出皇城,连京城都不容易。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禁军统领庄渭,一直被太子奉为师父的庄渭,大概亦是沆瀣门的人。
  沆瀣门经营十数载,早已如蜘蛛一般,遍布爪牙,无论是她,谢云,亦或是柳轶尘,都是独木难支,只能看到那爪牙的一只触角。
  杀了柳轶尘,或者嫁给薛穹?
  如果只是简单的这两个选择,她自然会选后者——无论什么,都不如他的性命重要。
  明月已渐渐爬上中天,对着那朗朗月色,她忽想起初见那天晚上在大理寺中的情形,她卖乖地跪在他跟前,说:“大人身如皎月,皎月下不了污渠,我能下去。”
  当初她就说过要替他下沟渠。可是这些时日以来,一直是他保护着她,从未令她沾染一点污/秽,更不必说为他堕入沟渠。
  这般想着,她心中忽然一动——兴许,混入沆瀣门中,矮身入污渠,亦不是个至坏的选择。
  母亲的志,父亲的志,他的志,她都要全。而没有什么,比混入沆瀣门中,与他们里应外合,更能全这份志的了。
  只是,她与柳轶尘的感情,还有薛穹……
  月色一泻而下,落在她胸口,那里冰凉彻骨,似一汪沸水,刹那结了冰。
  她生怕自己反悔,快步走回屋中,铺开一张熟宣开始,开始落笔。
  写就,她自箱笼中取出一只香囊,是她当初入大理寺那天佩戴的那只,上面绣着兰草,柳轶尘曾向她讨过香囊,她本想回来后另绣一只给他,只是,到底没机会了。
  她翻出一把剪刀,刀刃压在香囊上,却迟迟未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一闭眼,将那刃口压了下去,香囊霎时一分为二。
  她将剪掉的香囊附在信中。想了想,又自书架上取下一个册子,从册子中取出一页绯笺,那是柳轶尘在温汤的客栈中写下的许诺。他甘愿为自己套上枷锁,如今,她却要用这枷锁来对付他。
  明月投到窗前,照的她指节格外苍白,脸色也是。
  次日一早,她便上了薛府。薛穹听到她的决定,脸上并无半分喜悦,反轻轻蹙了蹙眉:“你可想好了?”
  “否则呢,薛大哥还有别的主意?”
  薛穹不语,唇抿得笔直,脸上如有冰雪漫过。
  良久:“我还能做什么?”
  “薛大哥可有能短暂让我母亲摆脱痛苦的办法?”
  “我试试。”
  杨母昏睡的时日越来越长,其实杨枝慢慢开始希望她多睡一些,这样醒来就不会为她难过,迫她改变自己的决定了。
  她不想成为杨枝的负担,杨枝又怎会愿意她放弃性命。
  他们对彼此都有太多的牵挂。她们败给李挺,只是因为她们不够肆无忌惮,不够无所顾忌,有太多掣肘,太多牵挂。
  然人无牵挂,与牲畜何异。
  薛穹来为母亲施了一回针,还为她带来些安神的药。他瘦了许多,神色仍然平静清寡,眼窝却显见地深陷了下去。
  婚仪定在五月初七,是个吉日,那原本是柳轶尘为他们择定的日子。
  初六日,她命黄鹤将母亲送出了城,更千叮咛万嘱咐,这几日不必回来,守在进城的必经大道上,但见柳轶尘回京,打晕了也不能让他进城,亦不能告诉他此事的前因后果。
  她搬出了柳轶尘为他们购置的新宅,在薛穹临时安排的院落中待嫁。初六晚,她最后一次回到那个不算大、却处处迎合着她喜好的家。
  仆从们俱在,看着她穿过庭院,往日伺候的老仆似有无数话梗在心头,却说不出口。
  回到自己曾住过的屋中,推门而入,还未站稳,却忽觉一股大力将她浑身一带,一双铁索般的长臂已死死箍住了她的肩膀。
  温热而急促的气息低下来,伏在她颈窝处,长发与她的长发缠绕,扫过她耳畔的肌肤,很轻易便带起一圈圈涟漪。
  杨枝浑身一震,这气味她再熟悉不过,是她每一寸思念、每一寸肌肤的渴望所及,可是:“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他仍不肯离开她的肩窝,脸上短短的胡髭蹭在她下巴处,有种奇异的酥麻感,皂荚味混着男性气息钻入她每一个毛孔,她很想反身拥住他,深深埋入他的怀中,贪婪汲取他的气息。
  然出口的话却与这本能远远背道而驰:“放开我。”
  “我不放。”他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像穿越了一整个荒漠而未沾一滴水:“我若放开,你就不声不响地改嫁他人了。你告诉我,什么是狗屁的皎月沟渠!”他素来斯文,难得说了一句脏话。
  那是杨枝在信中写的一段话,拿皎月沟渠自比他二人。她默了默,淡淡道:“大人是皎月,我不过是污渠泥淖……你我终究不是一类人,到不了一处。李擎越当年害我父王,害我九死一生,害我与母亲骨肉分离十数年,我如今想借沆瀣门之手讨回来,有什么不对?我没有大人的高洁之志,我偏私狭隘,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强行与大人在一起,只会令彼此痛苦。”
  “你以往不是这么说的。”
  “人有千面,大人只见了我一面,便笃定了解我了吗?”
  柳轶尘沉默,良久,忽而道:“好,随你怎么说,皎月也好,沟渠也罢……谁说皎月沟渠到不了一处,我这个不成器的皎月,只会夜夜照着沟渠!你要报仇,你有怨气,我皆可以帮你,你不用嫁给他!”
  “大人也太高看自己了。”杨枝轻哂,感觉自己整个肺腑都搅在一起,然而还是稳住心神,定定道:“你不过一个小小大理寺卿,虽说聪敏些,可你能奈何得了谁?在真正的权柄面前,你什么都不是。”她自觉已一剑贯穿他的心肺、他的自尊,心中亦似有尖刃穿刺而过,顿了一顿,方寻回力气,冷冷掷下三个字:“放开我。”
  回应她的却是坚决的三个字:“不可能。”
  怪道外人称他为柳石头,果然是又臭又硬的石头一块!
  “你若不放,我便叫人了。”杨枝忍耐了一瞬,害怕自己会就此缴械,道。
  “叫吧,这整座院子都是我的人。”低哑的声音从她肩窝处传来,竟还莫名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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