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考公宝典-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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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青州之事牵扯的决计不比眼前的案子浅,“庆不庆,水淹木蚀,九州不宁”,这短短十二字,藏尽了刀光剑影、阴谋诡谲。“庆不庆”,毋庸置疑,说的便是庆历年,“水淹木蚀”,看着十分奇怪,尤其是在青州春旱大发的时节,然而联系朝中局势,便不难理解了。
“九州不宁”,那么天下大抵有大乱之祸,再倒退前一句,就显而易见了——江字携水,李字属木,水淹木蚀,暗指的是江家有颠覆之心。
可江家才遭贬谪,又在江州遇了那么措手不及的一击,就算有野心,此时贸然行事,只怕不是聪明人所为。
但陷入这场乱局的,有几个不是一肚子心眼的精明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事也许不如表面上那般一望可知。
也不知他在青州,可有危险?
这般想着,屋外忽响起敲门声。这是柳轶尘在京中所置的宅子,离刑部不远,只两条街相望。回京城的那天,已有老仆在城外相候,见了她,老远便过来磕头:“柳大人让老奴带大人去新居。”
宅子不大,但草木葳蕤,虽与闹市几步可至,但人声隔绝,很有闹中取静的味道,尤其这深夜之中,敲门声闻来格外清晰。
“何人?”
“大人,是我。”
“黄鹤,你有何事?”
“没别的事,不过是提醒大人早些歇息。柳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属下,小心敦促大人照顾好自己。”
杨枝微微一怔,想起堪堪两月前他深夜提着馄饨前来,一如插科打诨般半真半假的谬论,不觉低首笑了笑:“知道了,这就歇息。”
第七十二章
次日一早杨枝便扮作内侍; 跟随李燮进了宫。李燮先将她带到了贤妃所居的翔鸾殿,趁着他与贤妃闲话时,她偷溜到了偏殿东阁; 便是那宫女被谋害的地方。
细细堪视一圈; 低头转回正殿; 李燮与贤妃恰好闲话完,见杨枝归来; 将已堪堪聊尽的话题收了个尾; 起身告辞:“儿臣还要去见父皇,明日再来。”
贤妃自不再挽留; 将他送到殿外; 不知怎的; 一眼觑见杨枝,笑了笑:“这小公公面生的很,是头一回进宫吗?”
贤妃生得十分温婉,一张菩萨脸; 慈眉善目的; 虽上了年纪,面上却看不出多少风霜的痕迹。
杨枝一直垂着头,几乎未在她跟前真正露出过整张脸; 不知怎的还是让她注意到了; 正想着如何应对,李燮却道:“近日宫中撤换了一批宫人; 内侍省也选了一批伶俐的来东宫; 儿臣见她生得清秀; 人又机灵; 便带在了身边; 想带他多见见市面,以后也多个得力的助手。”
“既如此,你要好生伺候着。殿下这般看重你,你可不能辜负了殿下。”贤妃道,声音温和,但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威严,让人不敢小觑。
“是。”杨枝连忙应。
自翔鸾殿出来,两人走上长廊,未行出几步,听见有宫女训斥的声音自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李燮正要开口问杨枝在东阁中发现了什么,却见她一个健步上前,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作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这动作极为冒犯,左右侍卫几乎于同一时间就要拔刀,却被李燮抬手止住,李燮凝眉望她,见她神色极为认真,下意识便随她驻足侧耳聆听。
“什么样的帕子也拿来敷衍,害得我都在娘娘跟前讨了顿骂……娘娘还说,徐公公一不在,宫里什么人都使唤不动了,吃穿用度皆无人用心打理,连个帕子,都绣的一团糟!”那宫女道:“娘娘说了多少回了,这蜀绣讲究的是绣画合一,要有轻灵感,像你绣的这般死气沉沉的,连尚衣局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都不如……”
说话间仿佛有人叫,那宫女停了训斥,一边喊着“来了”一边向远处奔去。
耳听着人声渐渐远了,杨李几人才继续往前走,李燮问:“听出什么来了?”
杨枝仍在思考,顿了一瞬,不答反问:“敢问殿下,贤妃娘娘是哪一年进宫的?”
“贤妃?”李燮未料到她会忽然问到这上面,微微一怔,方道:“她是老人了,从英王府起就伺候父皇,到而今,已二十多年了。”
稍顿一顿,续道:“你怀疑她?不可能,她若想害孤,这十几年来,她有的是机会,孤几乎是她带大的。”
杨枝闷声应“嗯”:“微臣不敢贸然怀疑贤妃娘娘。”
她其实怀疑的并非贤妃,而是另一人。
片刻,她再度问:“听闻那作证的宫女自尽了。”
“嗯。”李燮闷闷应了一声:“撞死了,与宝隆就前后脚。”
杨枝知道,宝隆早在搜出信笺的那天便服毒自尽了,甚至在抓捕他的内侍到来之前,可见他在这宫中有多少耳目。算计了大半生、执棋了大半生的三朝老内侍就这么死了,死的悄无声息。
“微臣听闻,那宫女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一命抵一命,是吗?”
这不过是宫女临死前的一句胡话,李燮不明白她怎么格外放在心上,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低低应了个“嗯”:“想来那宫女也参与了其中,听闻宝隆死了,又惊又怕。”
杨枝垂眸不语,不置可否。
李燮见她神色沉敛,似仍在思索,亦未再多言,径领着她往承天殿而去。
承天殿西阁中,李擎越正在批章,听闻李燮觐见,搁下手中的笔,捏了捏晴明穴:“让他进来。”
“父皇,宫女一案,案情尚有可商榷之处,儿臣有另情禀报。”
听到“宫女一案”几个字,李擎越鹰隼一般的眸子猝然一凛,落在跟前的独子身上,须臾,沉如晦水的声音隔著书案传来:“谁撺掇你来的?”
“父皇儿臣……”
“你没这个心计,何人撺掇的你,让他进来。”李擎越冷冷道。
杨枝走进承天殿时浑身泛起了一阵冷意,分明已是五月初的天,却有一阵驱不散的凉意钻着她肌肤往底下渗,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手心早已糯湿。
这是她第二次见这个弑侄夺权、杀伐狠绝的帝王。上一次还有郑渠在旁相助,这一回却是她独自面对。
不知怎的,他想起上一回入宫前柳轶尘宽慰她的话“无需怕,那宫城你也不是头一回进去,吃不了你。”
他的话沉沉杳杳,莫名有种宁人之效。
上一回她是被郑渠半蒙半骗至此,这一回却是她心甘情愿来的,是替柳轶尘,亦是为她自己来的。
她不可能永远活在他的荫庇之下。
这般想着,她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微臣刑部江州清吏司杨枝参见陛下。”
“是你?”李擎越目光一顿,危险的双眸扫过她的脊背,却是一声冷笑:“我就知道柳敬常不会轻易罢休……你去过贤妃宫中了,有新的发现?”
杨枝抿唇,定定吐出几个字:“微臣接下来所言事关重大,恳请陛下屏退左右。”
“哦?”李擎越口气中的哂意更为明显,双眸却微微眯起,似一只蓄势待发的雄狮,通身散发着要将人一口撕碎的危险气息。
杨枝手心沁出了更多的汗,趴伏在地,将面前的地板都印出了痕迹,须臾,她一咬牙,道:“微臣知道宝隆身后之人是谁。”
漫长的沉默像无尽的黑夜,将杨枝笼罩其中。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在义庄的那个孤独夜晚,一具具尸体就躺在身侧,呼吸间皆是难以忍受的尸臭。
可她还是忍过来了,只因那个寡言的内侍说“你看,死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可怕的,活下去才厉害。”
那天晚上,她捏着拳头,默背着夫子教过的圣贤篇章,一点一点捱到门缝中透出初晨的亮光。
她从未觉得阳光那般可亲,亦从未觉得自己胸中有那般热烈过。
那一刻她想,大哥哥说的对,死不可怕,死人更不可怕,她要活下去。
所以,她还怕什么?
这般想着,她忽然觉得撑在地上的手臂有了力量,而亦是在这一刻,高居案后的那人沉沉发了声:“你们都出去,燮儿,你也出去。”
“父皇……”
“出去。”
偏殿内一时退了个干干净净,只余杨枝与李擎越。李擎越从案后走下来,走到杨枝跟前,令他通身的压迫感更加近在咫尺:“说吧。”淡淡两个字,像一把悬于杨枝头顶的钢刀,刀刃闪着银亮刺目的光。
杨枝定了定心神,缓缓开口:“陛下,翔鸾殿的宫女其实无人谋害,她是……自杀的。”每一个字出口,她都感觉那刀刃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意料之中的雷霆震怒却没有降临,短暂的沉默之后,操纵钢刀的那个声音淡淡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翔鸾殿东阁中那扇窗户虽有穿凿的痕迹,但痕迹里重外轻,说明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杨枝徐徐道,学着柳轶尘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有起伏:“而且那窗栓并不难撬,若是从外边打开,只消拿一根铁丝,轻轻一拨即可,生生凿开,非但艰难,还易引来注意。”
“人的确是经阁门进去的,徐公公离开过正殿,给了那两侍卫好处,他们已招了。”
“敢问陛下,那两名侍卫,现下何在,可能叫来与臣对峙?”
李擎越冷冷盯着她,许久,吐出两字:“死了。”
饶是已有所料,杨枝心头还是剧烈一跳——在宫中,这样面目模糊的侍卫,死多少个,都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就像当初的自己,和另十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还有吴翎,和那十一个死状凄惨的内侍。
在这偌大王朝的滚滚长河中,他们皆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存在,没人记得他们的姓名,史书里寥寥几个字,便是无法想象的人间炼狱。
这般想着,她忽觉一股气血上涌,整个胸腔也燃烧着一团烈火,这烈火自十二年前烧起,甚至自更小的时候烧起,在她端坐筵堂前时,便已冒出了微小的火星。如今更是蔚然成势。
杨枝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一日不知擦几遍的洁净地面照出她清冷的眉眼,照出十二年前的漫天火光、刀锋剑影。须臾,她咬了咬唇,一字字道:“陛下,那两个侍卫在撒谎。”
“放肆!”
天子之怒并未斩断她的倔强,她感觉到有一只巨兽冲破了胸中的藩篱,不管不顾般续道:“贤妃娘娘对殿中一人一事都十分谨慎,徐公公离开,他不可能注意不到。方才微臣随殿下进入娘娘宫中,只离开片刻,便让娘娘留心到了。”
“你是生面孔,她自然多注意些。”
“的确有这个可能。”杨枝道:“但那日娘娘未注意到徐公公离开,是因为耽于蜀锦刺绣。然据臣所知,娘娘十分熟悉蜀锦刺绣阵法,不至于新奇到忘我的程度。”
李擎越抿唇不语,冰冷的眸光死死盯着她。
杨枝觉察到一股寒意,却还是继续道:“且臣还有另外发现。”
“继续说。”
“东阁中矮凳摆放在条案侧边,既无用途,行走时还容易绊着脚,寻常家中尚不会如此陈设,更何况娘娘宫中这等处处精致讲究的地方。”杨枝道:“但那摆放之处,却与宫女雅阑吊死的地方不远,恰在横梁之下。”
李擎越挑了挑眉,眸底晦暗莫辨:“若是悬梁自尽,那须得踢倒脚下的矮凳,但宫人冲进那阁中时,那矮凳却摆放的正正的。杨主事,那宫女雅阑是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在无处借力的情况下,将自己勒死?”
杨枝不疾不徐道:“是事后有人扶正了那矮凳。”顿一顿,补道:“微臣在洞开的那扇窗隙间发现了青泥的痕迹,正是窗下的花泥。”
李擎越眉心一拧,眼底射/出危险的寒芒:“你不曾想过,既有人做局,事后为何不将那痕迹清理干净?”
杨枝垂着眸:“想过。”又道:“但太子妃一案中,韦氏一句话提醒了微臣,翔鸾殿中一名宫女随意的一句话亦提醒了微臣——是因为傲慢,更因为宫中人事更迭,诸般杂事当前,一时忙不过来。”
“那东阁事后的确有人打扫过。但……”杨枝道:“一来阁中才死过人,二来翔鸾殿中宫人皆遭了一轮撤换,新来的宫人不熟悉阁中事务。徐公公一走,贤妃娘娘失了个左右手,更不可能面面俱到。”
李擎越薄唇抿直,良久不语。好一会,方问:“你说傲慢,是说贤妃?”
杨枝沉吟片刻,觉察到手心的汗涔涔晕开在汉白玉地砖上,那一刹那仿佛有半生之长,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一咬牙,哑声道:“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高案后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你与其说是贤妃傲慢,不如说是朕傲慢——你想说,是朕主导了这一切,是吗?”
“微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柳敬常带出来的人,胆子比天都大。”李擎越轻哂,口气中却听不出多少喜怒。这个年逾五十的帝王,在纵横捭阖、杀伐决断二十余载后,早习惯了将喜怒藏于无形。
杨枝默然不语。
李擎越冷笑:“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说说你怀疑的理由,说的有理,朕便放过你。有一丝牵强之处,今日谁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杨枝已感觉不到支撑在石板上的双臂,轻咬了下嘴唇,开口。她的舌下似含着一块刀片,每一个字落,都在那刀片上留下痕迹,一句短短的话说完,已然是鲜血淋漓,她仿佛闻到了舌尖的血腥气。
“陛下想……一箭双雕,除了宝隆与卫家。”
这几个字出口,便是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此刻若是有第三人在场,一定觉得她是疯了。
李擎越却只是眯眼看着她,半晌方冷道:“你觉得朕会为了两个臣子搭上自己的子嗣?宝隆与卫尊,在你们眼中或许权倾天下,但在朕眼中,不过是两条狗。”
“主人杀狗,亦需要名目。”杨枝沉沉应对:“否则便会背上残暴不仁之名,别的狗亦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再者,陛下并未牺牲子嗣,那宫女……”
“……并无身孕。”
她一句比一句犯上,一句比一句惊心动魄。李擎越看着她,忽然觉得荒诞,竟然笑了:“听闻柳敬常很看中你,他就不怕你今日有去无回?”
怕吗?
柳轶尘大概也想不到她会这么胆大妄为吧。
心中掠过一丝不知是酸楚还是甜蜜的感觉,想到远在青州的那个人,双臂也一下子被灌满了力量。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他口中的信是什么。
是信任。
当日装病诓她随郑渠进宫的那一刻,他大概便想好了,要做她脚下的砖,铺成一级一级的石阶,将她送到她年少妄想的彼岸。
她不必回到武帝前去,亦不必再投身为男子。
是以,当她与郑渠说这个案子她来查时,饶是心中不免有担心,他亦没有阻止她,而是默默为她安排好一切——谢云、黄鹤、偷偷放进行李里的那册邸报简抄,乃至目下正揣在怀中的那封密函。
“臣相信陛下,柳大人也相信陛下,听完接下来的话,陛下不会要臣的性命。”
李擎越唇畔挂着一丝冷笑,眼底却是杳暗无波、喜怒莫辨:“那你说说看。”
杨枝道:“陛下要杀宝隆不难,但目下需要一个理由,将宫内上下翻来覆去查上一遭,此为其一。其二,当年卫氏投靠陛下,陛下与卫皇后当着卫家人面许下重诺,卫氏但无反心,绝不轻言杀伐。”
“……今日这一局,与其说是为宝隆而设,不如说是卫氏。”
“哦?”
“十二年前,宝隆投诚后,陛下从未真正相信过他。”杨枝沉沉道:“否则,单凭他在宫中行走,就有无数次机会将这宫里搅得天翻地覆。”杨枝微微顿了一顿,却立刻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