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考公宝典-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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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的他,小心省下牢中的口粮,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固执地一遍一遍将那口粮捧到她跟前,硬邦邦说一句:“给。”
后来,不知是牢中太过阴冷,还是他长久的缺少食物,他终于大病一场。病中他脱了少年老成的模样,真正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样,死死抱着她,一声又一声的喊“娘”。
虽然不知牢外岁月,但她也猜得到,他的娘亲,世上最尊贵无匹的女人,死了。
再后来他病好了,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不管你信不信,我也不想如此。”好像生怕她心如死灰,又补充:“那天晚上像妹妹一样的孩子有十几个,她未必会死。我们要想办法出去,出去了才能找到她。”
月余的相处,她明白,这已是他能说出的最大的安慰。
燃秋山大火之后,他二人被旧部找到。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当真与寻常孩子不一样的一面,旧部在他面前跪下,他平静地抬抬手,眉宇间尽是不容逼视的威严。
然而转瞬,他却向自己下跪:“我母后没了,妹妹暂时……不知踪迹,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孩子,叫你阿娘。”
连这样的话都是不由分说的。
十二年相伴,他其实从未亏待自己。除了敏儿来京城之后的岁月,整个沆瀣门从来都以她为尊。
妇人望着他,十二年岁月在眼前一闪即逝,良久,却只是垂眸,回了一句:“君上之志,恕老身不能继续相随。”
他们之间,早不能以一句简单的“原谅”或“不原谅”以蔽之。十二年相伴,十二年的“阿娘”,感情与习惯早融入骨血,怨过恨过疼惜过甚至亦责骂过,敏儿不在的日子里,他竭尽全力地填补着她心中的空缺,她看的见也感受的到。
时光搅了一滩浑水,人的感情中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李挺闻言,微微一愕,须臾,却深深垂首,向她磕了三个响头。
杨枝扶母亲往车边走去,经过薛穹之时,忽然被他抓住小臂:“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杨枝看了看母亲,杨母点了点头,她方松开手,随薛穹向亭边走了两步。
“你早知申冬青便是先太子?”薛穹直截了当问。
杨枝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所以方才在铁府,你不过是做个样子?”
杨枝沉默片刻,方道:“也不全是。六合庄之局,瞬息万变,我并无十足的把握。”她微微垂首,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光洁的额头和清致的眉眼,似水墨山水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力量。
年少时她聪慧狡黠,功课极好,哪怕在王府中不受重视,也从不自卑。夫子考问,她向来十分积极,聪明外露,张扬锐利。
可眼前的少女,却低眉垂眼,敛了那身锐气。然而那深藏之下的坚韧与玲珑却更加不容小觑。
薛穹心情十分复杂,有一瞬,他希望她仍是当年那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可以接受他的照顾与保护,另一瞬,他却又不受控制地被眼前的这个她吸引。
良久,他终于问:“那么你的后招是什么?既无十足的把握,又知晓了先太子的身份,今日这十里亭中,要想全身而退,并不容易。”
杨枝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目光,沉沉回了一个字:“你。”
薛穹眉心猝然一敛。
杨枝续道:“对付柳敬常有的是机会。但薛家大公子若是没了,李挺便失了京城的一大臂膀——薛家门生遍天下,沆瀣门不会算不明白这个账。”
薛穹望着她,眉心如川,始终未松开。饶是大概已猜到了她的答案,眸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须臾,方问:“你准备怎么拿我来换柳敬常?”
杨枝垂眉片刻,方掀开自己的衣袖,那袖子下绑着一条皮革制的宽带。她将皮革打开,内侧有一溜银针,拿细软丝固定的很牢,细软丝交汇处,似乎还有机扩。那是前日桑淮子给她的一副暗器,叫“袖底乾坤”,于无声息处发出,伤人于无形。
淮子极擅江湖旁门左道,虽难登大雅之堂,但却十分有用。
薛穹愕了愕,心里蓦地卷起一阵飓风,屋房倾圮,寸草不生。
他看着杨枝,嘴张了张,却又合上了。
杨枝垂着眼:“薛大哥,我要走了。”
“嗯。”
杨枝转身,却被他叫住:“若是……若是他待你不好,我一直都在。”
杨枝怔了一下,低着头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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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轶尘仍候在车边,见她垂首快步走过来,在她脸上一扫,递过一支手扶她上车,未说什么。
车马粼粼驶出虞城郊外,向北而去。
驶出没多远,杨母先开了口:“老身谢过柳大人相救之恩。”说着便要行礼,柳轶尘连忙止住:“伯母言重,晚辈应该的。”
又自身侧囊中掏出一个纸包:“已过了午饭时辰,伯母与阿枝想必没吃什么,这是我临行前随意买的几个糕饼,你们先垫个肚子,再有半个时辰我们会到一个镇上,再弄些吃食,休整休整再出发。”
杨母欲推辞,杨枝却干脆接过来,往纸包中一扫:“是富春斋的,还热着,阿娘快尝尝。”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放着一支水釜,那糕饼大概是靠水釜温着,这么一路下来,尤还微温。
想起林嫂说他对人好便只会送吃送喝时,不由笑了笑。
那笑带着释然与轻松,如春晖般明媚,柳轶尘眼底亦不自觉松快开来。
杨枝回想这短短几日发生的一切,倏而一笑,自语般道:“沆瀣门给了两个选择,寻常人只会想着择一从之,只有自负如你,才敢一个不从反将他们一军。”
柳轶尘却忽然郑重,道:“恶人向你提要求时,你莫要顺着他,你越是顺着他,他越会得寸进尺。今日他们轻易逼的你离开了,来日只会提更加过分的要求——其实并非在此一事上。你不能让他牵着你鼻子走,要跳出他画的圈套,世上诸多事并非只有是否两个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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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个时辰,他们果然到了个小镇上,镇上有家客栈,不大,却收拾的很干净。
柳轶尘直接吩咐收拾刹几间上房出来,要在这里过上一夜。诸人用过午食,各自回房。没一会,柳轶尘却敲响了杨母的房门。
杨枝母女二人共宿一间,开了门,见是他,因少时前才分开,有些惊讶,问:“大……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伯母。”
杨枝更是微微一怔。
杨母却在室内道:“阿枝,是柳大人吗?快请他进来。”因“李敏”之名易引人怀疑,她亦在称呼上改了口。
杨枝这才将柳轶尘让进室内。
柳轶尘已换了一身衣裳,是件难得的锦衣,湖蓝丝绢,上浮夔纹,衬的他眉目清绝,更添华彩。
他怀抱着一支卷轴,缓缓步入屋内,可杨枝注意到,他搭在卷轴上的手指却在不断交替,似有些紧张。
杨枝有些不解,这世上还能有事能令算无遗策的柳大人也这般局促的?
杨母正在窗下一方罗汉床上坐着,见了柳轶尘,连忙起身。柳轶尘趋步止住,后退两步,却忽然掀开衣袍,跪了下去。
“大人这是……”
“伯母,这是晚辈的庚帖。”柳轶尘郑重道:“晚辈想娶阿枝为妻。”
杨枝本去为二人倒茶的身形微微一滞,转过身来。他身材修长,饶是跪着,也挺拔清匀,一身湖蓝丝衣,有流云之意,更有松柏般不屈不挠的风姿。
“父母之命,就在今日。”
他在车里与薛穹说的话忽然响彻耳廓,彼时在车中,她一颗心全副盘桓在母亲之事上,并未留心。
此刻,心中仿佛清空了的佛室,只余这一句钟罄般的杳杳之音。
杨枝呆住了。
他二人已说过不知多少回半真半假的婚姻之许,眼前这般郑重其事说出来,才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是这样大的一桩事。
杨母亦未料到柳轶尘所来是为此事,愣了一下,转向杨枝,见她亦是愕然,方转过头来:“柳大人人中龙凤,这桩婚事本是小女高攀,自没有推拒的道理,只是我母女二人身份特殊,日后少不得要离开京……”
话未落,却被杨枝急急打断:“阿娘,我愿意的!”
杨母微微一顿,柳轶尘亦是,下一瞬,一个如水般的笑自唇边不受控制地荡开。
作者有话说:
柳哥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来见丈母娘(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第六十八章
柳轶尘深深一伏:“伯母放心; 晚辈一定会照顾好阿枝。她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从今往后,我定不让她再吃一点苦。”
杨母默然片刻; 叹道:“柳大人; 老身知道你的人品; 自没有一丁点不放心之处。只是京城不日便会势如累卵,阿枝留在京城; 我怕给大人亦会带来无妄之灾。”
柳轶尘看杨枝一眼; 沉沉道:“伯母,若是阿枝愿意留在京城; 晚辈自会竭尽全力护住她。若是她不愿; 晚辈亦会辞官; 她愿意去哪,晚辈便陪着她去哪。”
他的声音清澈潺潺,无丝毫压迫之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杨母怔了怔; 到嘴边的推辞之语亦变得失了力量。
柳轶尘见她神色松动; 立刻将胁下卷轴拿出,那卷轴外,仿佛还额外卷着一张薄页:“伯母; 晚辈虽为官多年; 但算不上富贵。这是晚辈在京中置的宅院与晚辈家传的一副画,作为聘礼……至于别个首饰绸缎; 我已着人在筹办; 阿枝喜欢什么; 等回了京城再挑择添补。”
杨母默然片刻; 望着面前青年如山如水般坚毅沉静的眉眼; 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卷轴。
杨枝已端起茶过来,看见那摊开的卷轴,不期然一怔:“这是……”
“是家祖的画。”柳轶尘道:“家祖廿余年遭谪去岭南,后来仙逝在那边,再未回过京城。只留下了这一幅画。这画当年藏于嘉安王府,后来王府被抄,为宫中人所得。家兄去世后的次月,忽然出现在了我的门前,应该是宫中的宝公公……送来的。”
眼前的这画杨枝见过,就在贡院前,与那本《大理寺宝典》一起,还诓了她六钱银子。
这笔账她还未同他算过!
心里盘算着,此时却不能当着母亲的面发作,只是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那卖画的老陈头,莫不是你?”她不记得那老汉的脸,但那双细白的手仍历历在目,那绝非一双做苦力的老人的手。当时其实已后知后觉地起了疑心,只是因为一心扑在进大理寺一事上,并未多想。
柳轶尘见她脸色,明白她起了秋后算账之心,有些心虚地垂下眼:“是我。”
那个市侩无耻的骗子竟然是他?!
“原来大人才是唱念做打,样样精通!”杨枝气笑了:“你当日是格外挑中了我,还是我自己无意投了罗网?”
柳轶尘仍敛着眸:“你那一向常常在大理寺门口徘徊,我想知道你究竟有何居心,而且当时,除了龚岳,我还在查另一个案子……”
“这么说,你早知道我身份?”
“那时不知。”柳轶尘变得格外老实:“只是若说早知,并不冤枉。”
“你是何时知晓的?”杨枝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这般审问起自己的堂官来。
柳轶尘道:“你入大理寺的当天夜里。”
“当夜?”杨枝眉头一皱,片时,立刻反应过来:“是因为薛大哥?”
“是。”柳轶尘点头:“自燃秋山大火之后,薛闻苍虽以为你死了,却心底里仍有一丝不甘。一直在四处打听大理寺之事,与我相熟,亦是因为这个。”
“而那晚你的异样表现,几乎是不打自招。”
杨枝微微愕然,然而这愕然之余却是一种咎由自取的自责,若是当时遇上的并非柳轶尘而是旁人,此刻她只怕已然身首异处。
她一直自认有几分聪慧,然而正如他先前所说,这聪慧中到底有几分不小心是自作聪明,她也说不上来。
她的身份,在京城行事当步步如履薄冰,她是知晓的,没想到还是失之冒失与急进。
柳轶尘于抬目间瞥见她幽微神色,心中了然她的情绪,低头自道:“其实并不那么明显,不过一切凑巧罢了。”
又转向杨母,换了个话头:“家祖留在世间的画,人所皆知的便是这一幅《夜宴图》与《残阳归鸿图》。当年嘉安王府被抄,这两幅图尽皆流入宫中,落入宝公公手中。方濂案时朱钰说从一个老妪手中买到了《残阳归鸿图》,我便猜到了伯母。”
杨母淡淡点了点头:“不错,那画的确是我卖给朱钰的。”
“那《残阳归鸿图》是方濂案的关键线索,当日是陈旺故意令那画染上血迹的?”柳轶尘问。
杨母再次点头:“嗯。”顿一顿,续道:“陈旺与朝雾想要报仇,而沆瀣门想要扳倒方家,断江氏一条臂膀,才有了方濂案的局。”
柳轶尘垂着头,良久,方再次开口:“伯母,晚辈其实尚有一个疑问。”
“大人请问。”
“沆瀣门的种种,谷君的种种,对贫穷与被忽视者的利用,可是伯母设计的?”
杨母没有立刻应声,半晌,方道:“大人请起来说话。”
柳轶尘却并不肯:“伯母,方才晚辈所求之事,伯母可愿应允?”略略一顿,又补了句:“晚辈小字‘敬常’。”
杨母默然片刻:“好,敬常。阿枝答应,我做母亲的,自然没有阻碍的道理。”
杨枝却于这时忽然插口:“谁说我答应了的?”
柳轶尘整个人一愕,下意识抬起眼,眸底山川微动,浮起摇晃的星点,不等她开口,连忙道:“我发誓,往后绝不再诓你瞒你,凡事都先与你商量,像先前那样的事,绝计不会再发生。”
杨枝却不理会他,只向母亲道:“阿娘不晓得,这人狡猾的很,一百只狐狸都敌不上他的心眼,以后少不得会寻机欺负女儿。”
杨母笑了笑——看今日这形势,还不知道谁欺负谁?
杨枝话落,见柳轶尘张了张口,伸手止住了他,笑道:“大理寺前,东宫院内,兼之折扇扇面之事,他已骗了我三回。”伸出三根莹白纤指:“要我答应也行,你也得应呈一桩事。”
柳轶尘急道:“你说。”
杨枝浅笑:“你骗了我三次,便是欠了我三次,往后我还是要讨回来的。阿娘今日给我做个见证,他每骗我一次,都要答应为我做一件事,今日便立个契书和欠条在此。”
杨母忙道:“方才那事,是你心思不正在先。柳大人身为大理寺卿,自当以拘献宵小为己任,见你企图伺机混入大理寺,岂有不管……”
“我写。”话未落,就被一个急急的声音打断。
柳轶尘不待杨母再请,已径自起身,奔至案前,铺开一张熟宣,悬腕疾书。不一会,一封契书一蹴而就,几乎照着她的要求,一字不落写的。
递给杨枝,杨母也凑过来扫了一眼:“你这丫头,往后也不知怎么胡闹,柳大人身为重臣,难道陪着你胡闹。”
柳轶尘连忙道:“伯母,无妨的。”眸底终于现出一丝松快,雨过天晴一般。
杨枝望着他,眉眼弯弯。
杨母又请了柳轶尘坐,他方在下首落座。杨枝端上茶来,听见母亲道:“柳大人……敬常猜的不错,方濂案是我设计的,拜谷神之事亦是我设计的,但这江州一案,却与我无关。”
柳轶尘道:“晚辈知道。方濂案与谷神俱可观仁心,眼前的江州案,却只见狠厉。”
杨母垂眉沉默,少时,方问:“敬常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柳轶尘不答反道:“阿枝出京前,宫中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何事?”杨枝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