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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理寺考公宝典-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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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为了你母亲?”薛穹问。
  是吗?本来是的……可现下这局面,究竟那个婚约还作不作数,她还愿不愿意履行,以及沆瀣门到底希望她接下来如何,她都不知道。
  良久,见她不语,薛穹抬起眼皮。她的脸让烛火镀了一层光,落入他眼底。记忆深处那个天真憨勇的女孩一下子浮上来,他知道,对那女孩来说,母亲便是她的一切。
  尽管她聪颖过人,连他父亲见了也忍不住要赞上两句,但在她那方小小的天地,她从来不敢奢望什么,只要她母亲平安,只要母亲开心,她便能怡然自得,笑出弯弯的月牙眼儿,好像天下的快乐尽在她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开口道:“既然这样,不如你嫁给我,我帮你救母亲。”
  杨枝双目猝然一抬。
  “我知道你收到过一封红笺,那不是我写的。”薛穹垂下眼,用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口气道:“但是那心意……却是真的。”
  “薛大哥……”
  “你喜欢柳轶尘吗?”薛穹打断她,忽然问。
  杨枝愣了一瞬,已听见他道:“你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是不是?”他低低一笑,笑中隐含几分含义未明的讥诮:“你在大理寺这一月,他处处照顾你,你难免对他有些好感,是吗?这些,我也都可以做到……甚至可以比他做的更好,就像小时候一样,阿敏,就像小时候一样……”
  杨枝忽然打断他,抬目直直望进他眼底:“他骗了我,你也要骗我吗?”
  “我?我不会……”薛穹转开眼。
  杨枝却是一笑:“好,那你准备怎么替我救母?”
  薛穹垂下眼,自斟了杯茶,须臾,道:“李擎越当年为一己私利,屠尽京城多少人。这些年来,他纵容江卫相争,又连累了多少人。这些帐,总该有人同他们算算。”
  杨枝笑意更满:“你预备怎么跟他们算?是拿江淮百姓作筏,还是江州仕子作筏?”离开京城时,柳轶尘托人带给她的方盒中,除了一把刀、一支判官笔,还有一本账册。
  三年前淮水决堤,当时负责赈灾修堤的,是江州河道衙门。可那底下有多少只手,混水摸了多少回鱼,谁也算不清楚,只知道到今日,这在工部,仍是一笔乱账。
  如果说今日谢知敬贪弊有沆瀣门的影子,难保当日赈灾修堤时不会亦有。
  薛穹握盏的手顿了顿,轻笑:“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当然会有代价。”那笑只在他唇边晃了一瞬,便一闪而逝。声音也如以往一般轻柔,但杨枝却忽然觉得陌生。
  “所以说,薛家这么些年,当真是在韬光养晦,在等一个机会?”杨枝问。
  薛穹道:“是不是,重要吗?”
  “重要!”杨枝声音倏而拔高。
  薛穹看了她一眼,垂首继续摆弄面前的茶具,片时,轻飘飘绕开这个话题,不答反问:“不然呢,你打算怎么救你母亲?嫁给柳轶尘,逼他向沆瀣门投诚,与我又有什么区别?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只是嫁给他,此事便了了吧?与虎谋皮,连块肉也不舍得,你想想,可能吗?”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谋与我谋,死的只会都是那些人。我薛闻苍这些年治病行医,已救了不少人,自问也算是积了些德,若下地狱,我下去,比你成算更高。”薛穹淡淡一哂,抬起头来:“还是你就那么相信柳敬常,相信他能摆得平一切?”
  杨枝怔了怔——她不是傻子,薛穹所说的话她当然想过。当日走进那家办白事的翟宅,她就想过,沆瀣门会让她做什么,虽然那时不知道沆瀣门有这么大的计划与野心,但她心里也清楚,作为一个地下的王,诸多暗事做尽,自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她当时怎么想的呢?管他呢,还是走一步算一步?
  答应柳轶尘的婚姻之诺时,她又是怎么想的呢?柳轶尘甚至已几乎直白告诉了她,沆瀣门的目的,是拿她逼他就范。
  可那时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柳轶尘能答应自己,或者说,就像薛穹说的,她太相信柳轶尘了?
  薛穹寥寥几个字忽然让她看见了心底的自己,她虽爱人、助人,但那是无伤己利时的选择,如果,沆瀣门找的不是薛穹,而是她自己,她该怎么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脑中忽然闪过柳轶尘的影子——那家伙又会怎么选?今晚他说了那么多,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杨枝默然不语,薛穹见她那样子,忽然递过来一只手,抚在她手背上:“我情愿的,阿敏,无论你愿不愿意嫁我,今日我的选择,都是如此。我要你母亲平安,我要你开心。”
  听到这一句,杨枝几乎是一跳般,下意识将他手弹开。下一息,她霍然起立:“不行!”
  她连自己的选择尚不能确定,又怎能让薛穹为她如此。
  这一句“不行”却被薛穹听出了另外的意思,目色如吹灯拔火,猝然一暗。为虎作伥,自然是令她不耻的。可到了这一步,她要再阻挠,沆瀣门亦不会罢休。
  藏于指甲中的药粉终究未被弹出,那一盏茶干干净净,里面只有舒展开来的如螺黛般的碧叶。
  杨枝起立的瞬间,忽觉头有些晕,拿手撑了撑桌子,才勉强不至于摔倒。薛穹却已移步她身边,几乎在她摇晃的一瞬间,向她伸出手来。杨枝瞥见他淡静的神色,忽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这茶里有什么?”
  “只是寻常的绿茶。”薛穹道。
  “那我为何会头晕?”
  “许是这几日劳神,累着了。”薛穹伸手扶住她的肩,却被她身子一欠拂落。然而这样一挣扎,更让她重心不稳,差点倒下。薛穹再次将手伸过来,这一次更加不由分说,添了成年男子的力量:“累了,就在这歇会吧。”
  几乎是话落的一瞬间,杨枝勉力支撑的眼皮终于脱力,歪入了薛穹的怀中。
  沉入黑暗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到了这一刻,不行也只能行了。”
  **
  杨枝算是个十分好伺候的主人,基本吃过晚饭,她就会将香蒲遣走,不是关在房中看看案卷,便是想些事情,不容人打扰。
  香蒲乐得自在,便自回房睡了。她一向没心没肺,睡得很早,睡眠也很好。
  今日杨枝从柳大人那回来,坐了一会,却出了门。临出门前还特意叮嘱香蒲,不用等她,该睡觉睡觉,她回来了也不用伺候,自会去打些水来洗漱睡觉。
  杨枝一走,香蒲将屋内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南安官驿主仆分明,下人皆住在另一座院子,相距不远。但一般大人,都会防止夜里要什么东西,留一个仆人在外间小塌上守夜。
  杨枝一向睡得晚,又知道香蒲正是贪睡的年纪,不想自己扰了她睡眠,便干脆将她遣回自己的房中睡。
  香蒲提着杨枝赏给她的糕饼,正要往自己的住处去,经过月门时,却冷不防觑见一个高瘦的影子,夜色朦胧中,根本看不清人脸,骇了一跳。
  “谁?”
  “香蒲。”
  “柳大人,你怎么来了?”
  “阿……杨大人睡了吗?”
  “没呢。”香蒲道:“她出门了。”想了想,觉得似乎有必要将细节报告给曾经的主人,补道:“好像是去御史衙门。让人备了马,还特意换了身衣裳。”香蒲知道自己的心眼和眼前这位人精比起来简直连人都算不上,所以干脆大音希声,连脑子也不用了:“柳大人,我们从你院中回来的时候衣裳都湿了半身,脸色也不太好,究竟是怎么了?”
  只半碗汤就湿了半身,着实是有些夸张了。然而香蒲见柳大人追来了自家大人的院子,虽不明就里,却本能便往夸张了的方向描述自家大人的可怜状。
  这一晚是上弦月,院中有遍植草木,四野看过去皆黑黢黢的,香蒲看不清柳轶尘的脸色,但仿佛感觉话落的那一瞬,面前的这位铁面判官气息紧了紧。
  好一会,才道:“没怎么,无意弄撒了汤水……你家大人可交代了几时回来?”
  “没呢。柳大人若有什么急事找我们大人,不如让周尧去叫一下她。”周尧便是姜衍之外,杨枝当日点的另一名捕快。
  “不用了,也没什么急事。”柳轶尘道,折身便往回走。
  睡多把脑子睡丢了的香蒲懒得去深究柳大人为何突然来又突然走了,见他消失在廊角,便高高兴兴抱着自己的糕饼盒子,往自己房间走去。
  次早,香蒲照理早起半个时辰过来伺候杨枝起床洗漱,然而将到月门处时,又见到昨夜那袭高瘦身形在树影旁徘徊,连忙赶上去,叫了声“柳大人”。
  柳轶尘听见人声,回转头来:“香蒲。”
  “柳大人来找我们大人?”
  柳轶尘淡淡应了声“嗯”。
  “大人早饭可用过了,不如进来和我们大人一起用早饭吧。”
  柳轶尘本想应“好”,然而顿了一瞬,还是道:“你先去看看你家大人回来了没有。”
  香蒲有些不解,昨夜大人只说让自己早些睡,并未说就不回来了。正要答应,一低头瞥见柳轶尘衣摆微湿,再观他脸色,仿佛比以往更苍白了些,眼下一片青灰,好像长长睫毛扫下的阴影。下意识脱口:“大人你在这等了一夜?”
  不然怎会知道她家大人回没回来,还……这般景况?
  柳轶尘微微一愕,旋即背起手,正了正色:“没、没有。”见她目光落在衣摆上,连忙又补了一句:“起得早,衣裳让露水沾湿了。”
  若是黄成黄鹤抑或郑渠在此,定要一脸惊疑。他们家大人何曾这般同一个下人婆婆妈妈解释许多过?
  不过也难怪,自从遇到了杨书吏,他们家大人何止婆妈了一星半点。
  然而脑袋还丢在床上的香蒲自然没这么多思虑,见柳大人这么说,便买了账,乖巧道:“我去看看大人回来了没,柳大人稍候。”
  不过片刻,香蒲便急急忙忙跑出来:“大人不好了,我家大人昨夜果然没回来!”
  柳轶尘脸色一沉。
  然而香蒲跑到面前,脑子又跟忽然开“光”了似的,“宽慰”他亦自我宽慰道:“我见那位御史大人待我家大人很好,想是见天色已晚,就留我家大人歇宿了!”
  柳轶尘脸色沉的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柳大人:老婆被别人拐走了怎么办?
  当然是抢回来!


第五十七章 
  “去御史衙门。”柳轶尘话音刚落; 忽见一名官婢从长廊尽头一脸焦急地跑过来,未到两人面前,便急道:“柳大人; 香蒲姑娘; 那位温氏……忽然腹痛; 怕是、怕是要生了……”
  温氏是闹事仕子温芳卿的妻子,前几日杨枝将温氏交给香蒲; 令她照顾。
  柳轶尘当即吩咐:“香蒲; 去请大夫和产婆,你带本官过去。”
  大夫和产婆不到一刻便被请了来。温氏叫的十分凄厉; 翻来覆去打滚的声音连外室都清晰可闻。柳轶尘端坐堂前; 面色沉静; 指节轻扣桌面,似在思索什么。桌前一盏茶,却未动过。
  不一时,黄鹤从外间进来; 正要开口汇报; 柳轶尘冷冷道:“去御史衙门。”
  黄鹤微微一顿,却道:“大人,属下才从御史衙门回来。”
  “你去那边做什么?”柳轶尘皱眉; 口气已有了几分凛冽。
  “属下听大人吩咐; 昨夜去夜探了节度使营地。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闹市,便想索性把早饭解决了。谁知碰到了御史衙门的书吏; 说杨大人这几天就…就……”
  “就什么; 你何时也学了这婆婆妈妈的样?”柳轶尘原本平静的眉目已微微凝起; 语气中是显见的不耐烦。
  黄鹤这才道:“他说杨大人就宿在他们那边。”
  柳轶尘霍然起立; 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屋内温氏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黄鹤仿佛看见自家大人的太阳穴剧烈一跳。
  良久,才听见他极尽可能地压着语气问:“那书吏找你做什么?”
  黄鹤生怕他忽然出手劈了自己,战战兢兢道:“那书吏说,杨大人这几日都宿在衙门里,但他们提前并未给杨大人准备生活必需的物什。御史衙门里从来没住过女人,他们也不知应该准备些什么,便来问我。”
  “你知道?”柳轶尘冷哼一声。
  黄鹤感觉到一记眼刀插入了自己心口,好一会,才喘过气来般道:“他们见我与杨大人仿佛相熟,便让我参谋参谋,看看买的物什,有没有能入她眼的。”
  “她的喜好,你怎会知道?”
  “不知,自然不知!”
  柳轶尘面上仍挂着冰凌子,黑着脸默然片刻,终于问:“见、见到她了?”
  黄鹤连忙摇了摇头:“那书吏说杨大人还没起,昨夜与他们薛大人把盏言欢,大抵闹得晚了。”
  柳轶尘的脸又黑了一层。
  所幸香蒲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这难耐的寂静。她本在内室协助产婆接生,忽然冲了出来:“大人,温氏说有话要和你说,是极要紧的话。”
  “什么话?”
  “温氏说,大人要保证救她与孩子,才能说!”香蒲道,微微一顿:“她还说,她丈夫温芳卿交代了,这秘密只能在生死存亡之际说出来……””
  柳轶尘眉心不着痕迹地一蹙,“本官答应她。”
  香蒲连忙再回内室,温氏的惨叫声连连传来。不一时,香蒲折返:“她说,她丈夫有一本薄册藏在家中的枯井里,正是因为那册子,有人盯上了他,故意为难江州仕子,是因不知这薄册在何人手中,想逼他出面,逼他交出那簿册。”
  柳轶尘立刻命黄鹤去温氏家中,果然在院中枯井中发现了一本簿册。柳轶尘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发出一声轻哂。
  黄鹤见他神色诡异,忍不住道:“大人,我昨晚和节度使营的几个兵油子喝酒,打听到一桩奇怪的事。”
  “多年前,淮水发洪,许多百姓流离失所,一些最后干脆进了山里落草为寇,其中以岚山匪祸最盛。”黄鹤道:“三年前朝廷派人去剿/匪,派了五千人去,还说是精兵,结果非但连个乌合之众的匪寨都未打下来,这五千精兵尽数也尽数折在了里头——可我又听说,铁东来是幽州军出身,带出来的都是最强悍的部下,打鞑子都不在话下,打一群乌合之众的土匪照理更不用说,谁成想却小阴沟里翻了船。自那以后,听闻铁东来很受打击,连性情都大变了,以前豪放恣意、一腔虎胆,如今却变得畏首畏尾,什么事都能推则推,能避则避,也不知是究竟什么缘故。”
  柳轶尘轻轻一哂,点了点面前的簿册:“这缘故,一半便藏在里头。”说着,便将那账簿递给黄鹤。
  黄鹤亦算是有脑子的,接过那账簿,略略一翻,心中不由一惊:“这铁东来……好大的胆子……怪不得连指使人杀卫脩的事都干得出来……”
  柳轶尘一笑,并未回应他。
  黄鹤忽然想到什么:“可大人,为何你说这里头只有一半缘故。那另一半,莫不是和仕子案相关?”
  柳轶尘笑得更加高深莫测,不理会他,径自跨过门槛,出了院子。
  **
  杨枝次早醒来,眼前已是另一个天地,然而这天地却十分熟悉,与她幼时住的那间小院竟别无二致。
  屋内悬着素色纱帐,家具陈饰亦十分清简,甚至像旧时那般,带着半新不旧的烟火气。
  然而惘然了片刻,她终是醒过神来,就是再想,这也不是她以前的屋子。
  她想起前夜发生的种种,心不觉沉了沉。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那便是说,她脑中浮现的一切,并不是个梦。
  薛穹对她,下/药了。
  那么下一步是什么,软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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