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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大理寺考公宝典-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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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理?评哪门子理?他一个下人哪敢给江家三小姐评理?
  申冬青一脸不知所措,下一瞬,不知是实在不知说些什么,还是见着她眼泪本能趋使,竟自怀中掏出一块方巾,呆呆递了过去。
  江令梓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一愣,见他不肯帮自己说话,还莫名其妙拿一条帕子来羞辱自己,旋即愤道:“什么破帕子也敢给本小姐,脏死了!”
  “江令梓!”江令筹当即气不打一处来,若是旁人,他赏一个耳刮子都是轻的,只是……这是他从小惯到大的小妹,平时爹爹罚跪半天他都不舍得的小妹。
  半晌,终只是冷冷瞪她一眼,转身就走,走时还不忘拽过身旁一脸挫败茫然的申冬青:“别管她!让她自生自灭,有本事逃出来,有本事自己活下去啊,跟着我算什么本事!”
  江令梓立刻扯开嗓子哭了开来。
  申冬青已被江令筹拖到阶前的步子顿了一顿,下一息,却被江令筹半拉半拽着搡进了屋。
  江令梓从指缝间瞥见哥哥头都未回,止了哭:“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一个臭纨绔能活下来,本小姐怎么不能,谁稀罕你!”
  一转身却见身后还立着个人,身形比自己高出半头,但十分瘦弱,一身莲青色男子常服。“你是谁!胆敢偷听本小姐说话!”
  “江小姐。”杨枝没有刻意伪装声音,几乎是一开口的瞬间,江令梓就猜中了她的身份。“你就是那个圣上钦点的女官?”
  “正是在下。”杨枝开口,徐徐走过来:“江小姐想跟着我们去江州?”
  “你们是要去江州吗?”江令梓微微一愣,旋即一拍手:“也行吧,听说南安风光最好,桑湖月夜,翠微初晓,正好去瞧瞧!”说到最后,竟兀自来了兴致。
  前一刻分明还在和江令筹闹别扭不想跟着他们,这一刻又像得了邀请一般兀自开心的了起来,杨枝不由失笑,而让她微微诧异的是,这位三小姐,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这么说来,只是偷溜出来玩的咯?
  “江小姐要跟着我们也行。”杨枝道:“只是……得告知家中一声,免得江将军担心。江小姐可否留个笔墨,在下请人寄封信回去。”
  江令梓面色微微一变,却立刻反应过来:“兄长如父,我哥哥已知道了,就不用写信了!”
  “江小姐自己不肯写,就不怕令兄写信回去透露了小姐行踪?”杨枝瞥见她脸色的变化,轻轻一笑,继续循循善诱:“不知小姐为何出府,若是知道缘由,在下也好与江大人商量。”转身又向那扇才摔上却并不怎么隔音的门道:“江大人可否出来一叙,令妹之事,我们还是商量个决断方好。”
  杨枝话落片刻,屋内终于有了反应,不一时,木门吱呀一动,江令筹黑着一张脸走出来,申冬青紧随其后。
  诸人找了一间茶室,江令梓端过刚斟的一盏茶牛饮般一干而尽,方道:“爹爹想让我嫁人!”
  江令筹仍臭着一张脸,手中的茶盏却应声而碎。
  “哥哥!”
  “江大人!”
  江杨二人都被突如起来的变故惊的一震。只申冬青仍神色平静,取过张抹布,将面前的狼藉收拾了,为江令筹另斟了一盏茶,又将江令梓盏中的茶再度添满。
  江令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这才响起:“给你的药没吃吗?”
  江令梓难得看见哥哥当真发火,她知道他眼下的怒火与方才对她胡闹的无奈全然是两码事,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吃了。可是爹爹这回要我嫁的,不是太子。”
  先前薛穹的确履行承诺送来了药,那药能令女孩气息看起来十分虚浮,不宜生产。太子嫡妻与寻常人家不同,生下来的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储君,江家再想将女儿送入东宫,一个生不了嫡子的太子妃也没什么用处。
  但是如果这次联姻的对象不是太子呢?
  江令筹终于沉定下来,面色虽仍凝着一层冰,却略略缓和了些:“爹让你嫁给谁?”
  “大概是……”江令梓低下头:“是薛家人。”
  “薛家?”
  这一回,杨枝的脸色也略有浮动——薛家一共三子,大公子薛穹前些日子还是个寻常郎中,如今已成了官拜四品的巡按御史,薛二公子薛旻进山做了道士,三公子薛昊现下还在经营着京城的几家文墨店。
  那么江家选中的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江令梓却不等她这一猜测坐老,便一口气道:“薛二郎下山了,爹爹请了薛太师到家里来,还让我为他们抚琴……我在书房偷听到,爹爹想让我嫁给薛二郎。”
  薛二郎薛旻?竟下山了?
  薛家虽未离开京城,却一直都带着一种避世的姿态。这短短月余的工夫,薛家大郎入仕,二郎与江家联姻,图的是什么?
  而江家,就算放弃东宫,又怎会一转身便与一个已无实权的家族联姻?
  杨枝皱眉,却听见江令梓低下头,闷声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几日工夫,朝中风云变幻,爹爹被贬了职,外公致了仕,阿姐被褫夺了太子妃的头衔,连棺椁也要……迁出皇陵。我知道我不该任性,可那薛二郎我见都未见过,爹爹也全然未问过我的意见。我虽年纪小,却也知道朝野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我记得小时候太子哥哥对我们几个很好,可这些时日我冷眼看下来,爹爹与太子已然到了锋芒相对的地步,爹爹吃了亏,太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北军的几个老人被爹爹黜的黜,压的压,我在想……若是阿姐还活着,该怎么办?”
  “今日爹爹与太子闹到这种田地,难保他日爹爹与薛家不会反目,到时只怕……也无人会顾及我。”
  “何况,我知道自己管不住自己的性子,你们从小惯我宠我,我又没学过假道学克己复礼的那一套。他日我碰上真正喜欢的人……”少女的心事终究羞怯,江令梓没有再说下去,垂下头,良久,方道:“我不想像阿姐一样,最后落得个身死名败的下场。”
  江令梓话落,诸人一时皆没有开口。院外的风吹动窗棂,驿馆出入的人声自远处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令筹轻轻拂过幼妹的头顶,罕见的温润声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会呢?你不想嫁,莫说是爹爹,天王老子也逼不了你。”
  回卧房的路上,杨枝一直在回想江令梓的话——这几日她只顾着调任刑部的事,并未关心所谓朝局的变化。更何况,邸报也不是她一个小小书吏想看便能看的。
  这么说来,太子妃案的定论已经出来了——江范竟然因此被贬了职?江范在北军二十余年,其影响,绝非仅一个大将军头衔带来的。天子这么些年小心谨慎,如今却在未断其羽翼之时忽然冒进,是为什么?
  想着,未留神脚下的路,差点撞进面前的一棵树上去,“大人小心!”被一支轻软的手拦下。
  “大人,我远远瞧着你就在出神,生怕你绊到什么或撞着什么,赶紧过来了。还好还好!”
  杨枝仍在愣神,望着面前浅笑的少女与木樨花树,心中忽然一动——若是柳轶尘受伤,只是为了避开那之后的风云呢?
  “大人,大人?”香蒲见她仿佛仍在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罢了,干脆扶上她的右臂:“大人,你接着想事,奴婢扶着你走吧!”
  “香蒲。”杨枝却忽然开口:“柳大人让你来之前有交代什么吗?”
  香蒲一怔,旋即“毫无城府”地笑开:“什么柳大人,奴婢是郑大人叫来的。”
  “哦……”杨枝不知想起什么,低头一笑:“那‘郑’大人可有交代什么?”
  作者有话说:
  郑渠:打着本官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那个……小柳费用结一下。


第五十二章 
  “‘郑’大人没特意交代什么; 只是奴婢听见大人念叨了两句话。”香蒲道。
  “什么话?”
  “一句是,判官笔和匕首哪个厉害?”香蒲回:“还有一句是,鹬蚌相争; 谁是渔翁?”
  杨枝默了默——判官笔与匕首?那日方盒中的笔确实与寻常不同; 是铁制的; 这便是他所说的判官笔了。
  判官笔是指什么,匕首又是指什么?
  “哦; 奴婢想起来了; 大人还叮嘱了一句——”杨枝思忖间,香蒲瞧了瞧她的面色; 又道:“不过不是叮嘱您; 而是吩咐奴婢的。”拐了个弯子; 方笑开来:“大人让奴婢要看着您吃睡,一定要吃好睡好,若是见着您挑灯办案,就索性把您的灯熄了——案子是办不完的; 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分别。”
  郑渠岂会如此婆妈?
  不等江令筹吩咐; 驿馆的仆人已为三小姐安排了住处。几人在茶室前分手,江令梓忽然对申冬青道:“你叫什么名字?你那帕子还在吗?”
  申冬青微微一愣,几乎是本能的; 从胸口掏出那方素帕; 却只是握在手中,没有就递出去。好半晌; 才想起还有一句话没回似的; 讷讷道:“我、我叫申冬青; 字、字余廪。”
  “给我!”江令梓见他不将帕子递给自己; 干脆伸出了手。申冬青方将手往前递了一寸; 就被她一把抢过,少女清脆的笑声响在耳畔:“冬青这名字好,冬日也不败的。”话落,将那帕子往腰边擦去,那里方才江令筹捏碎杯子溅出来的茶水洇湿了一片。
  申冬青的目光不知怎的一顿,一点未知的落寞自眼底浮上来,然只一息,却换上了笑。
  他在期待什么,他一个粗人粗糙的帕子,自该是这个用途。
  次日一早,诸人便带上三小姐动身了。三小姐与杨枝同乘一车,为了行走便宜,皆换作了男装。只是三小姐个头略小了些,尚未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下却是一个尖尖的下颌,肤色也玉雪剔透,一看便是个女孩。
  江三小姐与江令筹有七分相似,一样的桃花眼,一样微微扬起的红唇,一样恣意的神情——只是年岁尚小,还未全然长开,倒是娇俏多于明艳。
  因为头一次出远门,她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坐在车中,不一会便掀帘子:“姐姐你看,你看那个——”“大人”也不肯叫了,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像只唧唧叫着的云雀。杨枝左右卷宗已经看完,并无旁事,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任由她一下一下拉着自己的胳膊。
  赶了半日路,见差不多正午时候,诸人便寻了一家酒楼落脚,才点完菜,江令梓的魂就已飞到了外面的街市上,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哥哥,我出去转一圈,菜上来前我便回来,保证不耽搁。”
  “不行。”江令筹言简意赅。
  江令梓撅起嘴:“好容易到了新鲜地方,片刻也不放人快活。你比爹爹还老古板!”
  “不是不让你玩,此处人生地不熟,你于认路上又是个睁眼瞎。”江令筹难得生出几分耐心与她解释:“到了南安再出去玩。南安繁华,远胜此地。”
  “南安有南安的热闹,此地有此地的趣味,你不懂!”江令梓道,目光滴溜溜转过一圈,落在申冬青身上:“你说我不认路,我带上他一起。”
  “令梓,别胡闹。”
  “我没胡闹。”江令梓转向申冬青,一双明眸灿若星子:“呆子,你可愿意跟着我?”
  “我……”
  “申兄,别理她。”
  “……愿意。”
  江令梓朝江令筹一扬脸:“你听见了?”末了,又怕他仍不放心似地补道:“他功夫好,我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他功夫好?”杨枝纳罕,忍不住问。
  江令梓道:“我清早上看见他在院子里练剑了,你们都还没起来!”
  “清早上……”对这个妹妹的骄纵妄为本能警惕的江令筹不自觉拧起眉头:“你又想干什么?”
  “那么凶干什么!我不过是睡不着,驿馆的床太硬了,膈的我骨头疼。”
  江令筹这才沉默下来,一句“硬你就回家”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良久,只是不耐烦一摆手:“快去,早些回来!”
  这一去,直到余下诸人用完餐两人都没回来,江令筹急得要出去找,杨枝却拉住他:“再等一会,许是三小姐逛花了眼,一时耽搁了。有申公在,不会有事的。”
  江令筹这才勉强按捺住焦躁的心,听她提及申冬青,忍不住问:“这个申公,究竟是什么人,太子手下之人,怎么会在燕归楼当个帮厨?”
  杨枝摇头:“我也不知。许是殿下时常上燕归楼用餐,怕遇上什么难测的危险,埋了个暗桩吧。”
  说话间两人又等了半个时辰,两人才姗姗归来。江令梓手中拿着个胡饼正嚼的开心,原本的大眼开怀的快眯成了一条线,身旁的申冬青却大包小包,腋下还夹着一床锦被,胸前也塞得鼓鼓的。
  到得近了,江令梓瞥见自家兄长黑着的一张脸,才收敛了些,垂着一张脸:“哥哥。”
  “你还知道回来。”江令筹咬牙:“今晚到不了驿站,就把你丢到荒野里喂狼……你这又乱七八糟的买了些什么东西。”点了点申冬青满怀的物什,目光落在他腋下的被子上。
  江令梓立刻讨好笑起来:“我们没逛几步,估摸着你们已经开吃了,就想着索性不要扰了你们吃兴,便多逛了一会回来……”瞥见桌上连杯盘都早被人撤了,只余清茶几盏,故意眨巴了下眼睛,作出讶色:“哥哥,你们这就吃完啦……”
  “这么说我们还得谢谢三小姐顾念我们吃兴……”江令筹捞起身旁的剑,一脸没好气,但看到她平安回来,又笑得开怀,心底里却也松了口气。
  江令梓脸皮厚似城墙,蛮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小事小事~~”
  “……”
  杨枝也一眼瞥见那床锦被,还未待问,申冬青已解释道:“三小姐说驿馆的床太硬,要自己添一床被子。”
  “……”
  又瞥见他鼓鼓的胸膛,忍不住问:“你这又是什么?”
  申冬青面色尴尬了一瞬,江令梓却已凑了过来:“我给他买的帕子。冬青,你快给姐姐看看!”
  申冬青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探手入怀,将那一摞绢帕取了出来,粉的粉,紫的紫,花团锦簇,好不热闹。足足有十多条,怪不得将他的胸口塞的鼓鼓的。
  申冬青身长八尺,现如今虽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胡子也刮尽了,但杨枝脑中总抹不去他那满脸胡龇的糙汉形象。此刻这么个糙汉捧着一叠粉的紫的锦帕,让杨枝眼前不自觉恍惚了一瞬。
  “这……是给他用的?”杨枝不确信地觑向江令梓。
  “不是。”江令梓摇头:“他一个大男人哪用得了这么多帕子,给他的在下面。你看……”遂翻出一条沉香色回字纹的丝绸帕子,又道:“我时常忘了带帕子,他跟着我,当然该多备些。对了,这些帕子还要熏香,你先给我,我晚上熏好了香再给你。”
  杨枝听的瞠目结舌。
  又听见她道:“姐姐,我也给你买了礼物。”说着,自那大包小包中翻出一支锦盒来:“姐姐,我见你这支钗做工有些粗糙,方才路过一家倚翠阁的分店,便挑了支最时兴的,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一两日,江令梓耐不住寂寞,又换回了女装,杨枝怕自己与她同进同出会惹人非议,便也干脆换回了女装。
  杨枝打开那锦盒,是一支雀开九尾攒珠钗,金丝攒着拇指大的珍珠,华贵非常。“我很喜欢……只是……”她下意识伸手抚了抚攒着的那支钗,想起那日他贴近过来替她簪上的情形,不过短短几日,却好像过了不知多久。良久,垂下眼睑,将锦盒奉还:“我簪习惯了,离了它,总觉得不适应。”
  江令梓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她天性是个洒脱的性格,不喜欢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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