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考公宝典-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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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节。
“这么说来,是有人指示你这么做的?”蓝采薇很快反应过来,怒目瞪向王嬷嬷:“那人是谁?”
“那人……”杨枝道:“便藏在这观音像中。”
“观音像?”蓝采薇一怔:“难不成还是菩萨让她这么做的?菩萨让她杀人?”她说着都觉得不可思议,那王嬷嬷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浑身一震。
杨枝道:“诸位看这观音像,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说话间,见韦保林自太子身后走到门边,笑着叫住她:“娘娘这是去哪?外面还有刺客……”
韦保林道:“我见殿下与两位大人说了这么多,怕是口渴了,我去叫人煮点茶水来。”
“殿下与两位大人只怕这一时顾不上喝茶,劳娘娘费心了。”杨枝道:“娘娘不想知道您一向拜的观音有何特别之处吗?”
韦保林只好止步:“愿听书吏赐教。”
杨枝环顾四周,见除了柳轶尘外,其余几人都将目光投到这观音像上,方感卖够了官司,道:“诸位有没有发现,这观音像较之别处的观音像头更大些?”
“你不说我没觉得,你一说我还真有这个感觉!”蓝采薇凝望那像片刻,惊讶道。
“这观音头大肩窄,只因……”杨枝徐徐道:“它根本就不是观音。”
“啊?不是观音是什么?”蓝采薇纳罕:“虽头略大些,但它分明仍是观音样子。”
杨枝摇头笑道:“它外面虽是观音样子,里面却是另一尊塑像,诸位若是不信,便请人打开看看,那塑像孩童面庞成人身子,因此头大肩窄……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谷神的神君?”
李燮摇了摇头,江令筹皱了皱眉,却道:“勾栏里听过一个笑话,是编排曹封的,说的是曹封为人死板苛刻,连自家下人信神拜佛都管,隐约便听见过这个。”
“没错。”杨枝道:“谷神在京中并不风靡,但殊不知在京郊已蔚然成风。这拜谷神之风只在穷苦百姓中传递,王嬷嬷……便是谷神的信徒。方才她听见异动,不管不顾也不愿让这谷神像落地,便是这个原因——”
“谷神?”蓝采薇皱眉:“怎么从未听过这个神?管什么的?”
“谷神只管我们穷人死活,各位贵人当然从未听说过。”王嬷嬷抱着那观音像,冷笑道。
“那神若是叫你杀人,只怕也不是什么好神!”蓝采薇被这妇人摆布,已是一肚子火,半句话也不肯让她占上风。
“你这贱妇又是什么好人!胆敢诽谤谷神,你不得好死!”王嬷嬷已然破罐子破摔,怒道。
“反了反了,来人啊,给我撕烂这贱人的嘴!”
“娘娘息怒。”杨枝连忙道:“娘娘且听我继续说,您不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指使的王嬷嬷吗?”
蓝采薇一听这话,立刻平静下来,脑子一转,忽然反应过来,霍然转向李燮,望着她身侧静立的女子,目中几乎能喷出火来:“是你!是你指使这贱妇,还陷害我的!”
江令筹与李燮目光亦直直射向那女子,帷帽之下,她身姿秀丽,只看那婀娜身形,便能觉出她的柔婉温顺,亦能觉出她此刻的惶恐无措来。
韦保林慌地下意识退了一步,道:“姐姐这话怎么说?这观音像虽在我殿中,但我也是方才才知道那当中还套了个什么谷神啊!这嬷嬷不但构陷了姐姐你,还试图将我一起拉下水……”
杨枝上前一步,笑道:“娘娘莫要说笑了,娘娘拜的就是谷神,怎会今日才知道那观音像下还有一个神君?”
“你、你污蔑我!”
“娘娘,这是我在院外茶花瓣中拾到的……”杨枝指尖拈着一粒小小的稻谷,笑道:“您看这是什么?东宫之中,无人耕作,怎会有稻谷的存在?”
“我、我怎会知道?”韦婵道:“许是宫人胡乱带进来的,否则我藏着稻谷作甚?”
“谷神管五谷丰登,拜谷神需供以稻穗。”杨枝道:“娘娘藏着稻谷,自然是为了拜谷神。”
见韦婵仍要辩驳,续道:“其实娘娘不知,您已露了数个破绽……”
韦婵听到这里,下意识觑了一眼那观音像,又垂目扫了自己身上一眼。然而这两眼反而令她显得有些做贼心虚,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终于不再申辩,静静凝望着杨枝,等她继续说下去。
杨枝笑了笑,也不再绕圈子,干脆道:“起居注载,娘娘初入东宫,殿下招幸,娘娘是以月事推脱的。而那日子,娘娘怕是不记得了——正是十四日。”
“娘娘说那日与婢女涉水采荷——可小的问过宫中婢女与医官,娘娘体质虚弱,每逢月事,需卧榻修养,试问娘娘如何又是采荷,又是劳累下厨呢!”
韦婵从容应道:“书吏既问了宫婢与医官自然也知道,我每逢这日子便会服一种药,服药后精神略好些,出去走走并无大碍——那日我涉水采荷,有宫人为证。”
“自然。”杨枝笑了笑:“娘娘特意出去采荷,定然会让人看见——小的的确问过宫人,那日确实有人看见娘娘与婢女泛舟湖上。”
“既有人为我作证,书吏为何还诽谤我?”韦婵口气中已有愠怒。
“娘娘莫急——”杨枝道:“娘娘采荷特意让人看见,为的是……掩饰自己先一步已去过了厨下。”
“你胡说什么!”韦婵怒喝:“你想污蔑我给姐姐下毒?”
“是不是污蔑,娘娘且听我分解……”杨枝道:“那日午后你先一步避开宫人到了厨下,在那碗银耳羹中下了药,后又故意泛舟湖上,让人误以为娘娘整个下午都在采荷——而那碗银耳羹,便是导致太子妃血崩而死的原因。”
“你胡说!”韦婵大怒,蓝采薇却皱了眉,忽然道:“可是……那碗银耳羹确实无毒,我拿银针验过。”
杨枝笑了笑:“恕小的直言,蓝娘娘因为在那碗银耳羹里下了能令太子妃腹痛的蜂蜜,多少都有些做贼心虚,因此只敢拿银针略验了下那银耳羹,并不敢将它交于太医院众医正,是也不是?”
蓝采薇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不错。”
“但致产后血崩的并非只有毒药,补药亦可……”杨枝道:“敢问蓝娘娘,那碗银耳羹,太子妃喝了多少?”
“喝了大半碗。”蓝采薇凝眉回忆:“当日我命人收拾时,只剩碗底浅浅一些了。”
“洋槐蜜味道有清淡槐花香,极易辨别,太子妃又素知自己食不得蜂蜜,怎会一口气喝了大半碗而不知呢?”杨枝问。
座下诸人这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只柳轶尘眉目疏淡,低头啜着茶,似置身事外。
见诸人起了疑,杨枝这才续道:“太子妃未尝出银耳羹中槐蜜,只因韦保林在其中又加了别的物什……若我没猜错,大抵是参水一类的补药。”
“寻常人都道妇人孕中要大补,但鲜少知这是临盆前大忌——尤其是人参这类活血之物。”杨枝望向韦婵:“但韦保林自称略通岐黄,这些想必是知道的。”
韦婵咬了咬牙:“我是知晓,可这也不能说明我害了姐姐。”
“太子妃只道是银耳羹中掺了参水,以为是进补之食,非但未忌讳,还用了大半碗。”杨枝道:“孰料产后本就因小殿下身故受了惊悸,兼之人参活血,一时便血崩身死。”
听到此处,江令筹已然一跃而起,拔出腰悬长刀,直指韦婵:“贱人!”
韦婵骇的后退一步,泪光涟涟:“大人,殿下,妾冤枉啊!”
杨枝踱了踱步,轻笑:“韦保林不想听听其他破绽吗?”不待她答,便自顾道:“韦保林自称正日礼佛,可对佛门规矩却仿佛一窍不通……”
“其一,韦保林自称太子妃生产时正在宫中祈福诵经。可娘娘有所不知,当今的太后素来虔信佛祖,为示尊崇,曾立下规矩,凡在家颂佛,需沐浴更衣,全身洁净,而女子入月时……当不得颂佛,才不失对佛祖的礼敬。”
“其二,《地藏经》在民间素有感召非人之说'1',寻常人十分忌讳在家颂念《地藏经》,更不会以《地藏经》为礼赠予旁人。江家夫人一向笃信鬼神,娘娘在江家住过些时日,想必十分了解。娘娘却劝我手抄《地藏经》赠予江夫人,想必是不知道这当中的利害吧。”
“娘娘说不知道这观音像另有塑像,但却连这些佛家入门弟子皆知道的规矩都不懂,那么娘娘究竟是拜的什么佛、颂的什么经?”
隔着帷帽,杨枝看不见韦婵此刻的面色,然而她沉默了片刻,却定定道:“书吏所言的确看起来有理有据,可是这些说到底不过是你的推测,须知世间事本就不能一切循常理,书吏说来说去,究竟没有实在的证据,就想靠这几句攀附的说辞为我定罪,大理寺就是这般断案的吗?”她转向柳轶尘,气势咄咄,方才的委屈、慌乱仿佛是另一个人。
柳轶尘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眼皮子都未抬,面向堂下:“太医院太医数十,俱是九州遴选筛出来的翘楚,你那小儿本官已请太医院院判看过,是中了毒,且年复一年才至如今地步,本官会……”
“王嬷嬷!”柳轶尘话音未落,韦婵已然急了。
柳轶尘却丝毫不受干扰,典了典衣袖,不疾不徐续道:“你杀人之罪,不能脱逃,大理寺会秉公办理。但稚子无罪,本官会为他延医看治,你可……放心。”
王嬷嬷抱着那尊佛像,仿佛未听懂他那话,混沌的眼底现出一丝迷茫——她这些年机关算尽,锱铢必较,一分银子也不肯放过,为的便是她那所有人眼中都不堪一救的痴愚小儿。她求神拜佛,不惜残害性命,为的亦不过是延那世人眼中不过拖累的小儿半年性命。
柳轶尘的徐缓语调仿佛有宁人之效,她不知怎的一下子觉得放松亦觉得疲倦了下来。她泛着黄光的老眼环顾四周——这里每一个人,随便一件衣衫,便能够她小儿吃上半年药,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们,从不肯低头往底下看上一眼。
那高高在上的神佛,又岂肯低头呢?
王嬷嬷松开抱着观音的手,手足并用地爬到柳轶尘跟前,大拜而下:“大人,小殿下的确是奴……”
话未落,忽见室内寒光乍起,伴着破风之声,三两不知是什么的物什向杨枝直直飞来,下一瞬,一道素影倏忽一转,五指直抓李燮喉头。
这室内只有江令筹一个高手,杨枝与李燮又隔了些距离,形势陡变之下,他一下子救不了两个。“救太子!”伴着紫袍纵身一跃,一声不由分说的命令向江令筹传来。
江令筹身经百战,身体早于意识先一步反应,一刀向那五指劈去,那五指倏至倏收,然身形未稳,下一刀已至。但见银光飞舞、红衣急翻,只三五个眨眼的瞬间,那素影已被逼的节节后退,几步之后,便已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而恰在同时,杨枝已被柳轶尘扑倒在地,他整个身子压在她的身上,双臂张开,将她牢牢护在身下。他其实没有一丝功夫,虽所处位置不远,但……
杨枝惊悸后欲挣扎起身:“大人你、你怎么样?”
柳轶尘清隽的眉眼微微拧起,只一瞬,便恢复平静。他一手撑地,挣扎着坐起来:“无妨。”
杨枝这才能自他的庇护下完全起立,除了方才倒地一瞬的些微冲撞,她丝毫没有受伤。
然这时,却忽闻一声惊呼传来:“大人你受伤了……”蓝采薇站在与两人不远的身后,恰能看清二人瞧不见的背后光景。
作者有话说:
'1'的确有这个迷信,但是也不用太当回事。
这一章主要跑跑剧情,下一章结案。
虽然评论区很冷清,但还是给各位一直支持的小可爱们鞠个躬~~
第四十七章
杨枝面色一变:“大人!”
柳轶尘张臂整了整衣袖; 朝她微微一笑:“一点小伤,不碍事的,继续…审案吧。蓝娘娘; 烦请您使人叫个医官过来。”
杨枝才不管他嘴上说什么; 连忙转到他身后看那后肩伤口。近手臂的位置; 那里一枚梅花镖已近一半没入身体,鲜血顺着紫袍流下; 在脊背上落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大人你……”忍不住伸出手去; 却又在离他背寸许的地方停住。
他侧身过来,一把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手掌的温度将她刹那包裹; 她觉出那手心的细密汗珠; 一点一点沁入她手背,沁入心底。
“待医官来就好了。”柳轶尘低声宽慰,旋即转向江令筹:“江大人,此案如何想必你心中已有结果了。”
江令筹未应柳轶尘; 长刀直逼那素影项间肌肤; 周身似怒火灼灼,又似笼了一层寒冰:“我阿姐待你亲如姐妹,你为何要害死她?”
“亲如姐妹?”被逼入墙角的韦婵发出一声冷哼; 不知是在嘲他还是在讥诮自己:“亲如姐妹会见不得妹妹好吗?亲如姐妹会将妹妹亲手绣的香囊转赠下人吗?亲如姐妹会拿对方父亲的性命作要挟吗?”一声高似一声; 最后一句,直似将积压胸腔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来。
“江大人还记得我赠你的香囊吗?”韦婵见势如此; 不再挣扎。然而江令筹一句逼问; 令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浮上心头。她垂下眼睑:“那一年我初来京城; 住在大人家中; 我是个粗鲁的北莽之地长大的丫头; 什么也不会,见京城贵女人人手艺精巧,便没日没夜练习刺绣,好容易绣出一只满意的香囊,赠了大人,你阿姐却讨了去,这便也罢了。我还道你阿姐格外喜欢那个香囊,连夜又绣了一个,次日却见到那香囊挂在她婢女身上……”
江令筹欲言又止,韦婵似猜到他要说什么,轻哂了哂:“我原以为有什么误会,后来方知……她只是……”
“……妒忌我……”
“你胡说什么!”江令筹怒不可遏:“我阿姐怎会妒忌你?我阿姐已被你害死,你还这般污蔑她!”
韦婵盯着他看了许久,又是一哂:“你想说,你阿姐出身高贵,众星捧月一般,我一个小小参将之女,好生自以为是,胆敢说你阿姐妒忌我?”说话间,她一抬手,摘了帷帽,露出完整的面目来。
杨枝虽见过她,但这帷帽陡摘之间,她心神还是不自禁震了一震——今夜她似乎额外施了点粉黛,衬的一张本就倾城的脸更添了几分风姿,在烛火辉煌的光影下,美的令人不敢逼视。
蓝采薇已是罕见的美人,与她一比却立刻相形见绌。
江令筹握剑的手,也仿佛不自觉僵了一僵——数年未见,他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少女时的她,是个明明善骑射,却怯生生躲在人后、风灯一般的小美人。
韦婵将他的愣怔看在眼里,轻轻一笑:“大人和殿下从未将我这张脸放在心上,但可惜的是,有人放下了,且当成了跗骨之蛆一般……”
“那时我来京城,处处小心,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只是因为凌风眠与我一同南下,彼此照顾了一路,稍微熟些,多说了几句话,便被你阿姐恨上了——你阿姐那时倾慕凌风眠,想必大人是知道的吧。”
“凌风眠一意醉心武术,压根没有旖旎心思,待我也不过如妹妹一般。只是你阿姐身份高贵,略疏离了些。我告诉了你阿姐,她嘴上说着不在意,此后却处处想法使我难堪。那时我几次被京中贵女捉弄,还道是自己出身北地军营,粗鄙莽撞、不懂规矩,此后更加步步谨慎,直到那香囊之后,我方明白,她是故意的。”
“大人大概不知,我那时对大人亦是……”韦婵垂下眼睑:“……有些……倾慕的……”
烛光照进江令筹眼里,他眸底微微一动,剑刃映出那里一闪而逝的讶色。他抿了抿唇,却并未开口。
韦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