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逃离-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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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这是食堂,你来摸摸这个门,是有玻璃框的。”
“阿离,这是公共厕所,你摸摸这个门,是木板门,里面的隔间都是隔开的,对了你不要走错了,女生厕所在右边,你要走左边。”
“阿离,这是你的宿舍,门上牌子是12号,你摸一下,是凹凸的。”
“阿离,饭堂是一个小院子,有个篮球场,你尽量不要靠近小心被人误伤了。”姜秋尽可能详细描述这个新环境,她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哎哟我说这位姑娘您就别操心了,他到这儿就是要锻炼的,况且人来了我们还会不管他吗?我们这里就是教育残疾人的,学生年龄从5岁到58岁,工作人员都照顾过,比你细心多了。”这个刘主任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他大夏天还戴着皮手套,奇奇怪怪的。
“害,我这不是担心吗?我弟长那么大第一次离开家……”姜秋不好意思了。
“总归是要学点东西的,不能一辈子倚仗你。”
刘主任摆了摆手,几滴汗珠从手套里掉出,姜恒瞪大眼睛吓得把他怕汗臭味的舅舅往后拉了一步,生怕那几滴汗弄脏他舅舅。
谢离:?
姜秋:……
尽管有姜恒在前面带着,谢离还是走得小心翼翼的,在走廊转弯时,路过某处玄关,谢离不小心踢到了什么,然后听到了铁桶倒地的声音。
几人闻声立定在原地,谢离开口:“对不起,我不小心的,请问有碰伤人吗?”
“是个姐姐。”姜恒松开谢离的手,往前去扶人。
谢离听不见女孩说话的声音。
刘主任连忙解释道:“哦,这是我们的学生小翠,她啊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声带受损,不会说话,还有些怕生,哦对了,她住在谢离隔壁宿舍,最近在学染布刺绣,正拿水桶打水去染布呢。”
姜秋见女生一脸慌张的样子,只当她是怕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附和道:“这样啊。”
“她没事吧?”谢离不知道这个女生有没有磕哪碰哪了,自己又看不见,难免惭愧,所以多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啊,小事。”刘主任解释得着急,好像想赶紧结束这段插曲。
小翠不会说话,也没吱呀一声,谢离只听见铁桶被人拾起了,有人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对陌生环境尤其敏感,总觉得这里氛围有些不舒服。
他趁姜秋和人掰扯时,把姜恒拉到了一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中,“姜恒,你悄悄告诉舅舅,你进来后,看到这个地方都是什么人?还有,大门在哪?”
段瑞林调回枰南工作后,以戒骄戒躁为由,撤掉了段烨的司机,还缩减了他的零花钱,导致他连出租车也坐不起了。逼得这个从来没坐过公交上学的段小爷,周一早上早起一个小时从城北的军人家属区赶618路公交去枰南一中上学。这天碰巧遇上早高峰堵车,他只好在上一站就跳下车,跑步到校门口。学校铃响的时候,他刚跑到学校门口,余光仿佛瞥到了熟悉的人影,偏头看了一眼,但却被来往的车辆挡住了视线。
“老三,还不快点,要记名了!”罗小飞在前边喊他。
“马上!”来段烨冲进学校去,根本来不及仔细琢磨,记名可是会报告到班主任那里去的,这样周末回家免不了老段一顿数落。
其实段烨最不缺的就是朋友,从小到大他走到哪身边都有一群朋友簇拥着,从未觉得孤单。自从那晚跟瞎子和小萝卜头分开后,就没再遇见过了,人家好像并未打算要他还钱,而他呢也自觉不重要,早就把欠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像只要一方不再找另一方,他们就会再无交集,段烨还是该干嘛干嘛,生活完全没有因为跟这两个人萍水相逢后就发生变化。
奇怪的是,今天这不确定的余光一瞥,倒让谢离这个人又鲜活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是冷漠疏离的,镇定自若的,又是小心翼翼的,敏感脆弱的,一张脸,一双手,一粒掌心痣。
宿舍老大兼学习委员李庭君,敲了敲段烨的桌板,“发什么愣呢老三,老二叫你很多遍了。”
段烨抬眸,这才回过神:“叫我干嘛?”
他刚才完全没听见有人叫他,一味沉浸在早上那被错过的一幕里。
“纨绔子弟”王京正在一旁吃早餐,只见他伸出一只手巴掌,说:“都喊你多少遍了,上回去网吧的钱还我一下。”
“还以为什么事儿,差点忘了。”段烨掏出钱包把钱递了过去,“诺,给你。”
“老二你家那么有钱,咋还催着老三还那点钱。”罗小飞抱着作业本来到两人身边,顺手拿了王京一个鸡蛋吃。
“这你就不懂吧小飞飞,这叫亲兄弟,明算账。哥带你们去逍遥快活,说了我请就是我请,但说借的就是借的,借的就是要还的。所有人借我的每一样东西,我脑子都记得可清楚了。”王京骄傲地抬起下颚,他家两代从商,对钱财敏感程度非一般人能比。
罗小飞两眼发光:“别人欠你的每一笔你都记得住吗?”
“昂~”
“厉害厉害,怪不得你数学好。” 罗小飞现在对王京的崇拜不止一点点了,就差跪下来叫爸爸了。
“一般一般~”
一旁的李庭君看不下去了,拍了拍罗小飞的脑门:“别听他瞎说,他丫记账。”
罗小飞:……
王京:……
“李庭君你不拆我台会死啊?”王京怒发冲冠拍桌而起。
段烨立刻拖出椅子坐到了角落,任由旁边几人从对骂发展到互殴,一副看热闹的表情,绝不掺和。
不过“还钱”这两个字倒是提醒了段烨,他好像确实还欠着某个人的钱没还,当时还……立下了字据。
段小爷心一横,得找个机会还钱去。
第7章 老三什么毛病
高中在校住宿,段烨不用天天回家对着自己的老父亲,这让他每天在学校都神采奕奕的,下课铃一响,马上抱着篮球冲到了球场,挥洒青春热血。球场上密密麻麻围了一排高二高三的女生,都知道高一有个又拽又帅的学生叫段烨,每天下课准时出现在球场,所以不少学姐都是为了看他而来。
“确实帅,学弟缺女朋友吗?”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在场边冲段烨喊。
“你问我吗学姐?”王京捋了一下头发,朝那女生眨了一下眼。
一排学姐不约而同“yue~”了,高马尾说:“泥奏凯,不要挡着学姐看段烨。”
“段烨可是要上交给国家的,不过学姐我缺女朋友,你别跑啊我可记住你了啊!”王京又薅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自以为帅气实质油腻极了,人群里再次“yue”了起来。
“学姐别被他骗了,他可是个渣男!”李庭君往人群扫了一眼,当即出卖兄弟。
段烨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他这个人认生,不怎么喜欢在陌生人面前搭话,尤其怕女孩子,见了女生会更冷漠些。所以段烨给女生们的印象一直是一副臭脸,好像谁欠他百八十万一样,也就只有室友几人清楚他的脾气。
段烨趁对方队员没注意,递了个眼神给李庭君,李庭君立刻会意,将球传给了他。段烨立刻转身、投篮,3分,人群顿时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
罗小飞身材矮小,不太会打球,自告奋勇当了篮球队后勤,中场休息的时候,立刻给自己宿舍另外三个大爷递来了冰水。
“诶你们猜,我刚刚出校门的时候看见谁了?”罗小飞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李庭君喝了一口水,问,“见谁了?”
“就之前我们抢……买了人家西瓜那瞎子。”罗小飞说到“抢”字,生生咽了下去,改了个词,想显得他们正大光明些。
段烨咽了一半的冰水呛在喉咙处,他的脸瞬间通红,猛地一顿咳。
另外三人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怔住没说话。
“你说谁?”段烨终于缓了过来,脸色恢复正常了。
“就那,瞎子学长啊……”罗小飞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后面说话声量越来越小。
“你在哪见的他?”
“学校对面不是有条巷子吗?有块地去年一直在施工,前几个星期好像开了个残疾人培训机构,这不,我们这位学长,就在里面。”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段烨对这个瞎子的好奇程度十分不正常,以至于另外三人都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老三,你说,你是不是盯上人家了?”王京挤眉弄眼看着段烨,他的情商明显高于其他两人,对事情总有奇特的理解。
段烨把水倒在手上,抹了一把脸,顿时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你瞎说什么呢?以为我跟你一样心里老憋着坏吗?我只是……”
球场上哨声响起,下半场开始了。
段烨正愁没理由解释他的不正常,得亏这哨声替他解了围,他站起身故作镇定,对神色各异的缺德三人招了招手,“走,打球。”
“老三不正常。”李庭君托着下巴思索。
“对,很不正常。”王京点头附和。
“非常不正常……”罗小飞其实看不出段烨哪里不正常,但既然老大老二都说老三不正常了,那他只好不讲道理说老三就是不正常。
段烨:?
球赛打完后,段烨立刻回宿舍冲了个凉水澡。
段烨是那种特别怕热的人,但他又尤其热爱运动,夏天出门没一会儿就会出一身汗。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还往身上抹了些止汗用的爽身粉,那是他妈梁玫给他准备的,从小到大,他一到夏天都会带在身边,但是用得上的时候极少,因为他段小爷觉得一个男人用爽身粉这种东西太娘了。
“诶,你闻闻,还有味道吗?”段烨捅了捅站在风扇前面撩着衣服的罗小飞。
罗小飞狐疑地瞅了一眼他家老三,见人脸色又开始不耐烦,马上识相地往他身上闻了闻,答道,“没味儿,香着呢。”
明显段烨不是很相信,他又往脖子拍了些粉,然后走到喝可乐的李庭君面前,“李庭君,你闻闻。”
李庭君先是看了一眼刚被段烨骚扰完的罗小飞,后者摊着双手一脸“我也不知道”的样子,才再把目光移回段烨的身上,“你……这是唱哪出?”
这时,段烨总算认识到自己过于反常了,碍于面子,他“哦”了一声,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就是怕我汗味大,熏着你们三个。”
“奇了怪了,夏天都来了那么久了,你要是真怕影响我们,早干嘛去了?”李庭君毫不留情拆穿。
王京刚好从洗手间里出来,只听到李庭君的后半句“干嘛去了”,便顺口嚷了出来:“干嘛去?老三你干嘛去?”
段烨朝宿舍三人翻了个白眼,转身吹了声口哨,便出门去了,徒留宿舍几个兄弟大眼瞪小眼。
“老三犯什么毛病?”李庭君问。
“走得跟个开屏孔雀似的,肯定是去见什么女孩子去了。”王京擦了擦头发坐到床边,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罗小飞眯了下眼,明显不同意王京这个观点,只见他扶了扶自己不存在的领结,道:“真相只有一个,老三刚回来的时候向我打听了那个瞎子学长在哪,我觉得必定跟此人有关。”
“老三认识这人吗?小飞你展开说说。”这就勾起了王京的好奇心,李庭君看起来也在拭目以待。
本来罗小飞觉得这事儿不是什么大事,兴许只是段烨一时好奇罢了,但王京这话也引起了罗小飞的疑惑——对啊!段烨和谢离认识吗?
于是罗小飞坐了下来,跟自己两个兄弟说起今天下午兜到学校门口买饮料,看见谢离在对面的残疾人培训机构做体操的事。
下午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接小孩临时关店,罗小飞不得不绕到马路对面巷子里的那间小店买冰水。当时那个机构大门半开,谢离跟一队残疾人站在机构的庭院里,有坐轮椅的,断臂的,男的,女的,少的,老的,认认真真排着队做操。罗小飞之所以一眼认出了谢离,是因为他站在人群中实在是太耀眼了,要不是提前知道谢离是个盲人,罗小飞会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会站在一群残疾人中间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哎,这位学长真的挺可惜。”罗小飞长叹一声。
“所以,老三知道了,他刚刚出门去就是为了见这个瞎子?”他们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件事有什么因果关系,只有王京很无厘头地找到了重点。
“害,净在这瞎猜,跟着去看看不就行了。”李庭君站起身,马上就准备出发。
于是三人决定一起翘掉晚自习,去逮人。
谢离住的宿舍是个单间,室内有独卫,他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了,早就将自己的宿舍摸索得清清楚楚,各种生活用品摆放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他每次用完基本都分毫不差放回原位,这是他盲了之后的习惯。
来这里已经好几天,这间机构里面的人谢离还不是很认识,他眼盲,平时认人只能凭声音认,但声音太多了,他也没记住几个,目前只对刘主任、打饭阿姨、一名先天弱智的男孩的声音印象深刻些。刘主任和打饭阿姨的声音记得是正常的,一个是校领导一个是给饭吃的。而那名先天弱智的男孩经常会站在谢离身边自言自语,发出哆哆嗦嗦的声音,他想记不住都难。
不过也是由于眼盲,隔绝了很多跟人认识的机会,比如他至今没跟入学当天撞到的小翠打过招呼。不过谢离本就不是什么好热闹的人,没人打扰他也不会主动打扰人,自得其乐,反而更轻松些。
这个机构教织布、染布、做点心、按摩等等课程,但是由于谢离是新生,他目前每天只能接受一些冠冕堂皇的心理辅导。刘主任那些“就算身患残疾我们也要坚强”的鸡汤,谢离已经听到能背出来了。
谢离心想我要是不坚强也活不到今天,只是烦恼那些毫无作用的“心理辅导”不知道还要听多少天。
枰南的夏天最是燥热,而宿舍里只有一把会发出机器故障声响实质并没有什么风的风扇,谢离洗完澡,头发还没干便探着拐杖走出了房门,他想去院子里的长椅坐坐,解解闷。
出门的时候,刚好听见隔壁那个哑姑娘的房门一开一关的声音,由于没听到她出门的脚步声,谢离猜她应该是刚好进去。
这个女孩不会说话,听姜恒说,小翠比他高半个身,大概是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吧。碍于眼盲,谢离也不好跟她打招呼,只知道她在学染布,每天几乎都是夜里才回宿舍。
导盲棍敲着地板发出笃笃的声音,谢离的宿舍在一楼,他轻车熟路绕过宿舍的长廊,走到了机构后面院子的长椅边,用棍子敲了几下椅子边,知道没人便坐了下来。
机构的后院里有好几棵大榕树,夜晚凉风习习,谢离静静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听着墙外车来车往的声音,以及周围时大时小的虫鸣鸟叫。
他已经两年没见过这个世界了,靠着墙外的车声,他想象着这些车里会坐着怎样的人,他们从哪里来,又会开向何处。靠着这些虫鸣鸟叫,他想象着这个院子的树长什么样,虫子在哪里飞,鸟儿又多少只。
总之这些在外人看来十分无聊的想象力,在他看来却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失去的看世界的能力,不能再失去想象。
忽然一粒石子滚到了脚步,谢离敏感地缩了缩脚。
“是谁在那儿?”谢离猜测是某个同学的恶作剧,伸出手往前探了探。
又一粒石子砸了过来,这次不是在脚边,而是直直打到了他的腿腹。
“到底是谁?别玩了。”谢离低头,摸到了其中一粒石子,他站起身,侧着耳朵听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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