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1979-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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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是一个老爷爷,自打陈兰君在这里上小学起,他就已经在门卫室坐着了,资历很老。但因为上了年纪,平常也懒懒的,不太爱管事。
听见有人敲门,守门爷爷探出个脑袋看了看。
他眼睛有些花,耳朵也不太好,所以自己说话也大声,扯着嗓子问:“谁,干什么的?”
“我是何苗,这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我东西在学校忘了拿了。”
守门爷爷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学校的老师之后,便又缩回了屋子。只管让他们自己去找东西。
何苗用钥匙打开一扇门,指着一个方向说:
“喏,我们的油印机就是这个。”
再度看到熟悉的老伙计,陈兰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她在村小当老师,用过好几次这种滚筒手推式油印机。很简陋。乍一看上去像一个木盒子。打开是黑漆漆的,布满油墨的一张蜡纸,油墨味道甚至隐隐有些臭味。
这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
陈兰君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在油印机的木盒上,问:“我借用两天行吗?星期天回去上学的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
何苗点点头,叮嘱道:“也行,最近都没到考试的时候,所以这机子放在这里也没人用。不过在上学之前你一定得把它送回来。小心点,别弄坏了。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我向毛嗲嗲保证,一定不会弄坏的。”
陈兰君抱起那台滚筒式油印机,像抱着一个婴儿,姿势很小心。
何苗原本是有些担心的,作为新老师,她其实不大敢自作主张。但看在陈兰君之前给她带了礼物,承了人家的情,不答应也不好意思。可现在瞧见陈兰君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还不至于这样啊。这上面还有油墨呢。小心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衣服脏了没关系,但这可是你借给我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好。”
陈兰君望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
何苗彻底放下心来,笑问:“你要这油印机做什么?”
“我把你当朋友,也不瞒你。但也请你帮我保密。”陈兰君是相信何苗的人品的,索性大大方方地告诉她:“我去上学,给家里造成了一些负担,所以想复印一些卷子什么的,看能不能卖出去。也好给家里补贴些。”
“你要卖出去?”何苗瞪大了眼睛,连说了几个“可是”。
“可是……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现在都开放了,换新规矩了。再说我也是小打小闹,只在熟人间试试,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陈兰君说,“你放心如果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别人来问你。你只管说,你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借的。”
她想了想,又说:“或者你就直接说你不知道,是我听到你说起这事后,自己偷走的。”
何苗把脸一沉,说:“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既然认你这个朋友,就不会说这种推脱责任的话。”
何苗正生气呢,却见陈兰君笑了起来,更加生气了:“笑屁啦,你这个人干嘛呀?”
“没什么,我只是——”陈兰君眉眼弯弯,“我只是很高兴,还能有你这么个朋友。”
虽然换了一种形式,但陈兰君能感觉得到,她与何苗的友谊要通过一个新的契机,重新回来。
真好,人生何处不相逢。
何苗瞪了她一眼,提起放在桌上的煤油灯,嘟囔说:“我们做贼的,就得快点溜走。”
“走啦走啦。”
第20章
乡下人家,一向睡得早。
郑梅在四方桌前坐着。
桌面上四落着一些写有标语的纸张,内容都是关于已经开始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她是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又因为一直坚持学习,识字多、有文化,所以实际上也兼任着生产大队宣传的工作。
郑梅的工作一向做的好,年轻的时候就有“铁姑娘”之称。加上为人热情大方,乐于帮助村民,因此大队上上下下提起她,没有不夸的。
她是个爱惜名声的人,因为得了这些称赞,从此做事是更加小心。生怕哪里做的不够好,倒让这些称赞名不副实了。
虽然上回二女儿兰君买了好些蜡烛回家,但出于珍惜的心理,郑梅平日里只肯给小妹竹君用蜡烛,剩下的蜡烛存在柜子里,等待兰君回来用,因此他自己用的还是煤油灯。
煤油灯昏暗,她只得贴近离桌子近些,将那些拟定的标语看了又看。
确认再想不出更好的,她方才在一句话上画了一个圈。
“包字万岁!早包早富,迟包迟富,不包永远不能富。”①
就选这句吧。
了却一桩工作,郑梅伸一伸懒腰,把那些纸收拾起来。
这时候陈志生从灶屋出来,手中端了一铜盆温水,轻轻搁在老式洗脸盆架子上。这盆架是他结婚那一年亲手打的,很结实。本来陈志生还想在盆架上雕些花卉之类的,被郑梅制止了。郑梅的政治敏感性,可比他强上几倍。那个年代,还亲手做一个雕花盆架,瞧着岂不是跟从地主老财家拖出来的家具一样?还是别弄为好,免得生出祸端。
因此最后就这么光秃秃的一个盆架放在屋里,用了好些年了。
“姑奶奶请洗手。”陈志生笑着招呼妻子。
郑梅瞟他一眼,眼角带笑,轻轻哼了一声,走过来将手浸到水里,温度刚好。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响动。
“妈——爸——我回来啦,快开门!”
是二女儿陈兰君的声音。
陈志生连忙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陈兰君抱一个木盒子,喜气洋洋的。可两只手上全是墨,乌黑乌黑的,脏的像刚下过河塘清理淤泥。
“怎么弄成这样子?”郑梅甩一甩手上的水,走过来问。
“没事,就是沾了点油墨。之后用水洗洗就好。”陈兰君一边说话,一边忙着往自己屋里走,急着放下那手推式油印机。
虽然重量没有到很夸张的地步,但是抱着走了这么一路,她两只手都酸的很,还是赶紧放下来为好。
她一往前冲,郑梅和陈志生连忙跟在后头,一个提着灯照路生怕她摔着,另一个替她推门,好让她无阻碍。
将手中的油印机放下,陈兰君松了一口气,举着手往床上一倒,休息。
“手上那么脏,还这样躺着,赶紧洗洗手。”
“我手举着呢,没沾着床。”
陈兰君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每当回到家,她便有些放肆,什么成熟啊稳重啊,都像一把伞一样,进了家的屋檐下,自动收束起来。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像小孩子一样,向爸妈耍赖、撒娇。
“懒得你。”
郑梅数落了两句,转头让陈志生把水端到这屋来,好让陈兰君洗手。
她自己则打开柜子,拿出两三只蜡烛。借了煤油灯的火,点燃一只,放在陈兰君的书桌上。
油墨的印子不是那么容易洗去的。郑梅握着陈兰君的手,放在水里,搓了又搓,还是有一些青黑色洗不掉。
陈兰君倒是无所谓,说:“洗不掉,算了,反正等下说不定还要粘上些,到时候一起洗。”
“小祖宗,你又折腾些什么呢?”
“想印一些复习重点,到时候送给同学。”
郑梅不解:“这事情不应该是你们老师来做吗?”
陈兰君笑笑:“我来做,正好也能收点辛苦费嘛。何况,也不麻烦。”
这话一入耳,郑梅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但陈兰君满心在想复印的事,没注意到。
陈志生问:“饿不饿,我去煮碗面?”
他一提,陈兰君还真感觉有些饿了。一路奔波他都没歇口气,更别说吃东西了。
乡下的土灶,每次生活都挺麻烦的,幸好刚才烧水的一个煤炉子还没完全熄灭。郑梅和陈志生一顿忙碌,不久,端来碗面条,里面还卧着个鸡蛋。
陈兰军君,捧着面碗吃了个精光,连汤都仰头喝的一干二净。
可见是真的饿了。
稍稍寒暄两句之后,她和爸妈互道晚安。
房门一关上,她又点燃了一支蜡烛。
平常的周末,小妹是住在学校宿舍的,没有回来。这样也好,方便陈兰君霸占整个书桌。
她将油印所需的各项材料一一摆好,铁笔、蜡纸、油墨罐、滚筒还有白纸,将书桌占了个满满当当。
这样的手工是油印也是个技术活。先得在蜡纸上用铁笔刻出痕迹,然后放进油印机里,用蘸满墨的滚筒去推,油墨透过蜡纸刻出的痕迹渗透,就在底下的纸张上显出字影。
但凡蜡纸刻字不均匀,那白纸上的字就会印得乱七八糟,因此很讲究刻功。
陈兰君失败了两次,到第三次,才勉强成功。
真正印出可用的纸时,月已至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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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郑梅侧卧在床铺上,睁着一双眼,就是睡不着。
她的女儿,她自己知道。陈兰君那懒鬼性子,若不是为了挣钱,哪里会去接这种帮人印卷子的活。
好好读着书,为什么要挣钱呢?还不是为了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
可这……明明是作为父母的责任啊。
郑梅越想越睡不着觉。
她既欣慰于陈兰君的懂事,又心疼她,同时懊恼自己的没用,无法让女儿心无旁骛的读书。要是自己是什么大干部、大领导,家里衣食无忧,兰君何苦自找苦吃,又要忙学习,还要想赚钱的路子。
夜色里,她轻轻一声叹息。
枕边人翻了个身,轻声问:“阿梅,你也没睡着吗?”
显然,陈志生也未睡。
郑梅索性坐起来,说:“不行,为了三个女儿,我们得更努力些。”
第21章
陈志生自然也是一万个同意。
郑梅向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下就披衣起身,在月光照见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思考着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如今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不像以前一样吃大锅饭。国家鼓励农民自己干好自己的。郑梅本来也想多租几亩地、多养几头猪。一步一步地为女儿们积攒些钱财。然而这类型的方法到底太慢了些。
还是得想想其他的路子。
算一算家中可以利用的资源。嗯,陈志生学的一身木匠本领似乎可以派上用场。
郑梅转头问陈志生:“你现在的手艺,打几张桌子、椅子、板凳什么的,放出去卖。能不能行?”
“我的手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万一有‘打办’的人来查……”陈志生迟疑了一瞬,眼神坚定了,“没关系,只要能挣到钱,真有个万一,我就是去学习班待一两个月也值得了。”
“没有万一,也不会有万一。”
郑梅斩钉截铁说:“我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去做这门生意?如今种地的形式都改了,大锅饭也没有了,没道理没有办法正儿八经做个生意。”
第二天一大清早,叮嘱好陈志生为陈兰君做早饭之后,郑梅便出了门,直奔大队办公室而去。虽然挂了一个生产大队办公室的牌子,但说白了就是一间土房子,就在村口。
郑梅是有钥匙的。解下腰间钥匙,打开门。
灰白的三面墙壁,张贴着许多具有年代记忆的宣传画以及红彤彤的标语,还有一些领袖人物的画像。
生产大队办公室中央摆着三四张桌椅,都是掉了漆的那种。其中的一张桌子属于郑梅。
她翻箱倒柜,将近期所收到的文件指示尽数翻出来,试图寻找到支持自己行为和想法的政策。
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郑梅又跑了一趟公社。
正值周末,不是正经的上班日子,除了几个值班的,公社没什么人。郑梅着重看了看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贴的纸她一张一张地看过,还是没有有用的信息。
没办法,她只好去敲桥公社书记家的门。
公社书记叫黄龙,算是郑梅的老领导,对她印象不错。黄龙年轻的时候是跟着一起奋斗过的,真心实意地想要为人民办点实事,因此对于郑梅这种有干劲,有能力的干部很喜欢。只是这十年见过太多荒唐事,加上快要退休了,精力不济,因此渐渐有些不管事,一切按照成例来,不出挑、不犯错,踏踏实实的。
有这么一份渊源在,即使郑梅没头没脑地跑过来,黄龙也没恼,反倒仔仔细细听她说了一遍来意。
“这种支持么,我们公社好像没有收到明文通知。”
黄书记抱着一个大茶杯,坐在靠近窗户的躺椅上,悠悠地说。
郑梅赔着笑,说:“这种事情原来不应该冒昧过来打扰,只是我家的几个女儿,黄书记也知道。都在读书,而且二妹又是复读,之后考上了大学也少不了用钱的时候。还请老领导费心想想,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黄书记想了又想,说:“小郑啊,也就是你,别人我都不搭理的。我前两天听收音机,好像听到了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用,好像是‘关于发展社队企业若干问题的决定’。”
“好像说的是,只要是符合经济原则,有部分可以在农村加工的产品,可以由社队企业来加工。”
郑梅听了这话,眼前一亮。这意思,倘若有了社办企业的牌头,就不用担心触犯投机倒把的条例。
但摆在眼前的有两个问题,第一,这消息到底准不准确?可有明文规定?总要白纸黑字写着的,别人来找麻烦,她才能光明正大地和人对峙。
第二个问题,就是公社现在其实并没有办企业。而眼前这位老领导这两年又要退休了,对于这种新的政策也不是很热络。真要把这事情办成,少不了要跑东跑西,搭上各项人情。
郑梅感谢了一番,问:“老领导这里可有相应的公文没有?”
黄书记只是摇头,说:“这个嘛。你自己去寻寻看吧。”
说着他揭开茶盖,吹了吹袅袅茶烟,喝了一口茶。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又是一番感激的话语。郑梅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既然老领导都说了,他是听广播里说的,提到的文件听起来也是有板有眼,那么这个消息大约是真的。
他们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没有收到发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还是得找,那么该往哪里找呢?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兰君带回家的那张报纸。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再有一两个小时,陈兰君就该返校了。
屋里静悄悄的。
陈志生将粥、红薯与一碟腐乳端来,郑梅快速吃完,问:“二妹呢,未必就回学校去了,怎么都没听见声音?”
“在屋里呢。”
郑梅走过去看,呵,一天一夜的功夫,这丫头没少印复习重点。怕油墨难干,粘在一起,桌上地上柜子上全平铺满着印好的纸张,等着太阳将油墨印子晒干些。
“还不收拾东西,要回校了。”
陈兰君回过头,看着郑梅,笑笑:“好,我就收拾。”
“也不怕迟到,别走夜路。”
“不会的,”陈兰君解释道,“之前和我们班的同学,叫曹红药的约好了,她骑自行车,会带着我一起去。”
郑梅本来想送陈兰君去学校,顺带去图书馆查一查报纸,看有无社办企业的消息。听她说和同学约好了,骑自行车过去,便把话收回到肚子里。
八字还没一撇,还是别和二妹说。最好连端倪都不要透露,不然,这鬼机灵的一定又要从学习上分神。
横竖之后她自己上县城去,也是一样的。
到了约定的时候,陈家屋外的禾坪上传来自行车“叮铃”的铃声。
陈兰君忙把地上的最后两张纸捡起,小心翼翼地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