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妃-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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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常姝冷冷地道了一句,红着双眼,快步离开了这间房子。
陈昭若呆呆地坐在榻上,一时失神。
那一夜,常姝便从院子里搬出来了,她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玉露本来还想着把常姝送给陈昭若的筝也要回来,可常姝否了。
“既已给她,便是她的了,”常姝道,“只盼她在看到那筝的时候,还能记得一开始的事情。”
常姝被封后,陈昭若被册为妃子,整个常府里最开心的,应当就是常媛了。毕竟从此以后,她的姐姐是皇后,表姐是婕妤,她也会嫁给丞相之子,这是怎样的荣耀啊!
可陈姨娘就不是这样开心了,她反而郁郁寡欢起来。
常媛也曾问过陈姨娘不开心的原因,陈姨娘却总是避重就轻。常媛心里存了疑,却没有去深究。
说来奇怪,似乎除了常媛,整个常府在听到了这等好消息后,都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欢欣。几个主子自不必说,下人也因陈昭若被册妃而紧张起来。毕竟,从前他们可是怠慢过陈昭若的。
而陈昭若这一边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似乎她只是在安静地等待着大周天子派人来接她进宫。而常姝这边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的不太正常。除了两人自宣旨那日后再也没见过面外,其余一切如常。
大婚之期定在了八月一日,正适合完婚。按照周陵宣的打算,他是要把常姝和陈昭若,在那一天,一前一后地接入宫中去。常府上下为此忙的是昏头转向,生怕出了一点差错。
七月的最后一晚,六礼已完五礼,只差亲迎。
常姝端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一旁的老宫女方姑姑嘱咐那些婚礼上的繁文缛节。这些事情,常姝已听了不下八十遍了,早已烂熟于心。
“明日的迎亲使是宁王殿下,到时候……”方姑姑正说着,却听外边有人喊道:“小姐,陈姑娘求见。”这是金风的声音。
方姑姑便皱了眉:“怎么又来了?也忒不知礼数。”
玉露对常姝道:“小姐,奴婢出去让她们走?”
常姝只是低头不语。
玉露见了,便要出去,却听常姝在身后道:“让她们进来吧。”
方姑姑有些不满:“恕老奴直言,小姐明日便是真正的皇后了,此刻不该见这些人。”
常姝苦笑:“是啊,最后一次以平常人的身份见她了。”
玉露听了不敢多言,忙开门去请陈昭若和金风进来了。
“方姑姑,你也该歇着了,明日还有的忙呢。”常姝看着陈昭若进来,对方姑姑道。
方姑姑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不合时宜,便带着一屋子的人退下了。
“阿姝,你终于肯见我了。”陈昭若凝视着常姝,眼里尽是专注的深情。
但显然,常姝是不会注意到的。常姝别过头去,语气冰冷,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陈昭若从金风手里接过一个檀木盒,送到了常姝面前,不动声色地换了称呼,道:“妾身想把这个送给你。”
常姝只看了一眼那盒子,便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拿回去吧,我不要。”常姝道。
陈昭若低头道:“妾身知道这么做失礼了,这本就是小姐送给妾身的,妾身怎么能再送还回去呢?可这是妾身最好的东西了。明日是封后大典,妾身知道这对小姐来说意义非凡,”她说着,声音发颤,又将那盒子送到了常姝面前,补了一句,“这样好的镯子,如今只有小姐有资格戴上。也算是,妾身的一番心意。”
“我说了我不要!”常姝急了,一边说着,一边挥手想把陈昭若的手拨开,却没想到她力气太大,陈昭若又没拿稳,那盒子便飞了出去!
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白玉镯也掉了出来,碎成两块。
常姝见了此景,也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妾身失礼了。”陈昭若看着地上摔碎的玉镯,轻声说着,笑容苦涩。她走上前去,小心地捡起了那碎成两瓣的玉镯,装进了那黑檀木盒中,封好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常姝低下头道。
“小姐不用向妾身说对不起,是妾身对不起你,”陈昭若看着手中的盒子,鼻头发酸,险些掉下泪来,又换回了从前的称呼,“阿姝,我真的,不想失去你。可我如今,已别无他法。”
常姝听了也是心酸。她一遍一遍地劝告自己,在这件事上,她没资格生气。她是未来的皇后,六宫之主,就要有容人之量。况且,纳妃这种事情,责任一向在于皇帝。可她却控制不住地生气,气周陵宣,气陈昭若,也气自己……与其说她这些日子回避陈昭若,是因为她恨陈昭若和自己的心上人不清不楚,不如说是,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局面,不知该怎样面对陈昭若。她一向如此,若真是遇上让她左右为难的事了,她便只想着逃避了。
“夜深了,你回去吧,”常姝说着,可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你身子弱,熬不住的。”
陈昭若听了最后那句话,眼中似乎又有了光彩,可她的视线仍旧停留在那黑檀木盒之上。她轻轻点了点头,捧着那盒子就要出门。
“昭若!”常姝忽然起身,叫住了她。
陈昭若站住了,轻轻侧身,看向常姝。
“今日一过,你我便要入宫了。宫中多是纷扰凶险,从前那些日子,便再回不去了。”常姝说着,眼神凄凉起来。
“妾身明白,”陈昭若垂眼苦笑,“是妾身痴心妄想了。世间,安有两全之法?既选择了一条险路,又怎么能轻易折回,去另一条呢?”
“你后悔吗?”常姝不知为何,竟问了这一句。
“后悔?”陈昭若看着那玉镯,又抬头看向常姝,眼神坚定起来,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或许,不后悔了。”
常姝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没有意外,只是颇有些落寞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低头说道:“也好。”
“妾身告退。”
常姝看着这女子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那日大火,这女子拖着病弱之躯,不顾危险,焦急地跑来自己房前的场景。
她还记得,她从火海里逃出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那个病弱的女子。那时不知为何,她竟然安心了许多,放心地倒在她的怀里。
是啊,她真的太累了。也只有陈昭若,能让她紧绷地那根弦放松下来了。一个舞剑,一个弹筝,一起坐在秋千上望着天边的夕阳……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只因为,那个女子,已经毅然决然地朝着背离她的方向,离去了。
“小姐,该歇息了。明日,小姐就是皇后了。”玉露劝道。
“皇后。”常姝失神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16 第16章
帝后大婚,长安城内张灯结彩。平民百姓也都各自出了家门,站在街头远远地望着,等着皇后的凤辇从那里路过。
常姝端坐在凤辇之中,面无表情。
按理来说,这本是她的大日子,她应该很开心,就如同许久之前自己所幻想的那般。可她没有,她只是垂着眼,听着耳边的热闹。
她应该是开心的。就算周陵宣纳了陈昭若为妃,她也应当是开心的。毕竟,她要嫁的人是皇帝,而皇帝注定了要坐拥后宫,多一个陈昭若又有什么分别呢?若是换了别家女子遇上这事,说不定还会因为自己的好朋友一起进了宫、自己有了照应而欢欣雀跃呢!
可她却如此的低沉,这样的情绪,完全对不起她盼了这么久所浪费的时光。
“昭若应当也出府了吧?不知今日的她是什么样子?她平日里打扮素雅,就已是绝代风华了。不知她满身珠翠的模样该有多么夺目……”她痴痴地想。
“唉,怎么又想起她了?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忙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回过神。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像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陈昭若,越是强迫自己不要想,便越是想的厉害。
“陈昭若,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她心中暗道。
“殿下,前方就是宫门,进了宫门之后,就要下轿了。”外边的玉露毕恭毕敬地提醒着常姝。
常姝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玉露听没听见。她收了神,抬眼看向前方。前面是迎亲特使宁王周陵言,骑在红马上,又是一身红色,打扮的颇为耀眼。
周陵言,周陵宣的堂兄,无疑是个俊朗的男子,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虽说他风流成性,趣闻轶事传遍大周,但是他却又是朝堂上最为周陵宣倚重的宗亲。别的宗亲,可就没有这样的福分了,就算是周陵宣的亲弟弟,也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天子派宁王周陵言来做迎亲特使,这足以说明天子有多重视皇后了。
可这仅仅是常人的想法。
常姝看着那周陵言,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迎亲特使,是要一位儿女双全、福泽深厚之人的。可周陵言,身份尊贵,却风流成性。不知为何,他至今膝下都没个一儿半女的。
常姝低下头,她总觉得周陵宣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给她难堪,让她心里不自在。
“殿下,该下轿了。”
玉露出言提醒时,她才反应过来,轿已停了。
她长舒一口气,简单地整理了下衣襟,从容地迈出了轿子,站立在未央宫面前,审视着这座下半辈子都要与之为伴的宫城。
微风拂过,天边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虽然无常,但胜在自在。宫城里的人啊,却要一辈子束缚在这宫里了。不知为何,她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情。
“臣为殿下开路。”宁王周陵言早已下了马,走上前来,对着常姝行了一礼,道。
常姝轻轻点了点头,跟在了周陵言身后,一步一步,端庄而优雅地向前方走去。
前面是那汉白玉做的石梯,再向上,便是未央宫的前殿。
宁王周陵言引着常姝走到了那石梯前,对常姝又行了一礼,道:“殿下,接下来的路,要殿下自己走了,陛下就在上面。”
常姝微微颔首,道:“多谢宁王。”
周陵言便退到一侧。
常姝看着那台阶,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踏上了那铺着红毯的台阶。一步,一步,又一步,这台阶可真长啊。好容易,她才走完了这台阶,登上了整个长安城中地势最高的地方,来到了前殿前。
今日风朗气清。
大周天子周陵宣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皇后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常姝也报之一笑,伸出了手,轻轻握住。
帝后执手,伴着乐声,共同踏入了前殿。
可常姝心里还是一团乱麻。她站稳后,听得耳边有人在高声宣读封后诏书,又听见外边群臣高呼“万岁”……她只觉得不真实。
她轻轻侧头看向周陵宣,只见周陵宣一直是微笑着的,她便稍稍安心了些。似乎她还是从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眼前这人还是那个亲口对她许下婚约的太子。
“皇后怎么心不在焉的?”周陵宣压低声音,问。
常姝微微颔首,笑了:“我只觉得不真实。”
周陵宣却道:“你如今是皇后了,称呼上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
常姝一愣,道:“妾身明白。”
两人就这样,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走着大婚的流程。就好似,谁都不在乎一样。
“礼成!”随着一声高呼,宫殿内的奏乐也换了。
常姝侧头看向周陵宣,轻声说道:“终于到这一刻了。”
周陵宣也道:“是啊,终于到这一刻了。”
帝后相视一笑,这在旁人眼里就是天作之合,可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又有谁知呢?
与此同时,陈昭若也从常家出了门,上了皇家来接她的车驾,随行的只有金风。
她自然不会打扮地如同常姝一般华丽。实际上,她今日的装扮也仅仅是没平日里那么素雅罢了。她如今的首饰都是周陵宣赏赐的,只可惜她不喜欢,便只挑了几个颜色青绿的戴上了。她的衣服也是一如既往的蓝,只不过,是周陵宣命人特地给她做的,做工要比她在常府时穿的精细了许多。可她却不以为意。
她自然也不会有身份显赫的迎亲特使来接她去,只有一个宫里还算是有地位的公公,姓吴,据说是周陵宣寝宫管事的。
陈昭若坐在车里,捻着衣角,一言不发。
“姑娘在想什么?”金风先开口问道。她从前和陈昭若并不算十分熟络,如今却是陈昭若的陪嫁侍女,这让她不由得开始主动关心陈昭若起来。
“没什么。”陈昭若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金风有些尴尬,只好岔开话题,道:“太阳要下山了。”
“嗯。”陈昭若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句。
金风颇有些无奈。服侍陈昭若这么些日子,她还是看不透这个姑娘。这个姑娘,也忒内敛了些,似乎只有在自家小姐面前,情绪才有过那么些波澜。
金风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陈昭若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掀开帘子,看向外边。
“姑娘在看什么?”金风总算找到了话题。
陈昭若没有说话,她只是看到了路边的卖糖葫芦的小贩,一时发呆。直到车驾转过街角,再看不见那糖葫芦时,陈昭若才放下帘子。
金风看她如此,也不敢再出言打扰了,可这时,却听陈昭若问她:“你有没有为她抱不平?”
金风一愣,立马明白了她的话,一时竟不敢答言。
陈昭若叫金风如此,只是轻轻一笑:“我都要为她抱不平了。我本该提早一天入宫,此刻的我本该同其他妃嫔一样跪在宫中迎接她,可陛下却下旨,命我同她一天入宫。明明是她的大婚,却让我顺道借了她的风光,”说着,陈昭若轻轻侧头,从那飞舞的窗帘下看见外边的花灯被一盏一盏地点亮,“这些本该是只属于她的。”
金风低了头,沉默不语。
“算算时辰,这会子,大典也该结束了。”陈昭若收回了目光,道。
车内一时静默。
陈昭若直视前方,看似在发呆,实际上,她紧紧地捻着衣角,恨不得要把这件衣服给毁了。
“夫人,到地方了。”不知何时,车驾已停了,吴公公在车外恭敬地道。
陈昭若下了车,环顾四周,眉宇间竟是一股子决绝。
吴公公笑着到了陈昭若面前,介绍道:“这里是未央宫的侧门,规矩如此,夫人不要见怪。”
陈昭若轻轻点了点头,道:“明白。”
吴公公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道:“陛下赐夫人昭阳殿,那可是个好地方,这宫里,也就只有椒房殿胜过它了。昭阳殿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夫人的行李也都送过去了,特别是那筝,奴才叮嘱过了,一定要小心摆放,保管夫人满意。陛下可是很看重夫人,特地嘱咐奴才要尊敬夫人、好好侍奉夫人,还告诉奴才,说夫人一进宫,就派人去给他送信……陛下可真是把夫人放在心尖上呢!”吴公公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睛,悄悄看陈昭若的反应。
陈昭若的语气依旧平淡:“公公此言似乎不妥。”
“哦?有何不妥?”
“今日是帝后大婚之日,妾身在今日入宫已是不敬,又怎敢奢求别的?”她道。
吴公公听了,点了点头,笑道:“是奴才不知分寸了,夫人莫怪。”
陈昭若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三人便向昭阳殿行去。
椒房殿。
常姝和周陵宣在红烛之下相对而坐。一个小太监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十分不合礼仪地对着周陵宣耳语了一番,然后便退下了。
“都退下吧。”周陵宣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