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渡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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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晏辞的手搭在红木餐桌上,五指来回轻敲,发出“嗒嗒”的声音。
不发言也不表态,举止里却透着一股的威压。
沈婷一向有些怵她这个继子,几年不见,傅晏辞身上的气质越发沉稳,比起傅贺远,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硬着头皮继续说:“现在外头女孩子虚荣的多,嘴上说喜欢你,心里未必这么想,也许只是为了你的钱,不如家里知根知底的好。”
傅晏辞垂眸,看一眼手表,时针刚好指到七。
真要在这里待上一小时,可真够受的。
“沈阿姨,您一开始跟我爸,难道不是为了他的钱?”他的声音轻飘飘,有一股不甚在意的轻蔑。
沈婷顿时脸色一变。
傅贺远轻啧:“翅膀硬了是吧,什么话都敢说。”
他的反应没有很大,到底官场生意场来回摸爬滚打几十年,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婷当初二十来岁的年纪,跟了他一个快五十的男人,为了什么,傅贺远心里明镜似的,不过各取所需。
傅晏辞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唇,动作慢条斯理。
“我还有事,坐就不坐了。”说完,他站起来径直离席。
傅贺远望着他的背影,略略愠怒:“全家现在就你风光得意,老子都不放眼里。”
开车回去的路上,因为雪天路滑,五环出了一起车祸,堵起长龙。
傅晏辞靠在座椅上,手撑着方向盘,修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
昨天喝多了酒,多少有些不清醒,醒来想起,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就像沈婷说的,外头的女孩子,多少是图些什么,着实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傅家有一个沈婷还不够闹的。
虽是这么想,傅晏辞抬手拧了拧眉,脑子里女孩眼角下那颗小痣却挥之不去。
浅褐色的小痣,像极了泪珠,将坠未坠,带着一种控诉。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等到事故现场处理完毕,彻底恢复交通,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大雪不停歇地下,车前盖已经积了两厘米厚的雪。
傅晏辞跟在一辆车后面,走走停停,周围烦躁的喇叭声隐约透进来。
这么冷的天,谁也不会有耐心空等两个小时。
好不容易出了拥堵路段,傅晏辞脚踩油门,超了前车。
黑色劳斯莱斯,仿佛一头巨兽,扎进了雪幕里。
京北大学北门僻静,种满了松树,这会早是银装素裹,被雪压得垂腰。
车辙碾过白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傅晏辞看向车灯照亮的地方。
松树下蹲着一个小姑娘,许是太冷的缘故,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覆着雪。
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可怜兮兮。
傅晏辞感觉胸口压上了一块石头。
他按了按喇叭。
时衾听见声音,迟缓地抬起头。
头顶的雪落下,露出黑黑的脑袋。
她看见了熟悉的车型,艰难地站起来,腿麻得失去了知觉,缓了半晌才走过去。
傅晏辞将她动作里的僵硬看在眼里,石头压得更沉。
车内的暖气仿佛也有了罪。
副驾驶的车门从外面拉开,刺骨的寒意涌入,光是一瞬,就已经足以让人冻得难捱。
傅晏辞望向站在门边的女孩。
肩膀上满是积雪,长发漆黑,湿漉漉地垂下,嘴唇苍白,眼睛红红的,睫毛缠结在一起。
他怔了怔,道歉的话刚要出口。
只见时衾抡起手,一颗拳头大小的雪球朝他砸了过来。
不是那种蓬松柔软的雪球。
扎实得像是一坨冰,天知道搓了多久。
女孩用了狠劲,冰球砸在了他的肋骨上。
一阵的剧痛。
顺带将他心口的石头给击碎了。
第4章 、月光
“好受些了吗?”傅晏辞问。
被小姑娘那么一砸,反而愧疚感不至于压得他憋闷。
时衾冷冷看他一眼,不吭声。
傅晏辞解释:“五环出了一起交通事故,路上耽搁了。”
时衾还是不说话,但坐上了车,却不看他。
她双手抱臂,咬着牙,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傅晏辞打开窗户,将时衾砸他的冰球扔出去,冰块触碰指尖,透着森森凉意。
很快他关上窗户,将空调的温度打到最大。
旁边女孩身体也像是一块冰,寒意渐渐传递过来,暖气都不顶用。
傅晏辞觉得心口刚碎的石头好像又恢复了。
车内的环境仿佛静滞。
他们彼此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衾总算从严寒中缓过劲来,一开始的愤懑也随着那颗冰球散了不少。
她抬起头。
正好傅晏辞扭头看她,一下对上了男人漆黑清朗的眸子。
车内的光线昏暗,空间狭小闭塞,比起昨天还有个司机,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人,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傅晏辞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时衾的脸颊冻得通红,眼睫上沾了水珠,眼下那一颗浅褐色的小痣,激出人一股的保护欲。
傅晏辞敛下眸子,发动车,“你宿舍楼在哪,我送你回去。”
时衾皱皱眉。
她等了对方一晚上,不是为了让他从校门口送她回宿舍的。
时衾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寝室关门了。”
许是太冷的缘故,引擎第一次没打着。
傅晏辞的动作顿了顿。
时衾盯着男人的侧脸,手攥紧了衣服的下摆。
“我没地方去。”
女孩的声音温温软软,携着粘稠潮湿的水气,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小动物。
傅晏辞单薄的眼皮掀起,凝视她。
时衾不躲不闪。
甚至眨了眨眼,活像个勾人犯罪的妖精,偏偏长相又纯洁得像一朵栀子。
傅晏辞勾起凉薄的唇角,发现理智的缺失和酒似乎并无关系。
引擎重新发动。
黑色劳斯莱斯在黑暗里掉了个头。
时衾跟在傅晏辞身后,搭上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玻璃,将两个人的身影映衬的一览无余。
男人的身形挺拔修长,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罩住。
时衾低着头,盯住自己的脚尖,哪也不敢看。
高档公寓是一户一梯的布局,刷卡才能去到指定楼层,私密性极好。出了电梯,正对的就是一扇银色的门。
随着电子指纹锁解锁的声音响起,傅晏辞先进了门。
时衾盯着门槛,犹豫了一瞬,跟着迈了进去。
室内的空间宽敞,灰白冷色调,装修极简,比她想象中男士的居所要更为干净。
客厅有一面偌大的落地窗,整个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透着经历过时间沉淀后的持稳。
“外套脱了挂这里。”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环视。
时衾抬起头,和他对视。
傅晏辞倾身,手搭在门把上,关了门。
关门声沉闷,时衾的神经绷紧,慢腾腾地解开外套的扣子。
指尖碰到扣子时,一阵刺痛传来。
时衾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嘶,她摊开手,才发现手指尖冻伤了,十指泛白。
傅晏辞目光看过来,他眉心微蹙。
“怎么弄的?”
时衾看他一眼,小声嘟囔:“搓雪搓的。”
傅晏辞好气又好笑,为了砸他那一下,可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他伸手拿下刚挂好的外套,搭在胳膊上,“我出去一会。”
“你去干什么。”时衾追问,像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
傅晏辞开门,回头看她:“给你买药。不然你是想拿着这双手让我愧疚吗?”
“……”时衾面色一滞,别过脸没吭声。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她,安静极了。
时衾赤着脚走进去,地暖的温度舒适,暖意从脚底传上来。
主人不在,她的打量带上了一种窥探感。
在她目光可触达的区域,整个客厅空旷冷清,陈设极少,能够以此推测出房子主人淡漠的性子。
只有真皮沙发边的矮几上,摆了家里唯一的一件装饰物,一个半圆形玻璃鱼缸,里面游了一条拇指大小的银色小鱼。
时衾凑近了看,发现里面的鱼竟然并不是真鱼,而是一条机械鱼,浑身是用金属材料拼成。
机械鱼的做工精致,每一片金属鱼鳞层层叠叠地排列整齐。
金属给人冰冷的感觉,即使做成了小鱼,也还是缺少生机的感觉。
突然,玻璃鱼缸旁边小小的电子立牌亮起。
立牌上显示了一串小字——
“喂食时间,请喂食。”
鱼缸里的机械鱼游动的方式发生了变化,鱼身扭动得厉害,朝着和时衾相隔的那面玻璃轻撞。
仿佛真的鱼一样,摇尾乞怜地讨吃的。
时衾挑挑眉,光是在水里的机械鱼就已经够独特了,没想到这条鱼里还写了喂食程序。
她注意到电子立牌上有个小小的托盘,上面搁着一粒一粒的小金属块,大小跟芝麻粒儿差不多。
时衾猜测这应该是就是鱼食,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靠近水面,丢了进去。
小金属块在水里悠悠下沉。
机械鱼仿佛有感应一般,转头就朝金属块的方向游去,银色小鱼张开它的机械嘴,把小金属块吞了进去。
时衾看得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厉害了。
她的玩心被勾了起来,往水里一粒一粒扔鱼食。
有时候还会伸出手指,轻触水面,机械鱼像是真鱼,水面一有动静,就嗖一下游到深处,躲藏起来。
时衾玩得投入,一直玩到了傅晏辞买药回来。
傅晏辞一进门,就看见她趴在沙发边上,探着头,对着鱼缸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小姑娘略撅起嘴,食指时不时去碰水,娇憨得不成样子。
男人漆黑的瞳仁微沉,停顿两秒后,敛下眸子。
听见开关门的动静,时衾回头。
“这条鱼是在哪里买的?很有意思。”
傅晏辞扫一眼鱼缸,淡淡道:“我自己做的。”
闻言,时衾吃了一惊。
她的专业是电子信息工程,虽然才大二,但多少软硬件知识都学了一些,能做出这样的机械鱼,内部的硬件和程序设计一定不简单。
时衾想起傅晏辞的身份,又觉得合理,能在国内数一数二的科技公司空降CEO的位置,没点技术实力确实很难说过去。
不过能想到做一条机械鱼,还给机械鱼写了那么复杂的人工智能逻辑,真的是够闲的。
时衾盯着鱼缸,玻璃鱼缸倒影出男人的影子,她突然觉得,傅晏辞可能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冷漠。
傅晏辞将车钥匙搁在玄关,右手食指勾着装药的袋子,踱步到矮几边:“你把鱼食都喂了?”
时衾抬起头:“是啊。”
“你也不怕它撑死。”
时衾愣了愣:“它还会撑死啊?”
傅晏辞垂眸,目光落在时衾脸上,表情里满是惶恐,还挺好逗的。
他微微勾唇:“不会。”
知道自己是被唬了,时衾愠怒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澄澈,不经意抛出的一眼,有多扰人心。
傅晏辞移开视线,在沙发另一边坐下:“过来上药。”
时衾:“我能不能先用下卫生间?”
傅晏辞发现她看起来温温软软,却一点不怕生,在他家自在得跟在自己家似得。
他起身,带人去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关上。
傅晏辞盯着磨砂的玻璃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垂下眼帘,呼出一口气,转身进了对面的书房。
书房内有一张极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铺着生宣纸,一排的毛笔架。
傅晏辞从小练书法,傅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亲自教他。
他的楷书写得最好,尤其瘦金体。
不过傅老爷子总觉得他的性子太过理性淡漠,比起楷书这种一字一顿,理性规整的字,更常叫他写草书。
草书恣意放纵,自在随心。傅老爷子知道他缺什么,所以让他练什么。
傅晏辞沾墨提笔,写了几个字,发现自己今天的楷书写得不好,落笔迟滞而犹豫。
他换一张纸,写起了狂草,草书之中最为放纵的一种。
时衾从卫生间出来时,隔着两扇门,一眼看见立于桌案边的男人。
傅晏辞执笔,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衬衫袖口向上收束,露出一截冷白手腕,随着写字的动作上下来回。
他微薄的唇轻抿,黑发垂于额前,举手投足,仿佛古时的氏族公子,名士望族,矜贵优雅。
时衾眨了眨眼,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好像怕打搅了此时的画面。
书房的空气里有淡淡墨香。
傅晏辞写在生宣纸上的字,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时衾就算不懂字,也觉得好看。
察觉到有人进来,傅晏辞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短暂停留又收回。
他换了一张空白宣纸,伏案执笔,问:“叫什么名字?”
时衾一愣,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
“时衾。”她小声地说。
尤其是“衾”的发音,格外得轻,仿佛出口就在空气里散了。
“什么时?”
“时间的时。”
傅晏辞换回了楷书,在纸上落笔。
“时”这个姓倒是少见。
“时什么?”后一个字他没听清。
时衾抿抿唇:“衾,一个今,一个衣。”
傅晏辞写下“衾”这个字,随即皱皱眉。
时衾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轻扯唇角,笑笑:“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吉利。”
“衾”在古语里,指裹尸的被子。
“我也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她说着走到案边,手掌撑着桌子,看他写字。
时衾舅母请人算过,说她这个名字,克两亲。
傅晏辞思索:“那就换一个吧。”
他揭开一张新纸,起手落笔,重新写下一字——
“衿。”
时衾目光落在那个“衿”字上。
男人瘦金体写得极好,行间玉润,笔意苍劲有力。
她认得这个字,青青子衿的衿。
同样是一个今一个衣,换了位置,从裹尸的被子,变成了青青子衿。
《诗经》里,这一句话,意指“心爱的人”。
时衾眼睫颤了颤,觉得自己可能过度解读了。
傅晏辞放下笔,抬眸望向她。
“以后就叫你衿衿。”男人的声音低缓徐徐,“青青子衿的衿。”
时衾怔怔地看着他,直直掉进了那双清朗的眸子里,仿佛世间最深的井,她随时要溺死进去。
完了。
她心想。
第5章 、月光
傅晏辞放下笔:“走吧,出去上药。”
时衾慌忙敛下眸子,遮住瞳孔里的情绪。
到了深夜,雪下得更大了,扑簌扑簌。
客厅落地窗外,形成了一道雪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雪花飘落的速度很慢,甚至随风向上,时间仿佛静止。
时衾坐在沙发里,真皮料子贴着大腿的地方微凉。
傅晏辞拆开冻伤膏的外包装,拧开盖子给她。
冻伤膏散发出中草药的味道,加了薄荷,携着一股清凉。
时衾吸了吸鼻子,求着这股凉意,能将她心底的燥意压下去一些。
她不喜欢冻伤膏黏黏糊糊的触感,在手指头上挤了一小点,随便地涂了涂就算完事儿。
傅晏辞见了,绕过茶几,在她旁边坐下。
感受到沙发陷了下去,时衾不敢眨眼,也不敢看他。
傅晏辞提醒:“你这样涂没用,要揉一揉。”
时衾讷讷地“哦”了一声,手掌对手掌,指尖对指尖,慢腾腾地来回蹭。
磨磨唧唧,玩儿似的。
傅晏辞轻叹:“手给我。”
“……”
时衾缓缓摊出两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