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渡我-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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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衾坐在工作台前,一边制作首饰,一边笑着听她抱怨。
苏圆圆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想到大学的时候就赶紧换赛道,跑去学美术的?”
念大学的时候感觉她对未来没有一点考虑,像是个幼稚的孩子,听从父母的安排,学了个所谓热门的专业,等出到社会才意识到问题,把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当作工作,有多么的痛苦。
时衾手上动作顿了顿,半晌,不咸不淡地说:“有人教我的。”
她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跟苏圆圆差不了多少,甚至比她想的还少。
从现在往回看,傅晏辞教她做的每一个决定,潜移默化里,让她成为了今天的自己。
这一点上,虽然不情愿承认,她不得不感谢他。
“那你运气真好。”苏圆圆叹气,“怎么那会儿就没人教教我呢。”
如果有人提点提点她,她才不学什么狗屁金融。
时衾走了神,五金钳夹到了手,破了一块皮,血流了出来。
在旁一言不发,只看着她做手工的江晗站直起来,眸色一紧:“医药箱在哪里?”
时衾抽出两张纸巾,压在伤口上:“没有医药箱,没事,不要紧。”
江晗皱眉,看着血瞬间染红了的纸巾,转身出了店门。
苏圆圆看见他扎进雪里,一路跑远,进了拐角的药店,没一会儿就提着一个袋子出来。
江晗跑回来时,头上落了白雪,气息微喘。
他站在工作台对面:“手给我。”
时衾没动:“我自己来。”
“给我。”江晗难得对她不耐烦。
“……”时衾仰头,望着男人漆黑的眸子,微沉的嗓音,突然有一瞬的恍神。
她抿了抿唇,缓缓伸出手。
江晗的手指温热,包扎的动作生疏,几番拨弄,半天没好,反而让伤口又流血了。
苏圆圆看不下去,真是不会伺候人的少爷,却也没插手。
好不容易包扎好,时衾轻声道了句“谢谢”,态度依然是客气冷淡。
江晗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指腹来回摩挲,留恋刚才碰到女孩纤纤细手的柔软触感。
时衾的手受伤了,做不了活,三个人干脆拉来椅子,并排坐在小店里的橱窗边,看外面的大雪纷纷,行人渐老。
仿佛时间在这一瞬停滞。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对了,我之前给一家企业做项目,还碰到林乔了。”苏圆圆提及,“她现在可厉害了,当上了大公司的产品总监,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乔没有和他们一样读研究生,大学毕业就开始工作,现在发展比她们都要好。
时衾念大学的时候和林乔关系很好,不过等各奔东西之后,便很少联系了。
也不见林乔怎么发朋友圈,倒是难得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听到苏圆圆聊起林乔,江晗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手机。
他岔开话题:“你的航班几点?是不是该去机场了?”
闻言,苏圆圆跳起来:“你不说差点忘了。”
她的休假时间有限,在朗伊尔城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去。
江晗原本也是今天走,但因为纽约那边航空管制,航班被取消,改签了第二天的飞机走。
苏圆圆走了以后,只剩下江晗。
没了苏圆圆作为他们之间的调剂,时衾觉得店里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二月的朗伊尔城逐渐将要摆脱漫长的极夜,白天里有几个小时是微微亮的,只是在太阳真正来临之前,亮着的时间还是很短暂,此时窗外已经夜色沉沉,更添一分压抑。
时衾站起来,找了个借口,要关店回公寓。
江晗看出她的不自在,没点破,顺了她的意:“我送你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商店街,商店街比平时要热闹得多,来来往往的行人。
好像朗伊尔城总共一千多人,大半都聚集在此。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歌声,挪威语的歌缱绻温柔。
雪下得更大了,江晗怕她身上落雪,拿大衣替她挡雪。
时衾其实并不需要,室外温度零下十几度,雪落在身上也不会化。
但有人替她挡雪,总比没有好。
半路遇到一个卖花的小男孩儿,冲到他们面前,糯声糯气地说:“哥哥,给姐姐买枝花吧。”
江晗的目光看向时衾。
吃一堑长一智。
他现在比起以前,更加知道收敛,绝对不会再去做让自己下不来台的事情,把选择权交给时衾。
她不要,他便绝口不提。
她要,别说一枝花,全世界的花都替她摘来。
时衾望着小男孩儿冻得鼻涕流下来,有些不忍心。
“买一枝吧。”她说。
江晗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手忙脚乱,都忘了钱包放在哪里,上下摸了半天。
小男孩儿接过钱,笑嘻嘻地说:“祝哥哥姐姐情人节快乐。”说完,便一蹦一跳地跑远了。
时衾一愣,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情人节,难怪商店街里的人那么多。
她抬起眸,看见了江晗递到面前的红玫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
江晗见她久久不动,知道她是又想拒绝。
“喂。”他年少的热血未凉,一字一顿地唤她全名,“时衾。”
“都那么久了,能不能试试。”
江晗破罐子破摔,不报什么希望。
反正被拒绝了那么多次,再有一次,再有一次,让他的血彻底凉了也好。
“你不试试别人,就会一直觉得过去好。”
江晗至今难忘那一天,朝阳如血般殷红。
他从来没有见过时衾哭得那样伤心,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虽然时衾再也不曾提起她之前的男朋友,但他知道,她一直就没有从那一段感情里真正走出来过。
“……”时衾怔怔地看着他。
大雪纷飞,在他们之间隔了一道雪幕。
她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见男人漆黑的头发,清朗的眼睛,透过他脸庞的轮廓,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时衾有一瞬间恍惚,她张了张口,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好”。
女孩的声音很轻,仿佛刚刚说出口,就在风里散了。
江晗却还是捕捉到了。
他不敢相信,瞬间又欣喜若狂,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不似以往的轻轻一拢,这次用力至极。
他们之间的那支玫瑰花都被夹烂了。
突然的亲密让时衾不适应,男人身上有淡淡的薄荷气息,清凉好闻。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什么也不去想。
情人节快乐啊。
图灵。
情人节这一天。
江瑾难得回国,带着新男友约了儿子吃饭,又怕和儿子单独相处尴尬,一起请了江家几个小辈。
明明是她请人吃饭,占了时间,还要问小辈们怎么不出去过情人节。
江瑾虽然问的是其他小辈,但真正提点的还是傅晏辞。
毕竟这里面,就他年纪最长,还不着急成家。
只不过她和自己的儿子疏远许久,连问这种事都要绕几个弯,不敢直接问。
傅晏辞懂装不懂,一声不吭,自顾自地切牛排,也没怎么去听他们聊天。
“我看江晗哥是不是有女朋友了?非得挑情人节这一天公开,故意虐狗呢。”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
闻言,江瑾挑了挑眉:“他有女朋友了?给我看看。”
“就朋友圈里一张照片。”说话的小辈拿出手机,递过去。
江瑾看了一会儿,笑笑,然后转手递到傅晏辞面前。
“你看看你弟弟,动作都比你快,你也不知道抓紧点。”
傅晏辞皱眉,视线不经意扫过去。
江晗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
大雪里,一大一小的手,十指错落相牵。
女孩的手纤细白皙,指甲圆润,透着淡淡粉色。
那是他多么熟悉的手指,吻过不知道多少次。
现在被其他人牵在手里。
傅晏辞猛地推开椅子,发出突兀的声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包厢里已经不见他的人影。
高速上,傅晏辞攥着方向盘的指尖泛白。
他拨通了徐启的电话,声音冷沉:“最快的时间帮我办好去挪威的签证。”
第41章 、月光
时衾答应和江晗在一起后,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除了一个拥抱,还有回去的路上被他牵了手。
江晗送她到公寓楼下。
时衾看得出来他在等自己开口,请他上去坐坐,她抿了抿唇,说了一声“再见”。
江晗并不介意,毕竟今天他已经讨到了最大的好,之后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抬手揉了揉时衾的脑袋:“等我回去处理完事情,再来找你。”
时衾还不习惯他的碰触,但忍住了没动,由着他揉。
江晗并不舍得那么早就走了,只是他出发前和美国公司提了离职,需要回去做交接工作。
离职之后,他打算自己回国创业,需要回北京做一些前期准备的工作。
这么一耽误,大概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再来找时衾。
“明天我的飞机时间太早了,你就别来送了。”江晗视线黏在她身上,依依不舍。
时衾感受到了他灼灼的目光,有些承受不住,垂下眼帘,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路平安。”
分开以后,时衾回到公寓,靠在门上,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不停有震动传来,时衾打开手机,看见苏圆圆的消息。
苏圆圆:终于在一起了?!恭喜恭喜。
苏圆圆:我这盏大灯泡也可以光荣身退了。
“……”
好像时衾和江晗在一起,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谁听了江晗追她追了六年,还没有放弃,都得感动,更何况是当事者本人。
时衾再铁石心肠,再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也还是愧疚了。
而且江晗那一句话说的也没错。
不试试别人,她才会觉得过去好。
她对傅晏辞的念念不忘,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年轻的时候跟了他,没见过其他,就以为只有这个是好的。
时衾轻扯唇角,摇了摇头,不再去想,洗漱完,直接倒头就睡。
到了第二天,她无意间刷朋友圈,才看见江晗发的那张照片,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时衾皱皱眉,并不喜欢这样高调的公之于众,尤其是她不确定江晗的朋友圈,那个人会不会看到。
她看了眼朋友圈发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就算看到,也早该看到了。
再说看到又怎么样,他现在又没有资格管她。
时衾想到这里,放下手机。
之后的一周,江晗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像是正常恋爱的情侣那样。
大部分时候是他在找话题,时衾配合地回应,但更多时候是沉默。
毕竟他们两个人的生活环境天差地别,实在没什么可以聊得来的地方。
要挂电话之前,江晗犹豫片刻,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打算回国?”
时衾觉得恋爱还是有些麻烦的,才刚在一起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江晗就想插手她的人生了。
“短期内没有。”她坦诚说。
江晗有些失望,解释道:“我的公司刚起步,离不开人,这段时间都没办法去看你了。”
回国要处理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与棘手,他不知道还要耽误多久。
“没关系的,你的工作比较重要。”时衾知道事业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多重要,在这方面,她一向温柔体贴,从来不会介意。
明明时衾表示了理解,江晗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似乎想要的不是她的理解,反而更想她跟自己闹一闹。
对话结束,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由江晗先开口,两人道别挂了电话。
时衾坐在工作台边,舒了一口气,从来不知道打个电话会那么累。
店门口的风铃声响起,清脆悠长。
时衾抬眸望过去,欢迎的客套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僵在那里。
男人乘风雪而来,大衣的一角被风吹得掀起,带进来一股寒意。
他站在高处,清冷的眸子睨过来,仿佛扎进了她的心脏。
时衾没想到傅晏辞会那么明目张胆出现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各占店里一角,四目相对,僵持许久,谁也不开口。
终于,时衾先耐不住。
似乎每次都是她,论耐心,永远输给傅晏辞。
“你来干什么。”她尽力使自己的声音看来冰冷而平静。
“和江晗分手。”
时衾觉得可笑:“凭什么。”
突然出现,就为了让她和江晗分手?
“他不适合你。”
时衾望着他,眼眸如古井般无波幽深,反唇相讥:“那谁适合我?”
“……”
傅晏辞停顿半晌:“总之不是他。”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周围是没人可挑了吗,非得找上江晗。
她要真能喜欢江晗,六年前就该喜欢上了,何必等到现在。
难道她不知道和错的人在一起,会浪费许多时间吗。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以为是?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时衾气极。
傅晏辞凝视她,像是看一个幼稚负气的孩子。
许久,他无奈轻叹。
“衿衿。”
“没有人比我了解你。”
“你并不爱他,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时衾真是恨死傅晏辞了,他有什么资格再说这些话。
难道他以为除了他,她就不能爱上别人了吗。
她冷呵:“你好大的自信,怎么就知道我不爱江晗。”
傅晏辞眉心紧皱,在她脸上审视了几秒。
“你爱他?”
时衾一字一顿:“我爱他。”
“……”傅晏辞面沉如水,凝视她许久。
时衾不躲不闪,就那么和他对视。
最后,傅晏辞轻扯唇角,凉凉地说:“衿衿,你现在会说谎了。”
时衾气得浑身发抖,这人怎么那么讨厌。
“你现在也不怎么样,别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你以为我不懂爱?以前怎么爱你的,现在我就是怎么爱他的。”
傅晏辞被她这一句话刺到,背脊的骨髓都在发涩。
时衾目光冷冷看他:“不是答应了不要再管我吗?”
傅晏辞艰难扯起嘴角,他确实不该管的。
他连自己都管不住。
傅晏辞要走时,时衾看见他无名指上还戴着的那枚戒指,觉得异常刺眼。
“傅先生。”她开腔,“你手上的戒指,能不能留下。”
“你再戴着,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傅晏辞回头,静静看她。
最后他手指转着戒指,因为戴得太久,卡得很紧,一圈一圈,摘了很久,才把戒指摘下。
风铃声再次响起,清冷悠扬。
带走了店里最后一抹檀木香气。
时衾盯着安静摆在工作台上的戒指,内圈里的月光石温润透亮。
她颤抖着手,将戒指握进掌心,戒指上面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最后渐渐冰凉。
时衾搓了搓手臂,觉得发麻,整条脊柱都是麻的,好不容易活络的心脏,此时又停止了跳动。
傅晏辞匆匆来了又走,她却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去恢复。
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明明她没有想哭,眼泪却不受她控制。
一滴一滴,落在工作台上,渗透进了木头。
时衾把那枚戒指收起,放进了工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和她那一枚放在一个盒子里。
橱窗外,终日的极夜仿佛厚厚的罩子,将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时衾突然觉得,孤独无孔不入,将她裹挟得透不过气来。
即使外面人群熙熙攘攘,即使有进店的客人相伴,她依然孤独。
时衾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