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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枝头惊春-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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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只是个出身低微的通房,此后也能在王府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对任何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这样的前景都是走了大运了。为何秀秀却不懂?
  赵璟琰的愤怒积压了几日,越是耳鬓厮磨,越是意难平。
  一经对峙承认,瞬间怒火滔天。
  秀秀的后悔和眼泪,赵璟琰看在眼中,她越是害怕颤抖,他越是冷笑连连。
  虎口钳制愈发用力,是恨不得要把她下巴捏碎的力道。
  安静的氛围中,秀秀分辨不出赵璟琰究竟想做什么。
  她以为悬在脖颈上的利剑,却迟迟没有落下,给她致命的判决。
  秀秀的心思又活络了,她慢慢睁开眼睛,垂着眼皮,回忆起书房的几日共处,那些身后的专注视线,那些有意无意的纵容,当然还有夜里的温存缠绵。
  她有些意识到赵璟琰常年淡漠的面具下,对在意的事物却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
  譬如那一日,天气不好,从早上便下起了恼人的细雨。
  秀秀如往常一样擦到窗棱时,麻雀并不在那里。
  可能是自小在家中就是不被关注的长女,而且小小年纪就要承担一家人的责难和不喜,秀秀对旁人的情绪和喜好格外敏锐。
  她早就隐隐约约发现,赵璟琰喜欢书房窗棱上的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
  他坐在书桌后看书时,下人们都不敢在窗户外出现,也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生怕不经意出现在赵璟琰的视野里,赵璟琰极为不喜。
  可是那几只麻雀日日来吵闹,赵璟琰从没赶过。
  那日,麻雀不在,秀秀探出窗户,在院中几棵大树上寻找它们的踪迹。
  她走了会神,没注意到身后覆上一具火热的身躯。
  “啊!”秀秀惊叫一声,闻到熟悉的冷香才反应过来,“老爷。”
  赵璟琰发尾带着湿意,低下头,有些冰凉的脸贴着秀秀散发着温热的侧脸。
  “老爷,你从外面回来的吗?奴婢给你擦擦吧,免得寒气入体。”秀秀的脸被冰了一下,她转过身,作势为他擦脸。
  赵璟琰难得好说话,依言松开了她。
  秀秀转过身与他对视,才发现赵璟琰情绪不太对,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不知是高兴极了还是愤怒极了,直直盯着秀秀,又不像只是在看着眼前人。
  她一愣,莫名不敢与他对视,只垂着头用干净的香帕拧着发梢的雨水。
  赵璟琰叹了口气,语气很有些遗憾:“外边下了雨,那几只蠢雀不晓得来窗户这躲,躲在那棵柳树上,风一吹树枝就断了,不知从哪来的野猫正在树下蹲守。”
  秀秀停下动作,她蹙眉,为那些命途多舛的麻雀担忧,她关心地问道:“那些麻雀掉下来了吗?”
  “自然。”赵璟琰勾起薄唇,他兴奋地说:“不过爷救了它们一命。”
  秀秀松了口气,还没完全放松下来,余光一瞥,看见赵璟琰身后书桌上湿淋淋的弓箭,箭矢上还有几根沾了血的鸟毛,黑灰相杂,看起来很像那几只麻雀的花色。
  她毛骨悚然,不慎一用力,扯下了几根赵璟琰的发丝。
  赵璟琰没有生气,他环抱住秀秀,在耳边低低叹息:“秀秀,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秀秀这才意识到,赵璟琰不稳定的情绪,是兴奋。
  他终于亲手射杀了喜欢的麻雀,以高位睥睨的眼神,以从野猫口中拯救的名义。
  赵璟琰对麻雀的喜爱,只是把玩式的喜爱,和对书卷、玉珠、弓箭一样。
  他看麻雀,和看书卷、玉珠、弓箭一样,那不是对活物的眼神,稍有不能掌控,便直接毁灭。
  秀秀手中香帕滑落,几根乌黑发硬的头发也随之轻飘飘落下。
  “蠢雀走了,还好我还有秀秀。”赵璟琰贴着秀秀修长的侧颈,隔着薄薄一层肌肤,感受急促流动的温热的鲜血。
  他轻轻吻着秀秀的脉搏跳动,眯起眼睛,尖锐的牙齿上下一碰:“秀秀就是我的灰雀。”
  …
  秀秀至今回忆起这一段,那种命脉被完全掌控的感觉依然让她胆颤心惊。
  不过,她从回忆中汲取了力量,赵璟琰待她是不同的。
  沉默愈久,利剑迟迟未落,这说明赵璟琰其实无法像对待背叛的麻雀一样,对待叛逆的秀秀。
  秀秀心中燃起希望,只要有一丝不忍心、一丝迟疑,她就不会放过。
  她的牙关打着颤,手却稳稳地放在了赵璟琰钳制她的大手上。
  她抬起眼,黑褐色的眼珠被泪水洗刷过,像雨后晴天一样澄澈无辜。
  “璟琰。”秀秀自作主张的在床榻以外的地方这么称呼赵璟琰。
  “你把我赶回老太太那里吧,让老太太罚我,就是把我赶回乡下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她眼睛一眨,又涌出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
  秀秀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侧脸主动去蹭赵璟琰骨节分明的长指,她痴痴地望着他:“能服侍爷这么久,已经是秀秀天大的福气了。秀秀做了错事,再也不敢在爷跟前讨嫌了。”
  “把我赶出府吧!”秀秀哀切的请求,认命般再次闭上了眼睛。
  赵璟琰猛地使力,手背青筋毕露,他一把将秀秀拉到面前,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他恶狠狠地说:“休想!”
  赵璟琰的愤怒比之前还要明显,简直是烈焰腾跃,他的怒吼让车外赶马的马夫都手抖了下。
  而秀秀就是那个在滚烫的岩浆中踩钢丝的人。
  赵璟琰明显外露的愤怒,反而让她触到了通关秘诀,她心中暗喜,决定加点柴,让这股火烧得更旺,烧尽了便只剩干巴巴的灰烬了。
  “璟琰,”秀秀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自怨自艾:“我太蠢了,做出那样的蠢事,无颜再留在你身边了。”
  “你也知道自己有多蠢?”赵璟琰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咬牙切齿:“犯了蠢就得好好吞下苦果,哪有白白放你走的道理?”
  秀秀脸上露出喜色,她期期艾艾,期盼地望着他:“璟琰……”
  “别这么喊我!”赵璟琰一手甩开她,冷冷俯视:“爷的名字岂是你一个小小通房可以直呼的?”
  秀秀身子一歪,蹲坐在地,她眼角余光一动,看到赵璟琰竟然有些情动了,宽松的下袍遮得住,她的视角却看得分明。
  真难伺候,秀秀心里苦,嘴硬别处也硬。
  他是大爷坐得稳,只好让她来拉下面皮,好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秀秀挨过去哄,“爷,秀秀愿意受任何处罚。”
  眼看着免了被打死或发卖的悲惨下场,一顿鞭子应该是免不了了,秀秀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她做好了准备。
  赵璟琰按着她的脑袋,阴沉沉地说道:“你不想生,爷偏要你肚子里怀种。你的卖身契还在爷这,怀不上,哪也别想跑!”
  秀秀被赵璟琰语气中的偏执吓得头皮发麻,她从不后悔吃了避子药,只后悔当初太大意,让赵璟琰发现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早做准备,绝不会让赵璟琰知晓。
  赵璟琰知道后的愤怒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却对她忍了一路才发难,一发难竟有些隐隐疯狂的样子。
  回程路快,没多久就能远远看见安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了。
  秀秀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接触避子药了,她的肚子也许很快就会隆起,生育子嗣。
  若是生下孩子,赵璟琰更不会放过她。
  厚厚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安王府笔走龙蛇的牌匾之下,盛装的老太太拄着紫檀木拐杖立在门前等候。
  秀秀的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她清楚,自己从不是柔弱天真的灰雀。


第011章 夜谈
  迎赵珫的宴会设在安王府,赵珫坐上首,老太太和赵璟琰分别坐在稍下的位置。
  秀秀以贴身丫鬟的身份陪侍在赵璟琰身侧。
  老太太笑呵呵的,精神头十足,和几个京中同来的贵夫人相谈甚欢。
  赵珫偏文弱瘦长,几杯酒下肚后,席间氛围轻松许多。
  刺史赵如吏得见天颜,敬酒时激动得险些洒了酒杯,脸上红云火烧一般。赵珫没有怪罪,大方一笑,全然一派君臣和乐。
  赵璟琰则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浅抿几口杯中酒,对席上和乐的氛围视而不见,仿佛还不如孤身一人在临渊阁对月饮酒那样自在。
  秀秀见酒杯快空了,端着酒壶倒满,紫红的酒液流畅地倾泻而下,直直落入银质杯盏中。
  赵璟琰正百无聊赖,眼前出现了一双玉白素手,他一转头,看见秀秀,黑瞳不易察觉地微微一亮。
  酒杯斟满,正欲收回的手腕被人看似轻易地一扣,动弹不能,秀秀低声道:“老爷,酒杯已经斟满了。”
  “嗯。”赵璟琰圈住柔韧的手腕,摩挲半晌,饮酒后的眼眸亮着幽幽火苗,打量着瓷白细瘦的手腕,像黑夜里绿莹莹的狼眼打量即将下口的猎物。
  他轻轻一拉,秀秀被迫偏了身子,紫红酒液洒了几滴在桌子上,无人在意。
  酒气扫过秀秀敏感的耳垂,赵璟琰漫不经心地说:“今夜我会晚点回去,你先睡,不必等我。”
  自从进临渊阁照顾生病的赵璟琰,每一夜秀秀都是和赵璟琰同榻而眠。
  按理说这并不合规矩,可老太太抱孙心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管家揣摩主子心意,不敢自作主张,所以临渊阁并没有安排秀秀的厢房。
  秀秀以为皇帝来了,有些规矩该严一严了,她早就提前打扫了明秀院,打算今夜回去休息。
  可是赵璟琰的这番吩咐,倒像是根本不在意这些,依然让她一个通房和主子爷共寝。秀秀暗自蹙眉,连着几日贴身服侍,赵璟琰还未厌倦吗?
  秀秀低眸,赵璟琰锋锐的侧脸被灯光柔和了线条,竟显出几分多情和温柔。
  这厢主仆神态亲密,引起了席上其他人的注意。
  “朕在京城曾听闻皇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朕心中忧虑,此番南下,特地令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官员带上女儿妹妹同行。”
  赵珫举起酒杯,朝向赵璟琰这边,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酒酣之相。
  “如今看来,皇兄已有佳人在侧,倒是朕多虑了。”
  皇帝一出言,席间一静,不少人都往赵璟琰这边瞧。
  秀秀心中一紧,悄悄抽出手。她抬眼,望向赵珫那侧时,最先看见的不是那个笑意温和的皇帝,而是皇帝身边身着艳丽红裙的宫装丽人。
  那束视线实在是存在感太强了,如有实质一般尖锐地刺向秀秀,叫人无法忽视。
  秀秀头一回看见传闻中六宫独宠的丽妃娘娘,第一感觉是惊艳。高高的红色宫墙里圈住的、盛放的海棠花。
  丽妃娘娘的美,是具有攻击性的,艳丽夺目,光华万千,一身艳红繁复的宫裙极衬她。
  惊艳过后,秀秀发现丽妃显然对她充满敌意,精心描绘的长眉下,一双美目紧紧地盯着她,几分狠毒的神色生生折煞了艳容。
  秀秀低下头,后退半步,退入了帘幕里的阴影,也远离了众人焦点的赵璟琰。
  “不过是个玩意儿。”赵璟琰一手荡着秀秀方才斟满的酒杯,淡淡地说道:“皇上日理万机,不必操劳臣这个闲人的家事。”
  “毕竟,谁不知安亲王‘克妻’之名呢?”赵璟琰掀起眼皮,一扫席间众人,果然见到几个大臣面有悔意。
  他隐晦地勾唇一笑,秀秀看得分明,只不过很快赵璟琰就将薄唇贴近酒杯,一饮而尽,很是颓废的样子。
  皇帝赵珫高坐台上,隔着层层珠帘,温和的笑意也变得模糊,他安慰道:“皇兄尚年轻,一定会找到适合的女子相伴余生。”
  赵璟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自己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
  见赵璟琰不语,赵珫也不恼,他遥遥一点,点了一个确切的人,“秦太傅的小孙女正是二八年华,听说自幼长在佛寺,还是了悟大师的俗家弟子,受佛法熏陶。朕以为,应当能去除皇兄的‘克妻’之名。皇兄以为呢?”
  赵璟琰冷冷看向赵珫,眼中寒芒一闪而过,隔着并不太远的距离,他这个伪善的皇弟眼中哪有半分笑意,清清楚楚满是恶意。
  赵珫的这番话,让热闹的酒席彻底静了。
  一直与京城贵妇谈笑的老太太,此时脸上毫无血色,摇摇欲坠,清芝清芳两姐妹分立两侧稳稳地扶着她。
  前排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出了列,他身形清瘦,皱纹不多,并不显老,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老臣孙女芸儿自幼长在寺里,无人管教,顽劣不堪,委实当不起安王妃这一尊贵之位。”秦太傅婉拒道。
  赵璟琰手中酒杯轻轻一磕,置于桌上,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脆。
  “臣也以为不妥,臣身负恶名,不便议亲,莫误了好人家的姑娘。”赵璟琰不咸不淡地说道。
  老太太的嘴唇抿得发白,低垂着眼,一头瑞祥飞凤暗淡无光。
  秀秀将一切纳入眼底,她看得疑惑,雾里探花似的不清楚,但能敏锐地感觉到诡谲隐秘的暗流涌动。
  不待赵珫再次假惺惺地说些安慰的话,赵璟琰已经一脸疲乏地起身告辞,“臣前些日子病了,不胜酒力,容臣先行告辞。”
  被皇兄和臣子连番婉拒,赵珫神色不变,依然笑得温和,他很好说话地允了赵璟琰的离席:“皇兄先去歇息吧,身体重要。”
  秀秀作为贴身侍女,自然一同跟着出了宴会厅。
  刚出宴会厅没多久,秀秀便被赵璟琰支使回了临渊阁,他谁也没带,一人走入了深深的夜色中。
  …
  今夜无星也无月,湖心亭凉风习习,四下一片漆黑。
  赵璟琰绕到这里时,肩上全是凉意,一顶灯笼已在等候。
  “安王殿下,自京城一别,八年未见了。”秦太傅一声喟叹,看着夜色中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眼睛里是欣慰之色。
  “殿下长大了,臣还记得当年你拿著书卷殷殷问臣的样子。”
  秦太傅名秦呈,他乃是三朝重臣,秦家人才辈出,根深树大,自秦呈之父起,便是开国皇帝的肱骨重臣。
  秦呈本人是赵璟琰皇祖父钦点的状元,辅佐先皇登基,如今又是赵珫的太子太傅兼户部尚书。在朝中的威望,不比丞相低。
  他年纪五十又八,已经满头银丝,看向赵璟琰时,眼神中的慈爱与安王太妃相似,那是一种长辈看疼爱的小辈的眼神。
  秦太傅,曾经也是赵璟琰的太傅。
  那时,赵璟琰还不是流放到南方的闲散王爷,他位于京城权力的中心,离太子之位不过一步之遥。
  赵璟琰看向他的目光,却是一片冷然,“秦太傅千辛万苦约本王来,不是为了叙旧吧?”
  “殿下,皇帝刚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已为芸儿相看,最迟下个月便会有消息了。”秦太傅语气小心翼翼的。
  赵璟琰并不领情,他疏离道:“与本王何干?秦太傅若无其他事,本王就先走一步了,房中还有人等。”
  见他要走,秦太傅有些急了,下意识地伸手一拦:“那个姑娘,当个通房也就罢了,正妻还需娶个正经的大家闺秀才是……”
  “秦太傅,”赵璟琰偏头看他,目光比夜晚的湖水还要寒凉,他阴森森地问道:“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教本王?”
  秦太傅哑然,伸出的手僵直住了。
  赵璟琰侧身绕开了秦太傅的手,一片衣袍都未挨上,避之不及一般。
  “八年前离京时,本王对秦太傅说的话,太傅可能忘了。本王再说最后一遍,本王这辈子老死江宁,绝不会踏入京城半步,绝不会染指那个位子。”
  看着秦太傅的脸一点点灰暗下去,赵璟琰补充上最后一句:“也绝不会娶任何贵女当安王妃。”
  说完,赵璟琰背手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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