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惊春-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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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点点头,“被找到后,禁足了许久,回府后也是最近才准出门,也有颇多限制。”
老太太长叹一声道:“璟琰自小就是个乖戾的性子,谁也管不得他,我是他母亲,也不见他多听我的话,如今大了,行事是越发霸道了。”
她目光怜惜地望着秀秀,拍了拍她的手道:“孩子,苦了你了。”
秀秀默然不语,赵璟琰无法无天,看中了她非得死死圈在自己怀里,不给自由,还蛮横霸道,在他眼里她就是完全掌控的所有物。
秀秀凭着一点甘心情愿吊着他,现在他是乐意陪她玩这个心理的把戏,一旦秀秀迈出他画的圈半分,赵璟琰必会变了脸,一根指头就能压得她起不来。
秀秀余光瞥见桌上的账本,意有所指道:“王府事务繁多,若有个得力的王妃来帮助您管理,您也好轻松许多,颐养天年。”
王府前院后院加起来有十几个管家,府中井井有条,只每月初一十五遣人来向老太太汇报,老太太过目一遍账本即可。府中主子就几个,没有大宅那些争斗,平日诸多琐事,大小丫鬟婆子就能管理。
有无王妃起不了多大作用。
但秀秀这话,却切中了老太太的心坎。
老太太拉过秀秀,低声道:“京城出了些事,我说与你听听。”
秀秀凑近了些,安静地听着。
“皇帝,你是见过的。他打从前年南巡回程路上,偶遇了一个女道士起,就开始沉迷道法,大兴土木修建道观,那道妃擅炼丹,宫中甚至还起了炼丹炉。”
“皇帝吃了那炉子里炼的丹药?”
“是,并且还极为喜爱,言说有长生之功效,常常茶饭不思,只吃长生丹。过年宫宴上,竟好端端的起了癫痫之症,发作后一晕就是一整日。丽妃趁着皇帝晕睡,直接赐死了道妃。”
秀秀讶然,皇帝娶道妃的事她有所耳闻,毕竟就发生在南巡回朝路上,见着的百姓多了,口口相传。至于炼丹、癫痫之事倒未曾听说,只是后来听说一道士被尊为国师,道观一时兴盛了起来。
老太太接着说道:“道妃死后,皇帝惊恸,又迎了女道士的师兄入京,奉为国师,皇帝信起道法来,时常身穿道袍,自称‘道君’。”
秀秀凝眉,“好好的皇帝做什么道君?”
老太太点头赞同,“是啊,臣子们也劝,皇帝不听也没办法。直到宫中皇子公主在两年内相继夭折,只剩下四皇子和六公主,朝中便起了躁动。”
秀秀不解道:“皇帝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这又是为何躁动不安?”
老太太示意秀秀再凑近些,附在耳边轻声说道:“有传言说,皇帝不能生了。”
秀秀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赵珫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
看出秀秀的疑惑,老太太却没详说,只说道:“皇帝登基前本就受了些伤,亲近的几个老臣,王相、秦太傅等都知晓,但先皇一力传位,加上宫中一直有皇子公主降生,尤其是六公主出生时,皇帝喜不自胜,封号‘吉阳’,大赦天下,旧事便无人再提。”
“然而这两年,宫中皇子公主连番夭亡,且无新生,渐渐的有了这样的传言,有的说皇帝即将成仙了,凡俗尽断,再也不会有皇子公主降生了,还有的更荒唐,说除了吉阳,别的都是……”
老太太张开嘴,无声说了一个字,“假”。
秀秀震惊了,这等皇室秘闻,比话本子还荒唐,就是《宁国公主静安寺遗事》也没这么惊世骇俗。
老太太忧虑道:“孰真孰假,我们哪里知道?只是妖言惑众,朝堂躁动,璟琰远在江宁,只怕也难以独善其身,更何况去年匈奴动乱,他临危受命大败匈奴,多年前的‘战神’之名再次被人提起,威望日盛。”
“秦太傅传信于我,说兵部侍郎家的千金任芙,不日将来江宁探亲。”老太太话头陡转,语含深意,望着秀秀。
秀秀这才恍然,老太太说了这么多,其中内情简要概括,便是皇帝昏庸迷道,旧事被重提,朝堂不安,一些重臣属意赵璟琰。
那任芙小姐,只怕来江宁探亲是假,成亲是真。
若赵璟琰真有意谋大事,秀秀悄悄攥紧了手指,成,则她入深宫,那将比王府还惨,真正是一辈子不见天日了,败,则她和鸣鸣都会死无全尸。
“不知道老爷意下如何?”秀秀绷紧了声音问道。
老太太摇了摇头,“璟琰心思深,我探不出他的想法。”
“那……您的意思是?”秀秀端详着老太太的神色。
老太太目光悠远,“想独善其身,往往身不由己。”
秀秀心中明白了,赵璟琰想躲在江宁当个闲散王爷是不成了,今日只是送个王妃过来,明日可能就直接传召赵璟琰了。不管怎样,赵璟琰已身在漩涡之中。
秀秀心思活络起来,风雨欲来,赵璟琰这条船还是早日下了最好。
本来以为有时间可以和他慢慢磨,寻机离府再闯自由天地,现在看来,必须借助一波外力了。
兵部侍郎千金任芙,秀秀在心中默念此人之名,恰有东风,合该乘风远去了。
秀秀心中思量着,却看见老太太捂着胸口低低喘了几声,唇色泛白,清芳连忙安抚她,急声唤人。
秀秀急忙站起身越过桌子,焦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清芳眼眶微红,低声道:“老太太的心悸之症已有半年多了,有时平静时也会突然发作,褚太医来看过,却说难以根治,只能慢慢养着,老太太怕老爷担心,一直按下不准说。”
老太太捂着胸口缓了一阵,平复了下来,她摆了摆手道:“别告诉璟琰,不是什么大事,缓一缓就好了。”
清芳抿紧了唇,不再说话,只轻轻抚着老太太的背,让她慢慢缓着。
老太太重新握着秀秀的手,眼神慈爱,她笑着说道:“璟琰那孩子看着冷情,可心里维护着我。他在外从军那几年,我在宫中不太好过,他心里都记着,回来后先帝对他不好,虽然秦太傅私下向着他,欲助他成事,他从军更是建了不少功。可是璟琰却直接弃了京城的一切,只护着我到江宁,当了个闲王。”
“他为我堵着一口气。”老太太有些哽咽,“就算他立了大功,就算他有能力去夺,他却更想冷眼看看先帝极力选的皇帝如何昏庸无能,他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有朝一日史书会记,先帝把江山交给赵珫,是最愚昧的决定,父子二人同样昏庸。”
秀秀心尖一抖,她忽然想起赵璟琰接到出征圣旨时说的那些话,赵珫无能,赵珫选的官无能,要靠他赵璟琰替他守江山。
当时只道寻常听过,腹诽这人自大狂妄。如今细细想来,当时赵璟琰接到圣旨时,心中会是什么情绪呢。
自小备受宠爱,被以储君的要求和期盼全力栽培,少年时从军立业,或许是身负先帝厚望离开京城的,却没想到世事多变,因流言母亲饱受苛待,战胜归来先帝却连一眼都不想看他,直接下了狱,再来就是逐出京城的圣旨。
或许当时的情况更加复杂艰难,连这道圣旨都是各种操作得来的,这才能得封安王、护住太妃,最终到江宁,一做就是将近十年的闲王。
如同丧家之犬,被逐出京城时,赵璟琰不过十八九岁吧,还未褪去少年意气。他接先帝圣旨时,也许赌气想这辈子都不会踏入京城半步,看你选的继承人败光你的江山。
然而,当他时隔多年,接到赵珫的圣旨时,眼看赵珫真这么无能,江山都守护不住,他咬牙切齿,心中却并没有想象的暗爽。
他冷声痛斥赵珫,最终还是披上了战袍。
少年赵璟琰,该是意气风发的战神,替先帝守江山。先帝却不信他厌弃他,退居江宁一隅,水乡里摇摇荡荡八/九年。
秀秀恍惚想起葛娘子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他呀,顶顶的贵人,据说啊,当年差点当上天子!”
——最终,成了一句“差点”的谈资。
秀秀第一次见到赵璟琰时,他就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直到今天,老太太说起往事之前,赵璟琰在她心中还是个专/制的暴君。
如今,秀秀无意窥到了他没那么厉害的过去,眼中竟忍不住浮上几分笑意。
万般情绪一掠而过,秀秀回到现实中,冰冷无情的沉重头饰提醒她,现在的赵璟琰可是个霸道专横的煞神,她很不幸被他困在掌心。
“都过去了,不提了。”秀秀温声道。
老太太抚了抚眼角的泪痕,有些难为情地笑道:“瞧我,年纪大了,尽说些没用的。”
秀秀宽慰地笑着摇摇头,她眸光流转,“任小姐来江宁,有些事就已经悄无声息的开始了。”
她轻叹道:“老爷现在能这样紧紧看着我,以后总会有疏忽之处,我背景单薄,鸣鸣还那么小,这安王侧妃之名太打眼了,我担心鸣鸣的安危。不如您做主,先把我和鸣鸣送出府,寻一个稳妥的地方避一避。”
老太太扶额,很是无奈的样子,“璟琰对你霸道,就是要握在手心里呢,我做了一次主,他心里防着我,我纵有心也无力了。”
这结果在秀秀意料之中,她倒没有多少气馁。
老太太又道:“璟琰就是性子有些乖戾,他平生从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又加上你假死跑了一回,难免手段粗暴了些,现在正是看你跟眼珠子似的,哪里会准许分离呢?”
秀秀心下叹气,罢了,以后再谋划便是。
秀秀准备告退了,老太太欲起身送她,猛地眼睛一翻白,深深抽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就晕倒了过去。
“老太太!”
众人齐声惊呼,乱成一片。
待老太太被扶到床上躺下,太医仔细把过脉象后,赵璟琰一身玄色常服带着凛冽的寒风大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赵璟琰大踏步走进来; 第一眼瞥见一旁的秀秀,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随后望向榻旁的褚太医。
秀秀看见赵璟琰一脸寒色; 佯装不知他不许她来老太太这; 微微偏过头不看他。
“褚太医; 我娘怎么样了?”赵璟琰沉声问道
褚太医站起身,面露难色,“回王爷,太妃娘娘身患心悸之症; 此症唯有缓解; 臣无能。”
赵璟琰眼神陡然冷冽,周身气压骤降,“你是说; 无药可医?”
褚太医蹭地跪了下去,额头直冒冷汗,“臣尽力了,太妃娘娘之症臣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赵璟琰闭了闭眼; 拳头一下子攥紧; 手背青筋毕露; 他卡住嗓子似的问道:“我娘; 还有多久?”
“长则一二年,短则六七月。”褚太医摇了摇头,愁容满面。
清芳清芝已经开始哽咽着小声抽泣了,室内愁云惨淡。
望着床榻上紧闭双眼面色青白的老太太; 秀秀心中叹气; 老太太多好的人啊; 也才五十多; 身体看起来一直康健,本以为能长命百岁的。
褚太医抬眼瞟了瞟赵璟琰,似乎还有话说,但嘴巴紧闭着,只是示意。
赵璟琰挥了挥手,让室内的闲杂人等都退下去,秀秀也准备和清芳她们一道退出去时,赵璟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黑瞳深沉,秀秀不自觉地停下步子,站在原地。
“秀秀,你留下。”
其余人都退了出去,室内只剩下昏睡的老太太,褚太医,赵璟琰和秀秀四人。
秀秀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不自觉地留下来,也许是赵璟琰深深的黑瞳中罕见的一丝脆弱,让她难得心软了一下。
人走后,就这几人在里面,这种仿佛一家人围着长辈,谈一些不能为外人听见的话的感觉,让秀秀莫名有几分坐立难安。
“说吧,褚太医,其中还有何隐情不成?”赵璟琰眼中的脆弱一闪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冷肃。
褚太医低声道:“太妃娘娘的心悸,并不是最近突然有的,追溯起来,在元丰十二年就出现过。”
元丰十二年,赵璟琰正在外从军,不过十六七岁,那会先帝在位,正是齐妃和秦太傅宫闱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赵璟琰眸光一沉,继续听褚太医说道:“太妃娘娘那会不知为何,突然心悸倒地,又很快恢复,醒来后脉象看不出任何问题,只是气息虚浮了些,太医院众人摸不着头脑,最后结以‘惊怒’了事。”
“臣常年为太妃娘娘请平安脉,觉得其中不太对劲,似乎是中了什么毒,那毒来得蹊跷,很像南蛮之秘法,病症来的快去的更快,所以来不及探明,后来一直跟踪查看着,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直到去年,太妃娘娘再次出现心悸之症,臣观其脉象,很难说与元丰十二年的心悸没有任何关联,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便是余毒,也已经回天乏力了。”
赵璟琰下颌收紧,气势肃杀,他慢慢道:“我竟不知,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褚太医虚汗冒个不停,他苦着一张脸,背脊在赵璟琰如有实质的视线下越压越低。
秀秀敏锐地察觉到,元丰十二年那次突如其来的心悸,极可能是受奸人所害,其中或许涉及一些难以想象的肮脏宫斗,以至于时隔多年,太妃娘娘和秦太傅之事被人恶意提起,彼此依然极端回避,难堪不已。
气氛愈发凝重,秀秀柔声道:“京城动荡不安,在这节骨眼上,老太太又病了,我看不如将老太太移居远离人烟的别院山庄,安心养病,以免受外物惊扰。”
赵璟琰望着秀秀,眼眸一闪,没有开口。秀秀在赵璟琰压迫感十足的视线下,依然镇定自若,看不出任何破绽。
赵璟琰收回视线,把人都叫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最后看了看沉睡着的老太太,才把秀秀带着一同回了临渊阁。
…
临渊阁,鸣鸣睡了一天才醒,奶娘喂过奶,此时正精神头十足地扒拉着玩具。
秀秀回来时,奶娘正准备抱着鸣鸣出门,又看见面无表情的赵璟琰,奶娘一惊,就要行礼,秀秀无声摇了摇头,让人都出去了。
鸣鸣一岁冒点头,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指,看见赵璟琰和秀秀回来了,一手抓着布老虎,一手搭着摇车边,歪歪扭扭地招呼秀秀她们。
看见无忧无虑的孩子,秀秀眼神软了下来,她上前几步把鸣鸣抱了出来,轻轻摇晃着哄,一转身不防被赵璟琰抱了个满怀。
赵璟琰紧紧抱着母子二人,也不说话,下巴搁在秀秀柔软蓬松的发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秀秀一时无言,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长久以来和赵璟琰的争斗中,她总是虚与委蛇姿态柔软的那个,而赵璟琰总是掌控全局,牢牢把控着秀秀的一切。
他是专/制的,不讲理的,自大狂妄,冷酷嗜杀的,从不会为弱小者考虑。而秀秀却是那个地位弱势的,因缘际会下,又是许多巧合,恰好入了他的眼,又不知不觉走入他的心。
如今,一直以来对着秀秀是强权者,无所不能的赵璟琰也有了不能掌控的事。总是说他是煞神,再狠厉,也只是凡人,不是阎王,掌控不了生死。
秀秀心中其实是感到很荒唐的,赵璟琰是在依赖么?上位者依赖他的笼中云雀,却不知就算是关起来的雀鸟,也是有能攀住鸟笼的尖利爪子的。
“璟琰,你弄疼我了。”秀秀轻声道,试探着推了推,没推动,抱的力度却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是完全把人揽在怀中的姿势。
鸣鸣似乎感受到娘亲的抗拒,高高举起布老虎,“啊呜”一声气势汹汹地拍向赵璟琰的侧脸。
赵璟琰终于抬眼,和儿子炯炯有神的黑亮眼珠对视上,他无奈地短暂一笑,把秀秀放开了。
他转而伸手抱过鸣鸣,大手包住鸣鸣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