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钩-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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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万……
盛檀指甲用力压进掌心。
她不但耗不起。
最后还很可能会被他从中占够便宜,分一杯羹。
她妈妈豪门出身,当初不顾家里反对,带着丰厚嫁妆嫁给盛君和,无数次真金白银支持他,二十几年婚姻都没看出,他竟然是这样的人。
看来盛君和是攀上了高枝,才舍得拿出这笔原本想吞下的钱,换她松口接受。
一想到妈妈留给她的钱,她一无所知,说不定已经被盛君和用到过别的女人身上,现在又作为让新欢鸠占鹊巢的筹码,她恨意就无法控制地疯长。
盛檀极力控制着呼吸:“把协议和公证书给我。”
她必须冷静,先握住主动权,不能一时之气,把妈妈的财产推出去。
拿到钱,再想别的办法。
盛君和听她答应,表情一松,露出喜色,又补充道:“檀檀,你刚才可能没听清楚,我不只是让你接受蒋阿姨,还有她带来的弟弟。”
“这孩子在读大学,刚从美国交流学习结束,回国来报道,正赶上快寒假过年,你蒋阿姨马上要陪着我去康复中心复健,得住一两个月,不方便管他。”
他得寸进尺说。
“他在国内没有亲人,你以前给他做过家教,正好熟悉,你那房子也够住,替我收留他一段时间,跟他过完这个春节,好好当亲弟弟对待,算我给你额外加的条件。”
那种跟听到四千万很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本能反应,在“家教”两个字里凝固,再猝然烧沸,有一瞬盖过了所有愤恨。
盛檀很少有恍惚的时候,她反问:“……谁?”
回答她的,是身后被慢慢推开的蓝色病房门。
盛檀动作有不易察觉的卡顿,循声回过头。
现在接近医院晚间探病的最后时限了,走廊灯已经熄掉一半,和房间里的亮度对比鲜明。
陆尽燃就站在明暗交接的分界上,五官半掩在昏昧里,一时只能看清锐利明晰的下颌线,冷白调脖颈,菱形宝石似的喉结上嵌一颗红色小痣,随着他脚步,整张脸被灯光逐渐染亮。
像泥塘里误刮进来的干净雪片,扎眼到格格不入。
他眼神落在盛檀身上,清黑瞳仁泛出潋滟的微光。
跟路灯下如出一辙的抓耳声线,但这次,他身边没有别人,只对着她开口。
“姐姐,好久不见。”
第2章 02。
病房里的声音因为陆尽燃出现被迫暂停。
盛君和不自觉闭嘴,跟蒋曼悄悄对视,又瞄了陆尽燃好几眼,反复确认他此刻这幅全无棱角,温驯无害的神色,暗自愕然,斟酌说:“檀檀,你还认识吧,陆尽燃。”
盛檀认出这就是她在外面台阶上遇到的人,当时闪过的模糊熟悉感,在正面对上陆尽燃的眼睛时,都成了密集的实体,强行冲开她记忆里封闭太久的某块闸板。
四五年前,她跟他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上高二的少年校服上沾着斑驳血迹,她送的黑色书包挂在肩上,也划开了口子,还故意遮着不想让她看见。
平常他少言寡语,偏偏那天跟她说了最多的话,嗓子哑透,眼角也通红,让她等着,等他回来,随后冲出家门。
但也是那天,她在他走后就离开,连只言片语都没给他留。
之后,她除了知道陆尽燃被家里转学带离京市,就再没听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跟他朝夕相处的几年时间,也随着她的忙碌和家里变故沉进冰河底下,成为过眼云烟,不会再想起。
到重新见面的这一秒,她才意识到,原来她没有真的忘。
当初少年凌厉漂亮的轮廓和眼前重叠,本来就出类拔萃的长相又招摇了几倍,吸着人注视,随意跟他对望一眼,中间相隔的那些亲昵碎片就格外锋利鲜活。
如果在别的场合重逢,她也许还能平心静气,但现在他竟然成了这个女人带来的附属品,拿回妈妈财产的拦路石,她要怎么对他?
何况,那时候分开是她不辞而别的,陆尽燃不是应该对她有怨气?或者四五年过去,他早把她忘掉了,他会愿意被她收留,跟她回家?
盛檀冷冷打量着陆尽燃,态度疏离戒备。
陆尽燃眼睫垂了垂,脸上隐约划过一抹克制的难过,她捕捉到,唇角敛住。
结冰似的沉默中,蒋曼在一旁挂不住脸了,上前跟陆尽燃说:“要不还是别麻烦盛檀了,我安排别的地方——”
“那怎么行!”盛君和马上反对,“以后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让这孩子自己过年!盛檀是他姐姐,照顾一下没什么,住一个屋檐下好歹有点人气儿。”
盛檀不想听盛君和再说任何一句话,生理性恶心,她事不关己般抬起眼帘,看向陆尽燃,脸上毫无波动。
病房里吵闹,他还是那么专注地回望她,有什么闪动的光在隐隐摇晃,似乎随时能碎掉。
盛檀不为所动,继续不说话,静静审视陆尽燃的反应。
她跟他这么久不见,四舍五入可以等于不认识了,他没理由跟她走,她也不想跟蒋曼带来的人扯上任何关系。
盛君和见气氛僵持,也不要什么脸面了,扬声道:“檀檀,我当着你蒋阿姨的面给你提这个条件了,你如果不同意,别怪爸爸不讲理,只要小陆不跟你走,钱的事就得两说。”
他知道她痛处在哪:“反正南湖湾别墅现在空着,让小陆先去住好了,至于这笔钱——”
盛檀蓦地抬起鞋尖,红底尖头高跟鞋重重踢开床边一把椅子,拉出刺耳的刺啦声,让盛君和瞬间闭嘴,病房里鸦雀无声。
南湖湾是她妈妈跟盛君和一起买的别墅,妈妈刚搬进去过上轻松日子没几天,就病倒进了医院,那是妈妈不舍的家,也是她最不能容忍别人染指的地方。
盛君和还敢提!还有脸反复用这笔钱逼她!陆尽燃是她谁啊,当然不会跟她走!
盛檀做好了跟陆尽燃当场分崩离析的准备,然而下一刻,清冷声音铮然响起。
男生深黑的眼瞳驯鹿一样,直直凝着盛檀,里面像隐含无形的小钩,他睫毛一动,又掩得一干二净。
他说:“我只跟着盛檀。”
盛檀愣了愣,下意识手指一松,才发现她刚才不知不觉用力捏紧,指缝里已经有了汗。
……原来她在担心。
担心如果陆尽燃当场答应盛君和,或者决定不跟她,盛君和都会没底线地弄出更多事端。
但陆尽燃竟然没有。
盛檀闭了下眼睛。
她愿不愿意的,不重要了,她要做的,是从盛君和手里带走这四千万。
盛君和咳嗽了一声,再次问:“怎么样檀檀,你接不接受,要是还拒绝——”
盛檀看出他的意思,就像酒会上见到的那些嘴脸一样,等着她因为缺钱,电影落空,事业崩溃,受遍冷眼的狼狈。
到那时候她没有经济能力支撑,他就更方便踩在她和妈妈头上。
再犹豫下去,她就不是盛檀。
盛檀稳步走上前,什么都没说,只朝陆尽燃伸了下手,站在蒋曼后面的少年毫不犹豫拨开障碍,来到她跟前。
她踩着细鞋跟身高很显眼了,陆尽燃依然需要低下头看她。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半米,他深刻眉眼间慢慢软化,带出轻微的鼻音:“我能跟你走吗。”
盛檀没回答,直接拿出包里的家门钥匙,扔给陆尽燃。
男生匀长的手指凌空握住,深色钥匙包跟皓白皮肤反差鲜明。
盛檀转过身,面对着病床上的盛君和,红唇毫无笑意地挑起。
“钱我要,人我也带走,盛君和,你不怕遭报应,就随便折腾,把协议拿过来,我现在签字。
“还有,别说什么姐姐,我没有这种便宜弟弟,这个寒假,就算我当他‘监护人’。”
盛檀接过律师递来的文件,干脆落笔。
等走完流程一回身,她才看到陆尽燃背对她站着,宽肩长腿像道屏障,一言没发挡住盛君和跟蒋曼的方向,看样子知道她不想见这两个人。
盛檀不以为意,一个被女孩儿表白都红耳朵,不懂记仇,看她眼神像鹿的纯良乖崽,能有什么威慑。
但他跟她无形中站在同一立场的表现,在这间窒息的病房里,还是稍稍取悦到她。
她知道,陆尽燃在这对男女的眼里恐怕也是多余的,影响他们中年爱情的烫手山芋,否则何必塞给她。
盛檀指节勾住陆尽燃背包侧面的带子,把人拉到身旁,扫了扫盛君和脸色,冷淡骄矜地挑起眉。
“陆尽燃我接手了,光明正大给他提供住处,让他过完假期,希望你们二位把嘴闭严,如果之后外面有什么闲言碎语,就是你们存心给我下套,”她精致一张脸清孤凌厉,“反正我现在有钱,出得起你们的律师函。”
盛檀说完,拽着陆尽燃离开病房,没看到钩在她手里的乖巧少年,最后一秒回了下头。
他眼尾懒倦抬了抬,从病床上的盛君和到地上本能站直身体的蒋曼,都脸色僵硬,面对他整整齐齐噤声。
…
晚上八点半,外面的雪还在下,路上积得又厚了一层,网约车来得慢,等停在街边时,站在路灯光束里的陆尽燃,肩上早就一层白皑。
盛檀的心思死死压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通知房产中介把房子下架,再机械地跟剧组沟通进展。
她屏幕始终干净,不需要擦飘落的雪,以为雪已经停了。
等她抬头,只来得及看见自己头顶上方飞快撤走的背包虚影,被陆尽燃换手提在了另一边,上面接的小雪堆轻轻掉下去。
……是他用包给她遮了雪?
盛檀垂眼,没理他。
车里空调温度很高,盛檀坐进后排,有意没往里挪位置,陆尽燃自动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她抽成一团的心松开一些。
她对陆尽燃只是字面意思的收留,给他能住的房子,安排他三餐,等除夕剧组放假,她最多回来跟他吃顿年夜饭,仅此而已。
至于整个假期他的生活私事,跟她无关,她也没兴趣介入。
可能之前是她想多了,陆尽燃没忘记她,也不怨恨,他是根本不在意过去的事。
这样最好,谁都别提以前。
但就算这样,该问的基本情况她还是得问。
盛檀看向窗外,街灯在她茶色眼里拉成长河,她淡漠问:“你学校在哪?”
陆尽燃回答:“云霄路。”
他每次开口,盛檀都难免晃神,他的嗓音在她脑海里,定格在了最后一面的脆弱沙哑上,才导致出挑成这样的音色,她今天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敛了目光,开导航大致看看,云霄路那一带大学很多,从全国TOP1TOP2的名校到普通本科都有。
盛檀想起陆尽燃高一高二的成绩,不好不坏,看来多半是过了本科线,上一所中游大学。
那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免得像一个半路离职的老师在翻后账,反正跟她也没关系。
“我在云霄路附近有套房子,你住那吧,”盛檀犹豫了片刻,潜意识还是回到了他家教老师的角色里,多说了一句,“大学水平不是最重要的,你自己上进点,以后不会比名校毕业差。”
隔了一会儿,她才听到陆尽燃略带迟疑,发出异常乖巧的一声“嗯”。
云霄路附近的房子,也是盛檀正在住的那套,两居室,卧室之外的另一间被她布置成书房,里面有张单人床可以睡。
至于第二套房子,最近刚结束租期,家具用品都是上任租客自带的,目前空空如也,没法立刻住人,最快明天收拾好才能搬过去,今天她恐怕要跟他在同个屋檐下凑合一晚。
她没打算真的跟他一起住。
网约车停在小区院外,盛檀先去附近便利店买陆尽燃的生活用品。
陆尽燃要一起进去,她拒绝了,看他跟蒋曼的相处那么疏离,估计不靠家里,即便从国外交流回来,身上也不见得有多少钱,买这点东西,还用不着他花。
以前陆尽燃上中学,连续几年她都没见过他家人的影子,尤其是他妈妈,他和蒋曼不亲也很正常。
那个时候,她还经常好奇,陆尽燃长这么好看,他妈妈会多美,怎么可能想到,这个女人居然成为盛君和的新欢。
盛檀提着购物篮站在货架中间,收银台两个小姑娘从她进来开始就被落地窗外的身影吸引,互相推着亢奋偷看。
她刻意忽略,想着妈妈,想盛君和的嘴脸,和等他出院后,可能会结婚,甚至要把蒋曼带进南湖湾别墅,那些不断滋长的恨就堵满心口。
钱已经抓住了,她凭什么让盛君和如愿。
收银台那边爆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盛檀抬眼,是陆尽燃隔着玻璃往这边看过来。
她绕到另一边货架,越不想看他,他的存在感就越强,最后还是不经意望了过去。
玻璃外,陆尽燃站在渐小的雪雾里,捏着手机打电话。
185都不止的身高配上笔直大长腿,五官如描,发梢和长睫尖上凝了层白霜,完全是日式纯爱电影海报。
盛檀手指动了动,她压住,但无法自控的,某些沉寂了很长时间的拍摄欲,突然毫无预兆地涨起来。
因为剧组出事,她最近太多精力放在与电影无关的事上,快忘掉这种被勾起灵感的刺激。
这种感觉很难遇,也是她目前新片推进缓慢的节点上最缺少,最迫切的。
盛檀调整呼吸,转头避开视角,忍了一会儿,还是用饮料架做掩体,躲在后面,用手机对准陆尽燃拍了段素材。
镜头里的少年过分惹眼,看着干净又乖纯。
但镜头之外,他唇间正缓慢呵出白气,垂眼对着电话那头冰凉开口:“梁原,我说过的话,你是不是记不住。”
那头的年轻男声委屈哭丧着:“燃哥,我燃神——我敢忘吗,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打电话骚扰你,主要事儿都赶在一起了,太急,我们做不了决定,必须得问你。”
五秒内没听到陆尽燃回答,梁原的假哭更伤心:“老大,你是TAN的创始人,钱当然都是你的,你抽走四千多万名正言顺,但咱公司这不是还年轻吗,四千多万拿走,就得过苦日子喽。”
“说正事。”
梁原一秒老实,不敢再贫,语气正经地汇报:“有新的合作商上门儿,对方来头大,那个地产医疗运输什么都搞的闻家你知道吧,他们家旗下公司找咱们——”
“拒了,”陆尽燃语气粹冰,随后抬起脸,自然而然转向盛檀镜头的方向,唇角弯出特乖巧的浅浅弧度,神情和语言截然相反,“以后跟闻家沾边的,不用问我。”
梁原着急心碎,可没胆多问,可怜巴巴转另一个话题:“宋教授让你抽空回学校辅助他那个课题,那种国家级大佬,天天出去跟人炫耀说你能直接替他带研究生,你要不管他,他可挂不住面子了。”
落地窗里,盛檀放下手机,提着装满的篮子去结账,陆尽燃散淡催促:“知道了,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
梁原“了”字还没说,就被无情挂掉。
手机刚一黑屏,便利店的门就被从里推开,陆尽燃上前,把手抬高,悬在盛檀头上挡雪,另一只手接过购物袋。
盛檀反射性回避,本来不会相碰的手指,因为多余动作反倒轻擦而过。
他皮肤凉得厉害,盛檀被冰了一下,随即彼此接触的那一点位置,渐渐涌上刺人的热度。
袋子被他抢过去,盛檀索性就让他提,往家走的路上,她几次注意他敞开的外套,终究受不了地蹙眉问:“你不冷?”
“嗯?”他鼻音更重了些,低头看看自己,“拉链坏了,我晚上修。”
盛檀其余的话不禁堵住,衣服坏了的第一反应不是买新的,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