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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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蒂女士,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克隆人的传代者,你对此有什么意见?”
凯蒂5断然道:“我认为今天的某些发言是不适宜的,我想大家都承认,90年前克隆技术主要是依靠男人的智力才得以实现,当年他们没有拒绝向女人施舍智力,那么,今天那些拒绝施舍卵子的女士们是否太健忘了,是否太势利了?至于我,我将终生笃守我对迈克尔的爱情,为他克隆后代,并让我的传代者也这样做。”
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她的言辞会这么激烈。她扫视四周,看到的是冷漠和不友好的目光。她索性再说下去:
“其实我的动机并不那么罗曼谛克,我担心某一天,女人们仍需要男人的智力和体力来应付历史难题,也许会需要异性的DNA来改善人类素质。所以,请那些拒绝施舍卵子和子宫的女士们慎重考虑一下,在我个人看来,”她停顿片刻,加重语气说,“这种态度正是典型的女人式的浅薄和暴发户心态。”
大厅里气氛很冷淡,老练的女主持人平和地微笑道:
“谢谢你的发言。格林先生,你是否也愿意发言?”
迈克尔5没有起身,只摇摇头表示拒绝,他的全身裹着一层冷漠。在下一个发言人走进场里时,凯蒂拉着丈夫走出酒吧,汽车把酒吧的辉煌留在身后,沿着海边开回去。很久凯蒂才侧脸道:“别为那些混帐话生气,格林,我们将永远相爱。”
迈克尔5极其冷静他说:“不,那不是混帐话,是残酷的真理。失去终极目的的爱情是不会长久的,就像一朵鲜花在没有水气的真空里终将枯萎。恕我直言,连你的爱情也只是一种历史的回音,是怜悯和施舍。”他看看凯蒂,又说,“但我仍真心地感谢你,也许我还需要你为我克隆一代或者两代。在雄性的消亡中,我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凯蒂知道他的这次真情流露实际上已经为他们的爱情判了死刑,但她钦佩这种“死亡前的尊严”。她装出一副愉快的表情说:
“是吗?我一直在期盼着你的决定呢。你说吧,什么时候克隆?”
迈克尔略微思考,说:“再推迟一下,十个月后决定吧,可以吗?”
“你是想……等那个试验结果?”
“对。”
两人心照不宣,不再说话,开车回到寓所。那晚,他们相拥而睡,还有了一次相对满意的作爱。
其后的10个月里,迈克尔5根本不出实验室一步,狂热地工作着。凯蒂5仍像过去一样不走进实验室,只是通过可视电话同丈夫交谈,也常常派成吉思汗送去一束鲜花或一份中国式的精美晚餐。一直到来年春天的一个夜晚,她接到丈夫的电话:
“凯蒂,愿意来看看我的成果吗?我想它已经成功了。”
在他疲倦的声音里透露出深藏的喜悦。
现在他们并立在玻璃密封柜前,实验室里没有其他人,多少年来,几代格林都是孤军奋战,只使用了几个机器人做助手。
凯蒂5凝视着玻璃后面的两间密封室,一问室内冰封霜结,放着三个处于冰封状态的卵子,这些几微米的卵子在高倍放大镜下有黄豆大小,安静地守护着生命亿万年的秘密。
另一个室内则生机盎然,一只人类子宫在猛烈抽动,恒温设备维持着37℃的温度,人造血管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养料。时时有一只小手或小脚把子宫壁顶出一个小凸起,偶尔还能听见一声宫啼。
迈克尔5以强烈的“母爱”盯着这一幕,相比之下,凯蒂5却无法克服自己是局外人的感觉,虽然她一直不动声色地资助着、注视着这项研究。她知道这些卵子和子宫都是人造的,是用生物材料仿制的,它们能真实地复现真卵子和真子宫的小环境,使一个细胞核(可以是男人的,也可以是女人的)被唤醒,分裂,发育成婴儿。这样,男人就可以不依赖女人,独立完成自己的繁衍了。
凯蒂5实际已经熟知这项研究的内容,她问:“是分娩前的阵痛吗?”
“对。我将采取剖腹产的办法。”他看看凯蒂,真诚他说,“迈克尔6的诞生有赖于5代凯蒂的资助和默许,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仍然是他的母亲,所以我想请你目睹他的出生。”
凯蒂5莞尔一笑:“谢谢,现在请你做手术吧。”
迈克尔5唤来一名机器人作助手,他打开玻璃室的盖子,戴上手术手套。手术倒是十分简单和安全,因为不需考虑母体的安全,子宫又是用过即弃的一次性产品。十分钟后,一声响亮的儿啼,一个亚麻色头发的小格林四肢踢蹬着降临人世。迈克尔利索地剪断脐带,把他裹在褪褓中,递给凯蒂。
两人头顶着头,端详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个嫩生生的小身体,和他胯下的那只小鸡鸡。初为人父的喜悦强烈地写在迈克尔的脸上,凯蒂当然也很喜悦,很喜爱这个小家伙。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这种感情绝对赶不上那种发自本能的母爱。机器人走过来把婴儿抱走,放在育婴床上,凯蒂同丈夫紧紧握手:
“祝贺你,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从此男人又可以自主啦!”
迈克尔动情他说:“凯蒂,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的支持,也许我能拿爱情作回报。既然男人和女人又站在同一高度,也许男女之间的爱情还会复活。”
蒂抑制住激情,低声说:“好的,今晚我等你。”
晚饭后,迈克尔5又拉着凯蒂来到育婴室,他们趴在床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迈克尔6,看着他皱鼻子,咂嘴,又向机器人凯撒详细交代了育儿注意事项,凯撒笑道:
“主人请放心,我的数据库里有全套的育儿大全。”
两人相拥回到卧室。蒂先浴罢上床,听着浴室内水声哗哗,迈克尔在水声中哼着一支摇篮曲,他发自内心的喜悦随着水声漫溢。在凯蒂的喜悦中忽然潜涌出一股内疚和自责,她一直精心地对社会掩盖着丈夫的研究进展,是不是在意识深处她也认为这是对“女人”的犯罪?因为她明知这次成功将冲击女人的地位,而她们从大男子社会中解放出来仅仅不足百年……
不管怎样,我履行了对姊姊。”重祖母的承诺,尽力维持了世界上最后一份爱情,尽管这只爱情古瓶已经满身裂缝……她感觉到小腹下升腾起欲火,这是多年未曾有过的,她今天一定要同丈夫痛快地中阂番。浴室水声停了,但迈克尔却迟迟没有过来。她披上睡衣下床,在书房里找到丈夫,他仰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头,表情阴郁。凯蒂揽住他,柔声说:
“亲爱的,你怎么啦?”
迈克尔一言不发,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液晶屏幕上又重播了刚才的报道,那个性感的男播音员节奏很快他说:
“世通社报道:一个机器人研究小组KE’6适才宣布,他们已于11月3日下午4时39分用毫微技术成功地刻印出了人类的DNA密码。人类的自然繁衍方式至此已被完全替代。所以这是又一次伟大的科学进展,甚至远远超过克隆人技术。
“KE'6机器人小组还表示,这是世界上首次完全没有人类参与的科学研究。这种情况有助于彻底抛弃束缚科学的清规戒律。据称,他们下一步将研究没有人体的巨型人脑,其容量将包括100万个标准人脑。还将研究没有性别的中性人,因为性别在人类繁衍中已没有任何意义……”
凯蒂默默地松开了迈克尔僵硬的身体,她蹒跚地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威士忌,又回到卧室,从书架上抽出尘封的圣经,翻到创世纪:
“那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入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神子用那人身上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肉,肉中的骨。亚当为他的妻子取名叫夏娃,因她是众生之母。
“蛇引诱女人偷吃善恶树上的果子,女人又叫她丈夫吃了,他们从此有了智慧。”
她把威士忌全部灌进肚里,醉意朦胧地想,她真该去杀死那条该死的蛇。不过,首先偷吃智慧果更像是男人的罪恶,他们对智力有天生的爱好和占有欲。那么,在人类的未日审判中,就由他们和那条蛇算帐好啦。这段糊糊涂涂的推理竟使她有一种轻松感,于是扔掉圣经和酒瓶上床,很快就曛曛入睡。
天火
熬过五七干校的两年岁月,重回大寺中学物理教研室。血色晚霞中,墙上的标语依然墨迹淋漓,似乎是昨天书写的;门后的作息时间表却挂满了蛛网,像是前世的遗留。
我还是我吗?是那个时乖命蹇,却颇以才华自负的物理教师吗?
批斗会上,一个学生向我扬起棍棒,脑海中白光一闪……我已经随着那道白光跌入宇宙深处了,这儿留下的只是一副空壳。
抽屉里有一封信,已经积满了灰尘。字迹微弱而秀丽,像是女孩子的笔迹。字里行间似乎带着慌乱和恐惧——这是我一刹那中的直觉。
“何老师:我叫向秀兰,5年前从
你的班里毕业,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记得她。她是一个无论学习、性格容貌都毫不突出的女孩,很容易被人遗忘。但文革期间她每次在街上遇到我,总要低下眉眼,低低地叫一声“何老师”,使我印象颇深。那时,喊老师的学生已不多了。
“……可是你一定记得林天声,你最喜欢他的,你来救救他吧……”
林天声!
恐惧伴随隐痛向我袭来。我执教多年,每届都有几个禀赋特佳的天才型学生,林大声是其中最突出的。我对他寄予厚望,但也有着深深的忧虑。因为最锋利的金刚石也往往是最脆弱的,常常在世俗的顽石上碰碎。
我记得林天声脑袋特大,身体却很屠弱,好像岩石下挣扎出来的一颗细豆苗。他性格冷漠而孤僻,颇不讨人喜欢,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与孩子们凑群,总是一个人低头踱步,脚尖踢着石子。他的忧郁目光常使我想起一幅“殉道者”的油画——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他父亲是一个著名右派, 1957年自杀了。于是我也就释然了,他实际是用这层甲壳来维持自己的尊严。
他的学业并不十分突出,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发现,我完全可能忽略这块噗玉。物理课堂上,我常常发现他漠然地注视着窗外,意态游移,天知道在想些什么。偶尔他会翻过作业本,在背面飞快地写几行东西,过一会儿又常常把它撕下来,揉成纸团扔掉。
一次课后,我被好奇心驱使,捡起他才扔掉的一个纸团,摊开。纸上是几行铅笔字,字迹极草,带着几分癫狂。我几乎难以相信这是他的笔迹,因为他平时的字体冷漠而拘谨,一如他的为人。我费力地读着这几行字:
“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是无限的(否则在初始之前和边界之外是什么),可是在我们之前的这一‘半,无限中,宇宙早该熟透了,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星系,年轻的粒于,年轻的文明?
“我相信震荡宇宙的假说,宇宙的初始是一个宇宙蛋,它爆炸了,飞速向四周膨胀(现在仍处于膨胀状态)。在亿兆年之后,它又在引力作用下向中心跌落,塌缩成新的宇宙蛋。周而复始,万劫不息。
“可是我绝不相信宇宙中只有一个宇宙蛋!地球中心说和太阳中心说的新版!‘无限’无中心!逻辑谬误!”
这凡是几个大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我似乎感受到他写字时的激扬。下面接着写道:
“如果爆炸物质以有限的速度(天文学家所说的红移速度,它小于光速)膨胀,那么它到达无限空间的时间必然是无限的,怎么能形成“周期’震荡?如果膨胀至有限空间即使是难以想象的巨大空间)即收缩,那它只能是无限空间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怎么能代表宇宙的形成?”
下面一行字被重重涂掉了,我用尽全力才辨认出来:“或许宇宙是由无限个震荡小宇宙组成,并由无数个宇宙蛋交替孵化,这似乎更合逻辑。”
多么犀利的思想萌芽,尽管它很不成熟。为什么他涂掉了?是他自感没有把握,不愿贻笑他人?
纸背还有几行字,笔迹显然不大相同,舒缓凝滞,字里行间充斥着苍凉的气息,不像一个中学生的心境:
“永远无法被‘人’认可的假说,如果它是真的,那么一劫结束后,所有文明将化为乌有,甚至一点痕迹也不能留存于下一劫的新‘人’。上一劫是否有个中学生也像我一样苦苦追索过?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读这些文字时,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如火焰炙烤。似乎宇宙中有天火在烤,青白色的火焰,吞噬着无限,混饨中有沉重的律声。
我绝对想不到,一个屠弱的身体内能包容如此博大的思想,如此明快清晰的思维,如此苍凉深沉的感受。
我知道百十年前有一位不安分的犹大孩子,他曾逻想一个人乘着光速的波峰会看到什么?……这就是爱因斯但著名的思想试验,是广义相对论的雏形。谁敢说林天声不是爱因斯但第二呢?
我不知道天文学家读到他这些文字会作何感想,至少我觉得它无懈可击!越是简捷的推理越可靠,正像一位古希腊哲人的著名论断:
“又仁慈又万能的上帝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世有罪恶。”
“极简单的推理,但无人能驳倒它,因为人世有罪恶。”
无声的驳难也是不能推翻的,只要承认光速是速度的极限。
我把他的纸条细心地夹到笔记本里,想起不知道他过去随手扔掉了多少有价值的思想萌芽,我实在心痛。抬起头,看见天声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柔声道:
“天声,以后有类似的手稿,由老师为你保存,好吗?”
天声感激地默然点头。从那时起,我们俩人常常处于心照不宣的默契中。
可惜的是,我精心保存的手稿在被抄家时都丢失了。
我摇摇头,抖掉这些思绪,拿起向秀兰的信看下去:
“……在河西大队下乡的同学们都走了,只剩天声和我了,他又迷上了迷信(语法欠通,我在心里评点着),一门心思搞什么穿墙术。我怕极了,怕民兵把他抓走,怎么劝他都不听。何老师,天声最敬佩你,你来救救他吧!”
我惟有苦笑。我自己也是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惴惴地过日子,哪有资格解救别人!
一张信纸在我手中重如千斤,纸上浸透了一个女孩的恐惧和期待。信上未写日期,邮戳也难以辨认。这封信可能是两年前寄来的,如果要发生什么早该发生了……我曾寄予厚望的学生是不会迷上什么穿墙术的,肯定是俗人的误解,也许只有我能理解他……第二天,”我还是借了一辆嘎嘎乱响的自行车,匆匆向河西乡赶去。
河西乡是我常带学生们参加大田劳动的地方,路径很熟。
地面凹凸不平,常把我的思绪震飞,像流星般四射。
我的物理教学也像流星一样洒脱无羁,我不愿中国孩子都被捏成呆憨无用的无锡大阿福泥人。课堂上我常常天马行空,尽力把智者才具有的锐利的见解,微妙的深层次感觉,在不经意中浇灌给学生。我的学生们至今尚无人获得诺贝尔奖,只能怪超稳定的中国社会太僵化了。
不管怎样,学生们都爱上我的物理课。四十几个脑袋紧紧地追着你转,这本身就是一种欢乐、一种回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把矛头首先对准了我。我在批斗台上也能自慰,毕竟学生知道我的不同凡俗。
在一次课堂上,我讲到了黑洞。我说黑洞是一种被预言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