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康科幻作品集-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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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E星的智能生物叫利希,利希文明的发展与地球文明十分相似。所以你只需闭上眼睛就能勾划出反E星文明的草图,不同的只是细节。”对话者笑道,“比如,反E星上的生命也是45亿年前孕育成功的,但利希人也曾相信过上帝在一周内创造万物的神话。”
师儒笑问:“反E星也有上帝和星期的概念?”
“上帝无处不在,”对话者幽默地说,“不过我们一星期是9天,你们是7天,看来你们的上帝更能干一些。”
师儒笑起来,他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幽默的对话者。
“利希在100万年前脱离了动物范畴,同样经历了石器、铁器和电脑时代。电脑大约是700年前问世的,使利希文明有了爆炸性的发展。也曾出现过几个电脑鬼才,他们鼓捣出的电脑病毒和脑病毒使科学家们数百年一筹莫展,直到100年前,也就是人脑电脑联网阶段,电脑病毒和脑病毒才完全消灭。现在每个依希婴儿出生后就输进万能抗病毒程序,使其对脑病毒终生免疫,就像你们消灭天花那样。”
师儒高兴地说:“很高兴你们战胜了顽固的电脑病毒。如果允许,我们在返回时想把你们的成就带回地球。”
“当然可以,不过据我们所知,地球人也已达到同样阶段。现在请输入你们的本地时间,现在是地球的哪一年、月。日、星期?”
“2603年7月1日,星期日晚上23点30分。”。
“好,为了便于同利希交流、我要向你的大脑输人一个星期日回归程序。这在反E星是人人必备的。”
师儒不知道这是什么程序,似乎是某种宗教信仰?他彬彬有礼地说:“好吧。”
一排光点迅疾扫过他的脑海。师儒笑问道: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模样呢。你为什么不露面?是怕我们受惊?请放心,即使你长着撒旦的犄角。”
“我的模样?”对话者忽然醒悟,“不,不,很抱歉我使你产生了误解。我是没有形体的,我是利希人忠实的机器人仆人,名叫保姆公。”
师儒多少有些惋惜。实际上他早该想到对方是机器人的,但是对它的好感影响了判断,他不愿承认这个风趣的对话者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人。
“实际上你与我们的主人已见过面,他们刚在这儿进餐。我希望我的烹调使主人满意。我的数据库里储藏着数十万种美味的食谱,你们返回地球时可以带回去。”保姆公不无得意地夸耀。
师儒的心猛地下沉.他声音沉闷地说:
“你主人就是那群袋鼠?”
”对,利希的外貌同地球上的袋鼠的确很相像,不过我希望你不要再产生误解。我们的主人是高度进化的智能生物,只是他们目前正处于‘星期日回归’阶段。”他耐心地解释着,“这是一种老少咸宜的娱乐。在回归阶段。利希人会关掉思维之窗,无忧无虑,享受大自然的快乐。”
一种莫名其妙的混沌感漫过师儒的意识,掺杂着安逸、懒散和甜蜜的睡意。他取下头盔,茫然四顾,随后便在无意识状态下向透明墙壁走去。
海伦一直在认真地观察着师儒,师儒在头盔中同对方作意识交流,海伦从他的回话中多少了解了交流的内容。忽然师儒取下头盔,梦游一样向透明的墙壁走去,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开,师儒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脱去农服,然后,他赤身裸体走向那群袋鼠,懒散地仰卧在草地上。
海伦异常震惊,看来是什么程序控制了他的意识。她不相信反E星人有什么恶意—一能够创造出如此可爱的机器人,主人绝不会是恶魔。那么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莫非……人机交流时无意中输进了脑病毒?天哪,虽然她是电脑专家,但对这种完全未知的脑病毒可是一筹莫展。
几个雌雄个体显然对新来者发生了兴趣,很快他们就凑过来。这颇为符合海伦“回归自然”的癖好,不过……这次她倒是不忍目睹事情的发展。
她还未决定是转过身去还是闭上眼睛,忽然手腕上的劳力士手表唧唧响了两声,正是地球时间星期日晚上零点。师儒抬头茫然四顾,忽然如蜂蜇一般蹦起来。甩掉周围的几名利希人,急匆勿地走回来。路上他拾起刚才甩掉的衣服,匆匆穿戴上。
他衣冠不整地回到海伦身边,满脸涨红,喘着粗气。羞怒交并。这可太滑稽了!尤其是对这个迂腐的中国人!海伦格格地笑起来。她已经断定这是一种定时发作的轻度脑病毒,就是机器人说的“星期日回归”,在休息日发作,越过零点后自动复元,不会有什么危害。
师儒恶狠狠地瞪着她,吓得她掩口收住笑声。师儒又拾起头盔戴上。
“你好,”保姆公笑着说,“希望你也会喜欢这个游戏。可惜你进人回归的时间太短,否则很快会同我们的主人融为一体。星期日回归实际上也是一种轻度的脑病毒,是几个中学生搞出来的,很快发展成老少咸宜的娱乐,因此被特许存在,不受防病毒程序的制约。”
师儒脸色铁青地问:
“利希人的一个星期中有几个休息日?”
“原来是一个,后来逐渐增多,在100年前发展到9个休息日。
9个!海伦吃惊地看着师儒,她这才意识到星期日回归是什么性质的东西。机器人匆匆辩解:
“利希主人已经创造了万能的机器人,我们理应为主人效力。为什么要打扰主人?我们可以替主人管理这个世界。”
师儒沉着脸追问:
“所有利希人在出生时已输入了万能抗病毒程序,对一切脑病毒有终生免疫力?”
“对。”
“‘星期日回归’是在利希人特许下存在的?”
“对。”
“利希人要摆脱这种病毒非常容易,只要在意识上为自己规定一个或几个工作日即可?”
“对。”
“可是,100年来他们是否一直沉迷于此,不愿清醒?”
“是的,”保姆公伤感地说,“我也很寂寞。可是主人不愿醒,我也不好勉强。”
师儒沉默良久,才阴郁地说。“他们迈过了那道界限。”
“什么界限?”保姆公好奇地问,“是一种跳格游戏吗?”
6天后,“参商号”飞船加注了燃料,准备返航。保姆公真诚地不安,它破例向主人输入唤醒程序,通报了地球人到达的消息,但利希人显然不愿为这么一点小事放弃享乐。
也可能他们已经不能清醒,保姆公只好以加倍的殷勤来弥补主人的失礼。师儒和海伦在向保姆公告别时颇为恋恋不舍。
飞船已进入太空。海伦在密闭负压浴室中洗浴后,轻飘飘地飞出来,这回她没有裸体,而是用雪白的浴巾裹得严严实实。
不,我并不是向师儒的迁腐认输,不过,经历了在利希群中那个情节,我不愿再用裸体去刺激这个可怜的中国人。
走进主舱,她看见师儒目光阴郁,手里拿着一盘绳索,那时他们作太空漂浮时用的安全带。师儒低声说:
“现在是星期六晚上十一点,来,把我捆在座椅上。”
海伦很想格格发笑。这个可怜的家伙,一只呆鹅!不过师儒的阴郁太沉重了,她笑不出来。她同情地说:
“用不着这样,你只用在意识上回避,把日历提前进到星期一,就可以避开‘星期日回归’病毒。”
师儒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我是预防万一。”
海伦只好顺从他的意见,她把师儒捆在座椅上,又按照师儒的吩咐,细心检查一遍。几个小时过去了,师儒一直一言不发。沉思地盯着舷窗外暗淡的宇宙。海伦伏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后来海伦困了,她向师儒道过晚安,在他额头轻吻一下,很快入睡。
与舱壁的一下轻撞使海伦醒过来,看看手表,已是凌晨四点。她飘到师儒身旁,见他仍在沉思,目光灼灼地盯着窗外,她轻声问:
“没有发作的迹象吧,我是否把绳索解开?”
师儒点点头。海伦开始为他解绳,绳结太结实,她费力地解着,有时只好用牙咬,她的金发在师儒睑上轻轻摩挲着。海伦在他额头轻吻一下,问:
“你在想什么?”
“想地球,想地球上现在有几个星期日。”
她听出了师儒的话音,不由打个寒颤。绳索解开了,师儒忽然抱住她。海伦知道上当了,她猛地把师儒推开,返身戒备地看着他。师儒被推开,碰到舱壁后,又轻轻飘过来。他的目光沉静,神态安详,显然并不是在病毒发作状态。
海伦十分惊喜,她轻轻飘过来,钻到师儒怀里。当师儒动作轻柔地为她解开睡衣时,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涩和甜蜜。
生命之歌
孔宪云晚上回到寓所时看到了丈夫从中国发来的传真。她脱下外衣,踢掉高跟鞋,扯掉传真躺到沙发上。
孔宪云是一个身材娇小的职业妇女,动作轻盈,笑容温婉,额头和眼角已留下了45年岁月的痕迹。她是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来伦敦的,离家已一年了。
“云:
研究已取得突破,验证还未结束,但成功已经无疑了……”
孔宪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她早已不是易于冲动的少女,但一时间仍激动得难以自制。那项研究是二十年来压在丈夫心头的沉重梦魇,并演变成了他唯一的生存目的。仅仅一年前,她离家来伦敦时,那项研究依然处于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做梦也想不到能有如此神速的进展。
“……其实我对成功已经绝望,我一直用紧张的研究工作来折磨自己,只不过想作一个体面的失败者。但是两个月前,我在岳父的实验室里偶然发现了十几页发黄的手稿,它对我的意义不亚于罗赛达石碑,使我二十年盲目搜索到又随之抛弃的珠子一下子穿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是否该把这些告诉你父亲。他在距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步,承认了失败,这实在是一个科学家最惨痛的悲剧。”
往下读传真时,宪云的眉头逐渐紧缩,信中并无胜利的欢快,字里行间隐约透着灰色的沉重,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但我总摆脱不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似乎一直生活在这位失败者的阴影下,即使今天也是如此。我不愿永远这样,比如这次发表成果与否,我不打算屈从他的命令。
爱你的哲
9、6、2253”
她放下传真走到窗前,遥望东方幽暗而深邃的夜空,感触万千,喜忧交并。二十年前她向父母宣布,她要嫁给一个韩国人,母亲高兴地接受了,父亲的态度是冷淡的拒绝。拒绝理由却是极古怪的,令人啼笑皆非:“你能不能和他长相厮守?你是在5000年的中国文化中浸透的,他却属于一个咄咄逼人的暴发户民族。”
虽然长大后,宪云已逐渐习惯了父亲性格的乖戾,但这次她还是膛目良久,才弄懂父亲并不是开玩笑,她讥讽地说:“对,算起来我还是孔夫子的106代玄孙呢。不过我并不是代大汉天子的公主下嫁番邦,朴重哲也无意作大韩民族的使节,我想民族性的差异不会影响两个小人物的结合吧。”
父亲怫然而去,母亲安慰她:
“不要和怪老头一般见识。云云,你要学会理解父亲。”母亲苦涩地说,“你父亲年轻时才华横溢,被公认是生物学界最有希望的栋材,开始几十年一事无成,他心中很苦。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他是一个杰出的天才,可是并不是每一个天才都能成功。你父亲陷进DNA的泥沼,耗尽了才气。而且……”母亲的表情十分悲凉,“这些年你父亲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努力,他已经向命运屈服了。”
这些情况孔宪云早就了解。她知道父亲为了DNA研究,33岁才结婚,如今已是白发如雪,失败的人生扭曲了他的性格,他变得古怪易怒--而在从前他是一个多麽可亲可敬的父亲啊。孔宪云后悔不该刺伤父亲。
母亲忧心忡忡地问:“听说朴重哲也是搞DNA研究的?云儿,恐怕你也要做好受苦受难的准备。不说这些了。”她果决地一挥手:“明天把重哲领来让爸妈见见。”
第二天她把重哲领到家里,母亲热情地张罗着,父亲则端坐不动,冷冷地盯着这名韩国青年,重哲以自信的微笑对抗着这种压力。那年重哲28岁,英姿飒爽,倜傥不群--孔宪云不得不暗中承认父亲的确有某些言中之处,才华横溢的朴重哲的确有些过于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母亲老练地主持着这场家庭晚会,她笑着问重哲:“听说你是研究生物的,具体是搞哪个领域?”
“遗传学,主要是行为遗传学。”
“什么是行为遗传学?给我启启蒙--要尽量浅显,你不要以为一个遗传学家的老伴就必然近墨者黑,他搞他的DNA,我教我的音乐多来米,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内政。”
宪云和重哲都笑了。重哲斟酌着字句,简洁地说:
“生物繁衍后代时,除了生物的形体有遗传性外,生物的行为也有遗传性。即使幼体生下来就与父母群体隔绝,它仍能保存这个种族的本能。像人类婴儿生下来会哭会吃奶,小海龟会扑向大海,昆虫会避光或佯死等。这儿有一个典型的例证:欧洲有一种旅鼠,在成年后便成群结队奔向大海,这种怪僻的行为曾使动物学家们迷惑不解。后来考证出它们投海的地方原来与陆路相连。毫无疑问,这种迁徙肯定曾有利于鼠群的繁衍,并演化成可以遗传的行为程式。现在虽然已时过境迁,但冥冥中的本能仍顽强地保持着,甚至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行为遗传学就是研究这些本能与遗传密码的对应关系。”
母亲看看父亲,又问道:
“生物形体的遗传是由DNA决定的,象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与各种氨基酸的转化关系啦,红白豌豆花的交叉遗传啦,这些都好理解--怎么样,我从你父亲那儿还剽学到一些知识吧?”她笑着对女儿说,“可是,要说无质无形,虚无飘渺的生物行为也是有DNA发指令,我总是难以理解,那更应该是神秘的上帝之力。”
重哲微笑着说:
“上帝只存在于人们的信念之中,如果抛开上帝,答案就很明显了。生物的本能是生而有之的,而能够穿透神秘的生死之界来传递上一代信息的介质,仅有生殖细胞,所以毫无疑问,动物行为的指令只可能存在于DNA的结构中,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筛选法问题。”
一直沉默着的父亲似乎不想再听这些启蒙课程,他开口问道:
“你最近的研究方向是什麽?”
重哲昂然道:
“我不想搞那些鸡零狗碎的课题,我想破译宇宙中最神秘的生命之咒。”
“嗯?”
“一切生物,无论是病毒,苔藓还是人类,它们的最高本能是它的生存欲望,即保存自身延续后代,其它欲望象食欲、性欲、求知欲、占有欲,都是由它派生出来的。有了它,母狼会为了狼崽同猎人拼命,老蝎子心甘情愿作小蝎子的食粮,泥炭层中沉睡数千年的古莲子仍顽强地活着,庞贝城的妇人在火山爆发时用身体为孩子征得一份空间。这是最悲壮最灿烂的自然之歌,我要破译它。”他目光炯炯地说。
宪云看见父亲眸子里陡然亮光一闪,变得十分锋利,不过这点锋芒很快隐去,他仅冷冷地撂下一句:
“谈何容易。”
重哲扭头对宪云和母亲笑笑,自信地说:
“从目前遗传学发展水平来看,破译它的可能至少不是海市蜃楼了。这条无所不在的咒语控制着世界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