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栖燕州篇-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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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能让这么一个妇人,毁了五大宗族之间的百年交情。
心里几方权衡利弊之后,秦家老族长做出了决断。
“大人!”本就跪在公堂上的秦老族长,瞬间痛哭流涕,颤抖的手,指着秦齐氏,痛心疾首地说道。“我秦家奉公守法,不想却出了如此蛇蝎心肠的毒妇,家门不幸啊!此案,还请大人秉公执法,秦家感激涕零。”
一字一句,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听得围观群众们,不禁唏嘘。秦家的家风一向不错,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败类呢?
秦家精明的一些族人们立刻反应过来,此案证据确凿,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自己家从这污秽的事件中抽出身来。
想通这一点,秦家族人纷纷跪在公堂外,表示此案请官府全权判决,他们对判决结果不会有任何异议。
秦齐氏脸上血色尽失,她知道,自己被夫家所弃了。
当然!秦家打的一手好算盘,对于此案,他们看上去态度坚决,其实并没有做出明确表态,而是全权交由官府处理,看上去既大义凛然,又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寒了陈齐两族的心。
段云诩看着跪在堂下的秦老族长。心里道,真是只老狐狸!
这种人伦案,是最难判定的,判轻了,陈家肯定是要闹的,判重了齐家怕也不服。最重要的是不管官服怎么判,都跟秦家没关系了。
“哦?!”段云诩一挑眉,看着这不要脸的秦家笑道。“现在想起官府来了?当初你们将秦陈氏沉塘的时候,也没见你们问一下官府的意见呀?”
此锅,官府不背,谢谢!
秦老族长他们被这话噎住了,陈齐两家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不满的情绪更高了。陈家恨秦家这个时候了,还想推卸责任!齐家怨秦家不厚道,想独善其身。
看着三家人难看的脸色,段云诩心情甚好,从那大盒子里又拿出了几张纸。
那些纸比一般的宣纸要长得多,看上去像是状纸。就跟刚才,秦陈氏的状纸一样,看得几个宗族的族长心头一惊。
公堂之上的刺史大人,拿着那几张纸,悠然说道,“说完了秦陈氏,我们再来说说下一个吧。”
老族长们都惊了!
还有?!!!
第109章
别说堂下之人目瞪口呆,连段云诩第一次见到盒子里的东西,也是十分的惊讶。
那盒子里,二十几份状纸,,全是近十年来,五大宗族私刑之下的冤假错案。这些案子中,秦陈氏甚至还算不上是最悲惨的。
被诬陷谋杀亲夫,被族人乱棍打死的女子,死时,她的一双儿女,就在这群施暴者中;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的小男孩,他的母亲冲上火台,抱着孩子,一起被烧死;原本前途光明的学子,被诬陷偷窃,活活被砍了一双手……
二十几起案件,每一起都沾了血,放在一起,触目惊心。
其实段云诩知道,就算是大理寺,全国最高正统司法,设仵作、推判官等各种人才的地方,往上翻十年,都能揪出几起冤假错案来,何况是这些宗族,没有专业人士,靠一些所谓的证据就能定罪,若有心查,自然能找出不少冤假错案。
但段云诩没有想到,这些宗族竟如此猖狂,将人命当做儿戏,随意践踏。
随着又一个案件的证人和证物被承了下来,五大宗族族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公堂之上,惊堂木响,一声接一声。
这次涉及到的是孙家,而这次是刘家……
围观群众间,骚动的更加厉害了,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到后面的忿忿不平。
人,总是会共情的。
而愤怒,是最容易引起共鸣的情绪。
当看到一个无辜的人,蒙受不白之冤,被伤害,被残杀。人们会唏嘘,会愤怒。更何况,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一起又一起的人命。
平民百姓对那些大家族产生了质疑,而那些宗族之人,脸色很难看。
一直以来,他们都信任自己的宗族,信奉自己的族规,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是维护族家族,是替天行道。
可是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们,那些人都是无辜的。
那些被他们亲手淹死、烧死、乱棍打死的人,都是无辜的!
公堂上,又一个尘封多年的冤案被揭开,是半年前的案子,死者是孙家一个年轻的望门寡,还未成亲之前,未婚夫去世了,孙家自认为是书香世家,要恪敬礼节,竟逼着那年轻的小姑娘做了望门寡。住在娘家,为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亡夫”守着寡。
孙家原本还想借着此事,向朝廷请一块贞节牌坊,谁知朝廷的风向变了,皇帝支持寡霜再嫁,孙家家吃了力却不讨好,不止贞节牌坊没有请下来,反而遭了朝廷训斥。
小姑娘望门寡的日子,刚开始还好,可后来,家中哥嫂便嫌弃起来,直言她晦气,各种挫磨,宗族对此也不管。
后来,小姑娘受不了在娘家被挫磨的日子,请求再嫁。
这原是朝廷允许,并支持的事情,可孙家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毕竟当初逼小姑娘守望门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所谓的颜面,他们以小姑娘“寡孀不守节”的罪名,要将其沉塘。
当日,隔壁有一少年郎,见其可怜,气愤之下,扬言要状告孙家,反被孙家倒打一耙,诬陷其与小姑娘通奸,竟将其活活打死。
可怜的两个年轻人,一个被沉塘,一个被打死,死时不过二八之年……
第110章
这个案子,刚开始孙家还在喊冤。
说寡孀守节,却心思不正,居然还想再嫁,理应被沉塘。
段云诩也不惯着,直接下了令,令人掌其嘴。
公堂上,耳光响亮,民众间却是声声叫好。
先不说寡孀再嫁是当今皇帝都公开支持的事,就说隔壁那见义勇为的少年,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了,够让民众愤怒了。
毕竟这里大部分的百姓,是没有宗族庇护的,他们就是和那少年郎是一样的身份,平头老百姓一个。可现在,那些宗族仗势欺人,竟随意拿捏平头老百姓的性命。
这事影响太恶劣了,天知道,哪天自己会不会不小心惹了这些宗族不快,然后被杀人灭口。
一时间,人们对五大宗族的不满达到了最高点。
盒子里三十几起冤假错案,不可能一天就能审完,时至中午,段云诩宣布休堂,明日继续审,但这一次,五大宗族的其他几位族长都被羁押,罪名是“擅用私刑,草菅人命。”
一声“退堂”,围观人群散去,宗族的族人们也灰溜溜的走了。
严御史也离开了,一直守在外面,秦啸带领的军队竟没有派上用场。
段云诩看着桌案上的大盒子,若有所思。
以燕王府的能力,和先太子的旧势力。苏浅能查到这些,并不奇怪。但让段云诩惊讶的是,除了挖出这些案件,她竟然还找到了这些案件的罪证,证人或是证物。
开审之前,还能将这些东西全部送到府衙中。
这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事情!
想到这里,段云诩不禁侧头,看了一眼还坐在上座的两位贵人。
这是有备而来啊……
女人真可怕呀!
没错,苏浅确实是有备而来!她这些天一直都很在忙,忙得连陪静笙都没有时间,就是在忙这一些。
宁风宗族势力过大,甚至大到连官府都要避三分,这可不好!
卧榻之畔,又岂容他人酣睡!
苏浅不可能在任由他们继续坐大,甚至威胁到燕王府。
只是,宗族的短处是抓到了,但苏浅一直苦于没有找到适合的机会,撕破这局面。
那一天,舒宜被沉塘,是一个契机。秦家是五大宗族中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们有一个掌握兵权的秦啸。
可没想到,秦家自掘坟墓,动了秦啸的软肋,舒宜反而被静笙给救了。
苏浅就借着这件事,将整个事闹大,将宗族的那些污秽和不堪,摊在阳光下。
“段大人,”苏浅感觉到段云诩的目光,大大方方一笑,问:“你觉得此案最后的判决,会如何?”
“按大宁律,擅处私刑者,杖三十,徒一年。害人命者,斩。”段云诩引用了大宁律,却在最后又道了一句“可是”。
“可是什么?”苏浅问道。
“此案,太妃娘娘还是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才好。”
“哦?”苏浅挑眉,笑问,“此话怎讲?”
“因为这世间,还有一句话,叫做法不责众。”段云诩看了一下头上的匾额,“明镜高悬”四个字高挂公堂。
“若真按大宁律严办,那此案会涉及千人……法有度,律有则,府衙不可能为了二十几个人,杀尽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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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浅眉宇间的笑意散去,段云诩看着悬挂在头上的“明镜高悬”不语。
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法不责众,假若“责众”,很容易引起官民对立乃至暴乱……
“那么……”静笙先开了口,打破了这沉静。“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带头那几个人杖三十,徒一年。其他人,不会受到任何苛责。”段云诩讽刺地笑道,“总不能真将五大宗族的人都打杀了吧。”
“那么……那些人……都白死了?”静笙的目光,落到了那只盒子上,里面,全是死于私刑的冤魂。
“下官会张贴卜告,还他们一个清白。”段云诩叹息,他能为这些可怜人做的事,也只有这些了。
静笙看着盒子不说话,爱恨分明的小姑娘,心里堵得慌。
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她也看过。
秦陈氏和她的孩子,那个孙家年少的小姑娘,还有那些迫害的女子们,她们的尸体,还在雁江河冰冷的水下;那个只是因为生了病,就被当成妖怪,被活活烧死的孩子;那个被陷害谋杀亲夫,连儿女都喊着打杀的可怜母亲……
他们的不公……没有得到伸张……
温柔的指尖拂过,静笙抬起头,只见苏浅给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病房,指腹抚过长发,带着温柔的安抚。
“不会再有了,”苏浅安慰道,“至少在宁风,我不会再让这种擅用私刑的事发生了。”
“嗯!”静笙点点头,嘴角勾起笑意,她信阿浅!
安慰好了自家的小公主,苏浅转过头,看着段云诩。“此案该如何判,便如何判。本宫从未想过要杀人,更不会以为光凭几个案子就能彻底清除宗族势力。”
“娘娘?”
“五大宗族在宁风盘根百年,要分化瓦解,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本宫也从未想过可以一击必杀。”苏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此案,本宫只要两个结果。”
“不知娘娘想要什么结果?”
“第一,给五大宗族警告,从今以后不允许再使用私刑,所有犯事,必须由官府审理。”
所谓民俗,不该凌驾于法律之上,没有谁能够掌握别人的生杀!
“经过这些案子,宗族威信大大折损,以后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段云诩问道,“那第二呢?”
“你刚刚已经说了。”
“说了?”什么?
段云诩几乎马上反应了过来。
宗族威信!!
原来苏浅的目的,一开始就是打击宗族的威信。
宗族最大的凝聚力,是威信和名声。
段云诩突然想起,今天在公堂外边,那几乎快要打起来的几家人。……
苏浅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把秦家这些人怎么样。
她要的,是打击宗族的威望和名望,分化宗族之间的紧密联系。
这些百年联姻的家族,兜兜转转间都是亲戚,以血缘亲缘为纽带,将几个宗族紧紧连在一起,是很难分化的。
可苏浅偏偏就利用了这一点,用秦陈氏在几个宗族间种下一颗刺,硬生生的撕开了这个纽带的一个口子。
段云诩看着面前这个笑意温柔的女人,心里一颤。
果然!越是美丽的女人越是可怕!
第111章
秦家的案子,因为积压的案子过多,审了三天。
这三天里,公堂外热闹非凡,每天去旁听的百姓络绎不绝,颇有些万人空巷的感觉。民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这些案子,茶寮酒肆中,说书人的故事又多了不少。
静笙和苏浅曾坐在茶坊中,听着说书人,讲着秦陈氏改名换姓后的的故事。
被恶婆婆陷害的善良儿媳妇,被宗族沉了塘,她的冤屈,触动了燕江水底的河神,河神将这无辜又贞烈的女子送回了凡间,惩戒了恶毒的婆婆,惩戒了那些善恶不分的族人。真相大白,夫妻俩重归于好,几个月后,儿媳生下一个大胖小子,故事圆满落幕。
茶坊中,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不断。
雅座上的静笙,却是如鲠在喉。
“尝尝。”随着温柔的女声,一盏汤色黄绿明亮的茶,放在了静笙的桌前。
悠然的茶香,伴着茉莉的芬芳,并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抚沁心。
静笙抬眸,见苏浅给自己斟了盏茶。“这燕州的茉莉香片,虽不及府中那些茶叶名贵,却别有一番味道。”
静笙低头抿了口茶,醇厚鲜爽的滋味满溢。
“这茉莉香片,有“窨得茉莉无上味,列作人间第一香”的美誉,”苏浅执锦帕,给静笙擦了擦唇角,“静笙可喜欢?”
“嗯。”静笙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怎么了?”苏浅微微皱眉。
因为前段时间没有陪静笙,所以今日,苏浅特意带静笙出府,好好的陪陪她。
可今日,静笙明显兴致不高。这很异常!往日静笙和她在一起,哪时不是高高兴兴的,今日却明显心不在焉。
苏浅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是我没有吸引力了?
静笙的目光,落到了茶坊中央,那说书先生的身上。
还在摸脸的苏浅愣住了,看着那年迈的说书先生,难以置信。
我……我居然还比不过一个糟老头子?!!
……
“真实的结局,和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一样……”静笙喃喃地说着。
台上,说书人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台下,看客们津津有味听着故事。
故事讲到了蒙冤者得到了昭雪,恶人们得到了该有的报应。
圆满的结局,总会使人们满意。
可是……
这个故事里没有河神,也没有劫后余生,更没有那些最后的大圆满。
秦陈氏死了……
带着她未出世的孩子,死在雁江河冰冷的水下……
而那些恶人们,除了害人性命的恶婆婆被下了大狱,其他人都已经回家了。
秦家擅用私刑的案子已定,正如苏浅和段云诩所预料的那样,法不责众。
五大宗族的族长,擅用私刑之罪,本应是杖三十徒一年,但考虑到五个族长都是老人,三十刑杖等于要了他们的命,所以由他们的儿子来替刑。其他参与过私刑的人,只罚了一些罪金,便放了。
而秦齐氏,害人性命,本该是要判处死刑的,可秦齐氏是婆婆,婆媳人伦之间的案子,压着一个孝字。反正最后,这害得儿媳一尸两命的恶婆婆,最后也只判了个流刑。
第112章
善恶最后也没有得报!
静笙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正气闷之时,感觉到手上一暖。
是苏浅握住了她的手。
“阿浅……”
“你是在秦陈氏难过吗?”苏浅问道。
静笙看了一眼茶坊中的说出台,说书人还在讲着他的故事。
“只是觉得……”静笙脸上的笑有些嘲讽,“这故事的结局,让人堵得慌。”
“那我告诉你故事真正的结局吧。”
“真正的结局?”静笙愣了一下,结局是已经定了吗?
苏浅看着静笙,喟叹道:“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