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概率百分百-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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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在一旁撇着嘴,凶神恶煞地问:“那我呢?”
“您都身经百战,我就担心他。”
“得了得了!睡你的觉去吧!”
如今,一老一少躺在床上,和天花板干瞪着眼,不如说点话,兴许说到兴头上了可以御御寒。
于是,鹏鹏舅率先开了口,低沉的声音在浓厚的夜色中传来,叶澄铎的困意去了一大半。
“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就业。”
“什么方向?”
“还没考虑清楚。计算机专业有很多方向可以,大二还会细分,到时候再做决定。”
“不打算读研吗?”
“没有打算。”叶澄铎深吸口气,喉咙和鼻腔皆是一冷,“想早点就业。”
“早点娶老婆。”鹏鹏舅侃道。
叶澄铎笑了起来:“我还没问她读不读研。”
“她那么懒,还读研哩!上了大学自控力就差了,要不是学生工作做得不错,我都要骂她了。”
“她这学期成绩也不错。”
“前不久还跟我说不爱读书了。”
叶澄铎沉吟片刻:“典典更适合手脚动起来。以前初高中必须坐着读书,她不得不读,现在大学有了些选择,就有所取舍了。”
“嗯——你倒看得听明白。”
“她跟我说,高数课听不下去,以为专注力不够,可上计算机课却听得很认真。”
“大概是兴趣。”
“嗯。她去做那些志愿者工作也是。一讲到那些事情那些人,就滔滔不绝……”叶澄铎说着,轻轻笑起来,“还能说哭,她一哭我就没辙,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鹏鹏舅眯了眯眼睛,了然地笑了笑:“还小还小,你们还有很多要经历的。她这是让你看见她的脆弱了,才会哭。要是不信任你,她把自己掩饰得很好,你就看不见真实的她了。”
“嗯。”
鹏鹏舅侧过身,腿脚蜷缩着,双臂抱在胸前,于幽暗中看着叶澄铎:“我就她和阿恩两个侄女,我父母就我和凡希两个孩子。我和凡希差了十五岁,也算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我都想好了,等我退休以后,我就去照顾晚晚。舅公接他上下学,给他买吃的!到时候晚晚长大,我估计又添了个孙侄儿或孙侄女!我就给你们当保姆和保镖。我的晚年就这样安排好啦!”
隔着一臂之长,叶澄铎看着他。
和鹏鹏舅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听他提起过很多人,也提起过许多事,工作中的也好,生活中的也罢,却独独不见他提起过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家庭。
他或许没有娶妻,没有成家。
叶澄铎这么想。想在心里,没有问出口。
鹏鹏舅却又一次陷入回忆,突然开口,近乎自言自语:“不过,如果他们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会勉强,我就回老家去也好。你想不想听我念叨几句呢?”
只有最后这句话,音量稍微拔高了点。
叶澄铎揉了揉冰凉的鼻子,点了点头:“你说。”
“我很少和人躺在一个房间里,也从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和别人讲过。”
“那我很荣幸地成为第一个人。”
鹏鹏舅笑了笑:“嗯,睡不着的两个人就能掏心掏肺嘛。”
“嗯。”
“我经常来这儿,每年至少抽空来五次,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妻子的老家在这儿。我们现在睡的房子,就是她出嫁之前住的老宅。”“除了善落村,还有一个地方,我也经常去。”鹏鹏舅接着说,“就是云肖村。”
“也在德善县。”
“嗯。”
“为什么?”叶澄铎问,“经常去一个地方,肯定有理由吧。”
“对。”老舅讷讷地应道,盯着前面紧闭的窄窗,目光放空,“因为我妻子就埋葬在那里。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她的遗体。”
叶澄铎愣了一下。听到屋外喧嚣的风声,此时更盛更广。
“对不起……”
“没事没事!”鹏鹏舅突然笑了,“我就是想说,说出来心里不那么难过。憋着在心里面,我就自己时常想,时常觉得疲倦。有个人说说话,终归是好的。”
“嗯。”
“她是去支教了,遇到突发大水,被洪水冲走了。她长得很高,很瘦,”舅舅说着,笑了一下,“那么瘦!哪里经得住那大水一冲呐!我平时总说她太高,太高挡壁,可是你想,被水一冲,在那大江里,人就跟一片叶子一样,随波逐流,冲到哪里人哪里能知道哩!”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声,鹏鹏舅眨了眨眼睛,抹着鼻子深吸口气:“我就开始做她喜欢的事情,逐渐地,我就能够理解她了。理解她对山里的孩子那么上心干嘛,只有我动手去做了,我才能明白她的执念。”
“那你们,没有孩子?”
“没有。本来打算好了,她二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要个孩子。我知道她很喜欢孩子,她知道我也喜欢,可是为了能够多做点事情,就把这件事情一直拖着。可是等不到那时候了,等不到那时候,她就走了。”
叶澄铎默不作声,忽然之间明白,鹏鹏舅对苏晚晚的疼爱不单单是舅公爱亲侄儿,更是在弥补一位这辈子都无法做父亲的人的缺憾。
舅舅说这些话时,语气时而有些波动。他看着叶澄铎,借着极其微弱的一点光芒,想要极力看清楚他。
“阿恩和苏赜结婚那时候,我很高兴。好久没有喝醉过了,那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后来晚晚出生了,呦!我乐坏了!我在想啊,这小子!长得像舅公!你回头有机会仔细瞧瞧,他的高鼻梁是不是像他舅公!”
叶澄铎笑起来,答应道:“回头看看。听说过有的孩子会像舅舅,头一回听说过像舅公的。”
鹏鹏舅得意地笑起来:“那是啊!这可不一般嘛!”
一阵笑声之后,两人又倏地沉默。
叶澄铎动了动身子,总有细碎的寒冷从腿脚、手臂传来。
鹏鹏舅看着他,良久,说道:“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但我突然想起来,既然和你讲了这些事情,就顺便带着长辈的谆谆教导……”
最后一句话带着揶揄的气息,他们默契地笑了起来。
正了正色,鹏鹏舅说:“喜欢一个女孩子,就好好把握。“
“嗯。”
“当你已经有了牵她的资格的时候,先要感恩,然后努力对她好。你不会后悔的。真情不会让你后悔的。”
* *
从善落村回去,鹏鹏舅将车停到锦云村村口。
叶澄铎从车上下来,远远地,看见梅凰姨的店门口,一个穿着白色羊毛衫的女孩正和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小男孩争执着。
他疑惑地走上前。小男孩看见有人走来,于是抬起胖胖的胳膊指向女孩身后,迫切而激动地说:“你身后有人!”
“你以为我傻哩!听你的?!我是傻子吗……”
“你身后真有人。”叶澄铎说,声线温和,带着一丝愉悦的笑音。
时典不加思索地转过身来,睁大眼睛,一瞬间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惊吓。
“怎么了?看见我不开心啊?”
“铎铎!”
“朵朵……”小男孩扭捏着小嘴,阴阳怪气地跟了一句,“怎么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回去回去回去!别来烦我!
“面包你不要啦?”
“给你都给你!快走开!”
“那我走啦!堂姐姐真好!”小男孩抱着怀中的袋子拔腿就跑,红扑扑的脸蛋因为欣喜而愈发通红。咧开小嘴巴,露出一排小米粒牙,他朝鹏鹏舅招了招手:“大舅好!”
“好!”
时典光顾着看叶澄铎,没发现舅舅手抱在胸前气势汹汹地走来。等老舅走到眼前挡住她的视线之后,她才不耐烦地“哎”一声,随即笑语盈盈:“舅舅你回来啦!”
“在这儿干嘛?”
“我来买面包,被阿林那个小王八坑了!”
叶澄铎忍不住笑了:“哪个小王八?”
“就刚刚跑掉的那小屁孩,我叔叔的儿子。”
“那你还是堂姐哦?”
“堂姐怎么了,我还是女孩子哩!他怎么就不懂得让着女孩子!”
“少跟她胡说八道。”鹏鹏舅截住时典的话,“你俩先回去,我去买点东西。”
“那我们回去啦。”时典抿着唇,“舅舅你慢点啊。”
“得了得了,还慢点哩!回去吧!”
时典往前小跑几步,回过身招呼叶澄铎走快点。
拐进一条巷子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有没有想我?”
“有。”
“我也有想你哦。”
叶澄铎摸摸她的脑袋,佯作将信将疑:“真的?”
“是呀!要怎么你才能相信哩!”
“怎么?”
时典环顾四周一圈,朝他勾勾食指:“你来。”
叶澄铎弯下腰,没等她笑够,就在她扬起的嘴角偷偷地吻了一下。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今天回来晚啦qaq
第103章 chapter 103
时典上大学后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是在夜深人静,悄无人烟的小路上,电动车轮胎打滑,于是连人带车一起摔倒在瓢泼大雨中。
雨伞伞骨被砸到水泥地上的手肘压断,整个人从头到脚一瞬间淋了个透。
手肘处传来粉碎性的疼痛,时典不由得咬紧牙关,脑袋深深地往下垂,想要忍过这一阵刺痛。
忍过了,她几乎憋出了眼泪。
睫毛被雨水打湿,浑身上下没有是一处干净的。她拖着被电动车压到的那条腿站起来,拿起雨伞想要撑开,才发现有一角已经散架了。
她抹掉脸上的雨水,忽然想起什么,于是急忙伸手到书包里。
手机没有被淋湿是万幸,她舒了口气。
她弯腰抬起地上的电动车,结果一不小心将右边的把手转动一下,车像突然上了马达一样猛地往前冲去,支撑杆在她的小腿上撞了块淤青。
她急忙抓紧刹车,皱紧眉头吃痛地吭了一声,转动钥匙将电源关掉,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后,这才打开勉强可以挡雨的伞,心有余悸地坐到车上。
风和雨像猛兽一样张着大口袭击而来,时典从地上爬起来之后,就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撑着伞骑着车心里想着“快点回宿舍”,却又想着“慢慢骑不要急”。
回到宿舍后,周渚清她们本是在各自的柜子里准备了一份惊喜。然而,看到她浑身湿透,手脚都被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红色口子时,不由得都手忙脚乱起来。
周渚清急忙拿起块毛巾擦她的手,催促道:“快去洗澡吧,我们洗完很久了,现在热水应该很多。”
“洗完了我这边有绿药膏你先抹一下。”原锦抒拿出药箱子翻找着。秋澄光则着急地抽着纸巾,一遍遍地将时典衣服上的脏东西擦掉。
时典把伞扔到门外,本来还笑着说没事,可夜里的温柔却让她的心脏忽的一软。就在秋澄光帮她把脸上的污渍擦拭时,她突然咬紧嘴唇哭了出来。
秋澄光急忙擦她的泪,周渚清捉住她细细的手腕故意说道:“哎你这擦脏东西的纸还擦眼泪啊?”
时典破涕为笑,原锦抒凑过来,心疼却温柔地笑道:“哭成花猫脸咯。”
“臭傻子,生日快乐。”周渚清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打着蝴蝶结的礼盒。
时典吸了吸鼻子,浓着鼻音问道:“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我明明自己都记错了。”
“当然记得了,”秋澄光说,“你傻我们跟着傻吗?”
“臭光光!早日光头!”
“哼!”
“我也有礼物给你。”原锦抒转身从桌上拿来一个盒子,“生日快乐。里面有张明信片,你自己悄悄读,不要当着我的面读。”
“你还给她写明信片啦?”周渚清喊道。
“是啊。”
“我也写了。”秋澄光搭腔。
“那我也要写!”
“得了吧你!”
“谢谢你们。”时典捂住脸庞,乌黑的手掌在脸上用力抹开,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我真的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你们还记得。”
“其实你不但自己忘了,而且在班级收集生日的时候也登记错了。”
“是吗?”时典愣了一下。
“是啊。”
“那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身份证上的生日就是今天啊,你不是过农历吗?”周渚清一说完,时典就张开手臂想去抱她。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是脏的,于是急忙把手缩回,拿起衣服说:“我去洗个澡!爱你们!等我!”
* *
五月底,空气中带了点暑气,只是雨水冲刷凉风一过,夜里只剩下一丝薄薄的凉意。
时典放出热水,热腾腾的雾气一下子满了整个浴室。
浓浓的雾气中,她只感到鼻尖一酸,蹲下身子去看脚踝处和膝盖处的伤口,眼泪和着水流,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身上倒也不是多么疼痛,只是破皮的地方被滚烫的水一淋,像撒了一片细碎的针在上面。
时典将水的温度调低,仰起脸来,双眼紧闭着,强烈的水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她的脸颊上溅出密密麻麻的水滴。
艾禾的脸在这时候浮现在脑海中。
时典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有了些许的波动。
她极力将思绪放远,远到穿透这四堵厚厚的墙壁,穿透天花板下那扇小小的窗户,一直望到被水雾所模糊的看不清的地方。
可是无济于事。
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她想起艾禾的话,以及坐在一旁,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的安家,两个人皆是愁眉苦脸的神情。
“爱心支教队下学期就要被分出去了。也就是说,学校不再有‘爱心支教队’这个部门,要做的话只能当做个人发起的组织去做。你想当这个部长吗?”
明明才五月份,谈换届的事情还为之过早,时典愣了一愣,问道:“什么叫‘不再有’?”
“之前我们做的支教,都是以s大部门的身份进行。”安家说,“现在不再有‘爱心支教队’这个部门,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活动都要自己去操办。以什么身份去给孩子们支教?经费从哪里来?这些都是问题。”“所以我想问你,”艾禾接着说,“先问问你的想法。这个支教队,你想不想要?”
“想啊。”时典不假思索。
给孩子们支教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但对她来说,每一次经历都是难以忘怀的。
去溪边小学教孩子们的次数最多,那儿的孩子已经学着詹盏叫她“典老师”了。
每一句甜兮兮的称呼都叫她心头一乐,仿佛自己已经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正在自己的岗位上鞠躬尽瘁。而每个月一到两次的支教活动对她而言也是极有盼头的。
如果将爱心支教队取消,时典料定,自己的生活似乎可以清闲不少,然而,她愿意为了这件事再忙碌一阵子。
可事实摆在眼前,如安家所言:“既然是不成部门的组织,到时候你们做再多事情都没有德育分可以加。既然如此,很多人就会退出。”
在可预测的困难面前,时典的不假思索开始有些踌躇不决。
艾禾让她回去考虑清楚,她便揣着心事回来了。许是因为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以至于她骑车都骑得不甚专注,这才在雨天摔了个大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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