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芬芳-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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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芬芳登时惊住,她怎会想到尹今潼这样一个宅心仁厚、谦谦君子之人会做这等不齿事情。陈向儿又说道:“他尖污了自己即将新婚的师妹,整个念剑流都以他为耻,现在还在追杀他呢。我说这事不是背后揭短,只是想告诉你,仙癯庄什么牛鬼蛇神都有,收留的都是天下不容之人,而我也是。”
路芬芳顾不上诧异尹今潼如何,只不敢苟同陈向儿自暴自弃之语:“如说天下不容,那我也是了。我好好的天灵根被恶道废了,现下修为没有长进多少,反而和天墉太素结下了深仇,我岂非更加为世不容?即便无处容身,无人并肩,我还是要坚持走自己的路,岂能因为仙途萧索,便与行事乖张、德行败坏之人同流合污?”
两个人志趣相左,各自都有些说不下去了。静了一会儿,路芬芳便见尹今潼在招手叫她们回去,原来澄雷运功不畅,似乎老梅灵气行入了经脉,令他越发不适。路芬芳便说道:“澄雷情况不妙,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吧。”
不待他们三个发问,陈向儿已经说道:“你们要离开此地也不难。老梅每次进食的时候,都有大约半个时辰无法攻击。待会儿莫仙子会扔三个人进来喂老梅,你们便和那三人一道钻进老梅树根底下,用他们的身体挡住吸血根系,找到梅根覆着的一口井,那便是仙癯庄通往外界的出口了。”
这逃亡之法三个人都听得似懂非懂,陈向儿叫他们钻到老梅根下之举也太过危险了,这不是叫羊在虎口里找生路么?澄雷又将路芬芳拉到一边,再次提醒道:“陈向儿这法子不可尽信,你从前再怎样救过她也好,她那时是疯子,不一定能记得多少。且她现在是莫仙子的人,放跑了咱们,就不怕莫娇旎拿她喂梅树吗?”
路芬芳沉吟片刻,便说道:“这样吧,待会儿我先试试此法,若真有效你们两个再试。”接着便把李靖的那块天墉铁牌给了澄雷拿着,少时作为通话之用。
路芬芳和澄雷窃窃私语多时,尹今潼终于忍不住跑来问:“路姑娘,待会儿咱们如何计较?”不知怎的,听了陈向儿所说的往事之后,路芬芳和尹今潼说话总是有些别扭。她不愿多言,只说道:“尹道友和澄雷一同行事便可,其他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他们呆了一盏茶工夫,忽然“砰”得一声,仿佛从天上掉下个人来砸到眼前地下。这人还没爬起来,砰砰又砸下来两个,正好摞在他身上。
这几个人重重落地,却都没有发出任何呻吟。路芬芳上前检视,原来他们浑身伤痕,已经被折磨得半死,只留着一口气来喂老梅了。陈向儿说道:“莫仙子已经玩腻了这三人,只交给我来喂老梅,你们借机逃了,莫仙子不会发现的。”
路芬芳心想,反正耗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死马当活马医,便转问尹今潼和澄雷意见,他们两个思量一番,最终说道:“好,就依你之计。”
几个人议定了计策,陈向儿便说道:“你们退后一丈。”便启开法阵,老梅根下的泥土便像蜕皮似的向两边剥开来,露出下面一个深深的大洞,其中蓝雾弥漫时有黑影闪过,看上去阴森万分。老梅树根似乎感觉到了那三个人身上的血腥味,像章鱼手爪般不安得跳动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入虎口
陈向儿见时机已到,便叫他们三人把那三个犯人背在身上,从老梅的吸血根系底下钻过去。这等冒险求生之法尹今潼和澄雷两个大男人见了也打怵,路芬芳却毫不犹豫矮下身背起一个来,缓缓朝那抖动的根系里爬去了。
澄雷见状也顾不得先前路芬芳要先试此法的约定,心想大不了和她一块死就是了,急忙跟了上去。尹今潼也紧随其后。路芬芳首先钻到那根系里,只觉双手所触尽是黏糊糊油腻腻的血污,里头更是腥臭不堪,刺得鼻腔疼辣。
她刚爬没三步,只听背上“哧啦”声,似乎是老梅根系把她背上那人划了一道大口子,接着探进血肉去缓缓吸起血来。路芬芳暗自庆幸,看来这老梅现在还不太饿,没有狼吞虎咽囫囵吞枣;这老梅根系覆盖范围大约方圆一里,她尚有些时间寻找被包在这里边的那口井。
但是再这么下去,不被老梅吸血吞噬也得被这里的臭味熏晕过去,路芬芳只得用珠丘之气包在身周,稍稍隔开些血腥味。她再次将珠丘中所有草精唤了出来,一齐找寻出路。
不过又向前五步的工夫,路芬芳忽听得背后一声大叫,她忙回头问道:“怎么了?”老梅根须乱舞蓝雾氤氲,她也看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尹今潼喊道:“高道友被老梅根系缠住脚了!”
路芬芳听了急忙回头寻去,果见澄雷左小腿被老梅根系死死缠住,他已动弹不得,背上那犯人已经被老梅啃得剩下半边了。路芬芳急忙拔剑去砍他脚上的乱根,差不多清干净。她却又愣住了:原来有一根火棍粗的梅根扎进他脚底,又从脚背穿了出来,澄雷忍痛忍得脸上汗如雨下,却依旧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路芬芳心一横,咬牙说道:“拔!”尹今潼却说道:“不可!你在拔梅根时若不及时躲开,便会被梅根反口咬住,我刚才为你拔去梅根时略有迟疑……也是这个原因。”
“我知道路道友为了朋友不惧危险。只是这老梅根系比梅枝要凶戾万分……要这样拔出来。我也不知会发生何事啊。”
“不行,必须拔!”路芬芳握了握澄雷的手道,“澄雷师兄。你忍着些,有点疼……”
“没事,你只管拔。”澄雷咬牙笑道,“我要疼得……受不了。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疼了。”
都什么时候了。澄雷还有心思逗人玩乐。路芬芳瞪了澄雷一眼,见这梅根已经穿过他脚掌两尺,只得先将这部分砍掉,再从上头拔来。
路芬芳深深吸了口气。握紧了他脚掌底下那截梅根,轻轻一剑砍了下来,迅速丢到远处。还好不曾被断根缠住。路芬芳又叫尹今潼按住澄雷,自己双手握住插在他脚里那上半截梅根。缓缓向上拔去。
这拔根的时间不过只有五六息,路芬芳却觉得有五六年那么漫长,怎么也挨不过去。那粗糙的梅根摩擦过伤口的声音仿佛在她自己血肉中行走,划得她耳膜刺痛。终于拔了出来,路芬芳一面看澄雷神色一面从乾坤袋中取药为澄雷简单包扎。
三个人轻松了不过半刻,才发觉那三个肉盾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心里又都凉了大半截。路芬芳并未说什么,只唤草精来编了张草毯,让澄雷躺在上面,她自己腰上绑了绳子,要拉着澄雷向前走。
澄雷起先执意不肯,更不愿让路芬芳知道,他其实半条腿都没知觉了,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路芬芳岂会由着他逞强,又要尹今潼护在澄雷后面,三个人才又上前走去。
大约又行了一丈,那查探出口的草精回来报道:“主人,我们已经找到那口井了!”
路芬芳喜极,随着草精钻过几重更加密集的梅根,只见几簇蓝色梅根稀稀疏疏拧做葫芦状,里面依稀笼着一口井。路芬芳回头对澄雷说道:“澄雷师兄,再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就出去了!”
澄雷点点头,心中似乎别有一番滋味。路芬芳刚要挥剑砍断罩着井的梅根,草精却阻拦道:“主人不可!这簇梅根里罩着一个很强大的妖灵,是老梅之灵!咱们打不过!”
路芬芳道:“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怎能就此放弃?遇上什么便是什么了!”
她说着一剑切开了葫芦形的梅根,断根崩落,自那黑乎乎的井口里却升起一股蓝色烟雾来,四下乱舞的梅根也都静了下来。刚才崩落地上的断根却齐齐在地上跳动,接着哗哗飞起,在半空中拼成人形来。
这便是老梅之灵了!路芬芳抬头仰望着,仍将澄雷护在身后。
断枝拼成的老梅只是具有人的大概形状,并没有五官和皮肤,但他转了转身子,似乎将三个人打量了一圈,才说道:“你们竟能走到这里?呵呵……不简单,不简单!”
路芬芳不卑不亢说道:“能走到这里,是为求生,不为求死。”
老梅答道:“哼,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虎口里求生路的!你既进梅根之中,便是我的食物,已经含在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若是鲜肉还好,若是嚼不烂的筋,崩了牙的骨,那还是不吃为好。”路芬芳说道,“你要怎样才肯放行,只便说出条件来吧。”
那老梅之灵仰头大笑道:“哈哈哈,小姑娘自恃一身钢筋铁骨,不怕我这老朽之灵,但你这两位朋友……尤其是你身后这位,被我灵气侵袭最重,带出去也救不活的!不如留下和我作伴,我用梅血养着他,如此活着总比立时死了要强。”
“这就难以从命了,我必要带他们两个出去的。”路芬芳淡然道,“你只管说来,如何才肯放我们三人走?”
那老梅似乎想了一想,说道:“你这话我仿佛在哪里听过……哦,对了。十七年前,我饿得难受想捉几个修道之人来吃,刚好就捉到了莫娇旎和她沧海派的同门师姐林新红。那俩小姑娘也像你们一样发誓同生共死,最后和我斗了半天,两个人还不是都趴下了。我说,给你们折腾这半天我都饿过劲儿了,就吃一个人,放另外一个走吧!你猜她们怎么说?”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半儿
路芬芳先前只听说,是莫娇旎先找到了老梅,却不想他们原是因此结识。路芬芳道:“那她们还是要同生共死?”
“是啊——她们说,‘你把我们俩一块吃了吧!’然后我也很为难,因为实在吃不下了……没法子,为了成全她们俩,我就……嘿嘿,你猜后来怎样?”
路芬芳想象着莫娇旎那般形貌,头发一半雪白一半绯红;脸上肤色也是左半雪白右半麦色,一对眸子像嵌着宝石似的光彩璀璨,也是左眼金黄右眼乌黑……
原来并不是幻术或妆容。莫娇旎的身体根本就是两个人拼成的,她和她师姐林新红被从当中劈成两半,老梅吃了两半,把剩下的两边缝在一起,便是现在的莫娇旎!
路芬芳积压在胸中的恐惧感仿佛一块秤砣,几乎要把它整个心坠下去。老梅笑道:“怎么样,我的作品是不是很惊人?那是我第一次拼人,躯壳里究竟是两个魂魄,还是一个人一半魂魄拼成三魂七魄我也不知。反正新的莫娇旎睁眼的时候,她们师姐妹的魂儿肯定都在,她们俩吓了一跳,又是疼又是害怕,竟然左手右手相互打了起来……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两个要同生共死的人真的同生共死了,竟然又视如水火,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老梅说到这里,路芬芳已经吓得站都站不住了。老梅在蓬莱时曾被最亲密的同门陷害,所以最看不惯同门亲厚。定要破坏了不可,但他这手段也太过惨烈了!
“哎呀呀……可惜呀,她们姐妹俩互相怨恨起来,但自己另外那边身子都被我吃了,不得不接受对方的身体,我就一直跟着她们俩想看看热闹,后来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那俩姐妹在妖界漂泊许久,最长的时候半个月都不说一句话,都各自在心里想着怎么把对方的魂儿从这拼合的身体里赶出去。”
“后来……林新红的魂儿被赶出去了,莫娇旎留了下来。对么?”
“呃……后来我有事走了。再遇上莫娇旎时,就觉得她有些怪怪的。林新红那半身体还活着,但是精神似乎死掉了,那只黑色眼珠好像槁木死灰一般。仿佛是死透了?我也不知。反正从那之后。林新红再也没出现过。”
路芬芳问道:“如此说来。你把莫娇旎害得这样惨,她为何至今仍和你在一处?”
老梅挠挠头道:“这就是人心的奇怪之处啦。她自己跑来对我说,要养着我。抓好多好多五大门派的人来给我吃,我当然高兴,就在这个仙癯庄扎下了根。她抓人来喂我,我释放灵气感染那些散修,我们两个真是相辅相成啊!”
事实原来如此,路芬芳百思不得其解。老梅害了莫娇旎和她师姐,她们俩就该同心协力找老梅报仇,为何竟自相残杀起来,还兴建仙癯庄,为虎作伥坑害更多的人呢?
“呵呵,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害得这么多无辜散修患上心魂分裂之症,对你们究竟有什么益处?”路芬芳问道。
“什么心魂分裂?”老梅仿佛没听懂路芬芳的话,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呵,我的灵气只会让人上瘾,哪有什么心魂分裂之说!起先莫娇旎的新身体里,她们两姊妹总是同时出现,吵打得不可开交,后来她们仿佛自己也受不了,一个人的精神主导身体时,另一个便很有默契得沉睡着,交替出现,这种状态持续了五年之久。后来林新红虽然不在了,但莫娇旎似乎形成了习惯,一会儿就变一个性子,有时高兴起来也自己和自己说话,自己和自己打架,便是如今疯癫之状了。”
“那其他人呢?”路芬芳问道,“我见现在仙癯庄并没有两个拼成的人,为何还会得这疯症?”
“这个么……呵呵,大约你和疯子在一起呆久了,也会变成疯子。”老梅说道,“况且能走进仙癯庄的人,大约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心中有伤又无法纾解,身陷窘境又无力改变,只能作个疯癫痴狂之状,却比清醒时要舒服许多。你说我害人,但若无我,他们或遭师门排挤,或无灵气可用,哪里有机会修仙炼道?若说落得悲惨凄凉之下场也不能怨我,只能怨他们求生之念!不光要求生,还要求长生!不光要求长生,还要和你身边重视之人长相厮守——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既有胆追求天下至美之愿,却无能承受世间最苦之灾么?”
老梅这一番话说得路芬芳哑口无言。她低头想道,原来他们要求长生,守大义都是错的,唯有乖乖给老梅吃了才是世间正理。说起来莫娇旎是沧海遗民,便是再艰难她也要活下来振兴沧海派,所以无所不用其极,丧心病狂得和害她的老梅联起手来。为了一己之私做尽了害人的事,还要求个名字好,作恶到这份上也没意思了。
路芬芳平静得说道:“既如此,你也要把我们三个拆了,拼成一个人么?那你可要留着我的头,三个拼一个总要选最好看的部分来拼吧。”
老梅愣了一下,尹今潼也愣住,澄雷则白了路芬芳一眼道:“你最好看?大言不惭!我怎么那么嫌弃你呢?”
两个人互相打趣起来,这恐怖压抑的气氛竟然淡了一半,连老梅都惊了。不过他仍不动声色道:“拼人这种事我早就玩腻了,和你们说了半天话,我也累了,回去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回来放仍活着的那个人走——只放一个。”
老梅说毕,那些断枝哗啦散落地上,蓝雾也吸回了井里。他玩的这个游戏虽然不新鲜,但无疑是对三个人的最大考验。硬拼的话肯定打不过,还有可能被他拼成“蜈蚣人”生不如死;若是去二留一,他还是有可能会遵守诺言的。
路芬芳在心内盘算着,澄雷被老梅灵气侵蚀很深,又受了重伤,在三个人中处于弱势,不便动手害其余二人;她自己当然也不会杀人;尹今潼这个人她却不甚了解,他在师门时干过些龌龊事,现下能当仙癯庄江南朱士,定然诛杀了不少五派修士,想也是心狠手辣之徒。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好阴险
三个人各自沉默,四围梅根虽然不再舞动,气氛却比先时更加凝重,越凝重却越没人敢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路芬芳见如此,自己不慌不忙盘膝打坐。凝神之间,她听到一个人的呼吸乱了,果然是尹今潼。他也知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