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芬芳-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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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服心想也是。他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不看着路芬芳实在难以放心。清音也是用尽了积年的好药,用尽了生平所学,不眠不休在路芬芳床前治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凌晨,他才打坐歇了一小会儿,推窗照见天上无星无月无云,只疑心自己掉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他思忖了一会儿,缓缓合上窗子,从内室柜子里找了一个盒子出来。
清音把盒子捧来,伯服也会意,两人便双双在路芬芳和周重璧病榻之间就地坐下。清音打开盖子,伯服就着月光看清了,那盒子里头是一枚冰蓝色的丹药。
“这是……”
“这是太微返灵丹。”清音有气无力,他双眼失神,仿佛看到的不是救命神药,而是毒药,“这丹药是我独家绝密,这辈子只练成了两颗。现在仅剩这一颗了。”
伯服也觉得钻心挖肺似的痛。清音接下来的话,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听下去。
“当时我试用了两千三百二十三份材料,终于成丹两颗。之后不久,我听说蓬莱派杀死了我的仇人,蝮蛇,李浮娅。”清音说道,“我恨极了她,不想她这么轻轻松松死掉,便用我千辛万苦才练成的一颗太微返灵丹,把她救活了,让她继续被钉在蓬莱水下,日夜饱尝削骨磨筋之痛。后来,她过了一百多年才终于活活疼死了。”
伯服不语,蓝色月光下,剩下的那枚丹药仿佛在微笑。
“我折磨够了她,心里却没觉得多么解恨,只觉得无限空虚。之后我尝试着继续炼制太微返灵丹,结果……呵呵,我走遍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必不可少的那一味三凰草。就是这样突然,绝世丹方仍在,但天下再无返灵丹了。”
“所以——世上只剩这一颗了?”
“我本来是想留着这颗药救周重璧的。所以这三天来,我一直想着别的法子救路芬芳。”清音说道,“但是……珠丘丹炉是路芬芳身体内最脆弱的地方,蝮蛇直接进入破坏,实在是……”
伯服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们两个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以眼神互为依靠。他们不敢相信,若是仅剩下他们自己,现下该会多么无助,多么难熬。
“一粒返灵丹只能救一人性命。”清音把那盒子放在地上,仿佛太沉重了,他捧不起来,“救谁,你来决定吧。”
但伯服听到的却是,杀谁,你来决定吧。
伯服很奇怪清音为什么把选择权给他。清音和路芬芳没有半点交情,对周重璧却爱逾生死。他完全可以悄悄把唯一的丹药给周重璧服下,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告诉伯服,路芬芳已经没救了,他尽力了。
但是他没有。他如果真的那样做,后果会是怎样的?周重璧活着,蝮蛇也抓到了,周重璧将会迎来属于他的完美大结局,一只脚都踏进仙门了。那也是清音乐见的。
他竟然把丹药推给伯服,让他做决定。伯服当然要救路芬芳了!
伯服心里很沉重,很迟疑。清音心里清楚,如果不救路芬芳,这个秘密迟早会被周重璧知道。到了那时,整个世界都不会再好了。
清音不忍心把周重璧心头最后一丝温暖都抹掉。他可以救他,但无权改变他的决定。
而伯服呢?选择救路芬芳不救周重璧,路芬芳若知道,也会发疯。但逝者已矣,千倍百倍的痛苦都要由活着那个人承受。
他明白了,救谁,杀谁,原来清音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他不想亲自做出杀害朋友的决定,他说不出口,下不了手。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伯服又问了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
“天亮之前若不服丹,他们两个就都得死。”
太阳就快升起来了,又仿佛永远都不会升起来。伯服沉沉说道:“洞天壶已经碎了,但珠丘……珠丘仍在,不能不保全。就……就当是为了珠丘吧。”
伯服就这样,把自私自利不仁不义的罪名一概揽在了自己身上。持刀杀人的是他,或许清音会少几分内疚。
他们两个仍是这样对峙着,都是叱咤风云见过无数生死的人了,本以为自己超凡入圣无所不能,却不想此刻如此懦弱。伯服拍了拍清音的肩,捏起返灵丹,便向路芬芳走了过去。
第137章 、人木花
路芬芳服下丹药不久,太阳从两山之间跃出,是诡异的粉红色。清音一直木头泥胎似的发愣,忽然惊醒了似的跳起来,急对伯服道:“路芬芳很快便会醒转,咱们先把重璧挪走吧。她醒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情绪又要激动。”
伯服点头,清音便叫来他的徒弟,一同把周重璧挪走了。整个丹室只剩下路芬芳和伯服两个。伯服守在路芬芳的身边,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有力起来,心却还是绞痛难忍。
周重璧不知被清音挪到哪里去,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如此说来,两个人竟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真的非这样不可吗?
伯服心里万般不忍,但只有这样了!他想好了,要做狠心人就狠到底,干脆不让路芬芳知道周重璧已死。她再如何闹,伯服和清音也不会告诉她真相了。
丹室里迟迟没有阳光照进来,周重璧就这样守着路芬芳,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大约过了三个时辰后,路芬芳的眼皮渐渐颤抖起来。她仿佛在做噩梦,头不安得在枕头上蹭着,眉头紧锁,额角渐渐渗出汗来。
“妮子,别怕,我在……”伯服摸摸路芬芳的额头,她便渐渐安静了下来。于此同时,在婆娑园中,周重璧睁眼了。
他还未睁眼时便闻到了自己最不喜欢的药气,所幸,还有淡淡花香。他睁开眼,觉得浑身伤口都不疼了,轻飘飘的前所未有的轻盈。他望着蓝盈盈的天空。问道:“什么时候了?”
他好像全然忘了刚才那场大战,还以为是在紫翠峰一个懒觉刚醒的普通午间。他觉得躺着极舒服,丝毫不想起来。清音则过来抓住周重璧的手腕:“我在。”
清音尽量漫不经心得搭脉,如遭电击般放开了那棉花条儿似的手腕。不,不,没有奇迹。
“她去哪儿了?”
“她……”清音躲闪着周重璧的眼神,眼泪如流星般转瞬砸落在衣摆上,“还没起呢。”
“还是那么懒啊,该练剑了。我为什么在这里?”
周重璧有一句没一句,毫无逻辑。自是回光返照的症状。清音说道:“我有好酒。你最喜欢的‘抛青春’,想不想喝?”
周重璧满足地点点头:“好,把她叫来呀。”
她她她……唉。
周重璧就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清音能为他做的。竟只有斟几杯酒而已。
清音倒了三杯酒。一杯给周重璧。一杯给自己,还有一杯,算是给不能前来的路芬芳。
真的要这样么?若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真的太残忍了。他动摇了。
仅三杯酒,满园都是酒香,仿佛一生悲欢喜乐,都融在酒里。周重璧靠着清音坐好了,但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异常。他好像在做梦,又好像醒着,好像过着这一生中最普通,最闲适的一天。
“你知道吗,以前在齐云山的时候,我每天就呆在那个山崖上等着她,等啊等的,她老也不来,也不知道都在忙什么呢。”
“你是傻子么?你不会自己去找她呀?”
“我自己去找她……这个,咱是男人能不能要点面子啊?成天跟着一个小丫头片子屁股后面跑,像什么样子!”
“你还少跟着她跑了?瑶山是你自己厚着脸跟去的吧?谁请你去了?还跟人家说什么‘我有正事’、‘别跟着我我有事’,装得跟真的一样……你除了找她还把什么事当正事?”
“嘿嘿。”
“嘿你大爷。”
“天天赖在齐云山不走,还逼着整个太素宫都围着路芬芳转。你宠她还不算,还要逼着所有人陪着你一块宠!干这样的事,也就是你了。”
“就是我啊,怎么样?”
“你逼着陈逾熠收路芬芳为徒的事已经沦为修仙界笑谈。你自己教她多好,非逼得人家一派掌门——两下里受气。”
“我自己教她那多——多贱啊。”
“这样就不贱了?贱死了你这个……”
“反正她也不知道。”
“还有呢!人家小姑娘,跟着正经师兄下山你不让,还把人家骗到你那破山洞里,夜不归宿——”
“这你怎么知道?”
“上回你喝醉酒告诉我的。你怎么能干这样事,你疯了吧?”
“我就是疯了,怎么样?”
“上八百辈子的脸你都丢尽啦……”
“切。”
“你能把路芬芳哄住,却瞒不了我。你这五迷三道的,以后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她上次和你吵架就是逼你表白呢,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不装了。”
“啊?”
“不装了!”
“啊?”
“等她来了,我就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我喜欢她!”
“……”
“我是真喜欢她。真喜欢。真喜欢。真喜欢。”
“你当着我说有屁用啊,她来了你别怂!”
“孙子才怂。”
“你别怂!”
“谁怂谁是孙子!”
周重璧的酒杯忽然就掉在地上,整个人向后仰去。清音也砸了自己手里的酒,忙扶着周重璧躺好。不行,不行,他不能这样!他要让路芬芳听见,让路芬芳听见!
清音发了疯似的向丹室跑。周重璧一个人躺在榻上,倔强着不肯闭眼。他看到天上有许多桃花次第开放,一大片一大片的,仿佛开不完的绚烂和明媚,照得人整个心里都是暖的。其中一朵花缓缓探下来,那粉红的花盘子。竟然是路芬芳的脸。
唔……原来她在这儿。
“路……芬芳啊。”他伸手,捧住那花的脸,她笑得真美,真想这样一直看下去。
“我真喜欢你。真喜欢。真喜欢。真喜欢。”
那花儿还是看着他笑。现在对他来说,这样窝心的笑容是最好的回答。
“你……你也……你也喜欢我吗?”
整个天空都是路芬芳的笑靥。她缓缓闭上眼睛,清澈的眸光在长睫毛的缝隙中闪烁着,仿佛要化成露水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抱她,那一大朵柔软的花也向他扑了过来,落在了他脸上。
那天,人木花落得像下雨一样。路芬芳赶来的时候。整个天上都在洒落周重璧的笑容。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宁愿周重璧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杀神,永远不对她笑。
路芬芳淋着这场残酷的雨,跪在他床边,哭了整整两个时辰。期间自己也不知晕过去几次。
我只想让你活着。为了你活着。我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但我忘了,你和我的性命是连在一起的。我想救你,反而加速了你的死亡。
要是你活着就好了。我宁愿这辈子都没有爱,我宁愿你永远不曾把我放在心上。
路芬芳跪在周重璧墓前,抚摸着墓碑上他的名字,一直没有说话。伯服叫她休息她不理,叫她喝药,她咕咚一下子灌到肚子里,还是照样发愣。
她转不过来,她接受不了周重璧已经不在了。
她就这样呆了三天。第四天,李靖来了。他踏入婆娑园,看满园落花,路芬芳一身缟素跪在墓前,那墓碑上刻的是周重璧的名字。
他死了。他果真死了……
李靖走上前去,在那坟前香案下放了个纸包,似乎是吃食。路芬芳瞥了一眼,心里只有冷笑。
她没回头看李靖,李靖却道:“师弟已去,还望路姑娘节哀。”
路芬芳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复又回过头来,还是不说话。李靖刚想上前一步,路芬芳忽然转身道:“你要做什么?”
李靖心里笑了,路芬芳这杀气腾腾的眼神,真和从前的周重璧一模一样。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他。师弟已经不在了,我还能把他怎样?”
路芬芳哪里容得李靖说这样假惺惺的话,他会来,不过就是还在关心洞天壶!
“看完就快走吧。”路芬芳强忍住了骂他的冲动,“你想看他,他不想看见你。”
李靖早知道会讨这样的没趣,但他不以为然,接着说道:“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要留下承担责任的。师弟走也罢了,竟然把师门的水脉弄得乱七八糟,工程已经开始了,那石盂却还没有找到……”
路芬芳心里却在哈哈大笑,好个李靖,知道立刻提洞天壶的事一定会被骂回去,便那石盂和水脉来骚扰她!路芬芳冷笑道:“什么石盂?”
“路姑娘是用石盂作乱,引水将我天墉城穿得千疮百孔,不会就这么忘了吧?”李靖说道,“看在逝者的份上,这事我可以不追究。但石盂是我天墉城的东西,还望路姑娘早日归还。”
“哼,你什么天墉城的烂东西,白给我都不要,我不稀罕。”
“那便请路姑娘还给在下吧。”
“我没有拿过。石盂分明好好在你石盂潭方寸台上放着,你为何要如此诬赖我!”
“路姑娘都闯进我禁地石盂潭了,还不承认拿走石盂么?”李靖奸笑道,“路姑娘这谎撒得不甚高明啊。”
无耻之徒即便曾有一闪念的仁慈,也改不了作恶的本性。路芬芳怒道:“李靖,周重璧当日明明可以杀了你,但到最后关头他还是给你留了一条命!你不感念他不杀之恩,现在他尸骨未寒,你这便要来逼我!”
“呵呵。”李靖笑道,“那日决战明明是我赢了,何来他饶我一说?路姑娘,你这几日的哭声我坐在天墉城云汉居都听得见,我看你是哭昏了头,记错了事情吧?”
ps:壮士,再干了这碗狗血,送别小周!
第138章 、月有缺
路芬芳只想一口啐在李靖脸上。怒火闷在她胸口,如同冬天的火炉盖着盖子,密不透风得烧着。
周重璧啊,你为什么不杀了这个人渣,我好恨,我好恨啊!
然而我现在……竟杀不了他,不能为你报仇,我只有忍,只有忍!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拿石盂。”这样的反应已经是路芬芳的极限了,“请你不要把莫须有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你若不分青红皂白认定是我拿走石盂,那你杀了我,这事便了了!”
李靖怎么舍得杀路芬芳,他还指望着从路芬芳嘴里套出洞天壶的下落来呢。他笑道:“我李靖好歹也是天墉城的大侍剑,岂会诬赖无辜?既然你记不清把石盂放哪儿了,就慢慢想,想到了什么来告诉我便可。”
路芬芳不语。李靖又说道:“现下虽没有石盂,但地下水还够天墉上下使用十几日,暂且不妨。修复水脉的工程已经开始了,还望路姑娘早日来帮忙——不,不是来帮忙,是弥补过错。”
要洞天壶不便,要石盂也不城,李靖干脆要抓路芬芳去天墉城当苦力。他自己逼死了人,反倒像没事人一样来到紫翠峰大耍威风,又是诬陷又是强逼,后面恐怕还有几千手几百手花样大刑预备着,要把路芬芳这个未亡人逼上绝路。
听到李靖如此说,路芬芳只是冷笑一声,不置可否。李靖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路芬芳道:“我问你,我为什么要破坏你们的水脉?”
“你……呵。为了抢夺蝮蛇。”李靖答了,却不知道路芬芳为何忽然这样问他。
“是啊,我是抢蝮蛇,是抢。”路芬芳说道,“你见过强盗抢了你们家的东西,还会乖乖回去帮你收拾屋子不成!”
“你——”李靖气得几乎要一袖子把路芬芳掀翻,但见她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不知怎么就是出不了手。他只得狠狠甩了下袖子,怒道:“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