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如潮-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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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顾慎如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平时惯常的筋骨疼痛今天好像变得千百倍难忍,像冲垮河堤的最后一滴水。
在陆别尘用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将她从坚硬的地板上拉起来的时候,她无法控制地大哭。
想说话,但一句也说不出。
“我知道。”陆别尘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我们先去医院。可能有韧带断裂,也许还有骨折。”说话间他已经用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窝,将她一把抱起来。
他来不及和一旁的被吓到Kiki老师解释,只匆匆一点头便抱着顾慎如转身走了。他清楚知道她的那只脚本来就是带伤的状态,刚才那一下后果必定很严重。
但这一刻,顾慎如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两只手本能地吊住陆别尘的脖子,头埋下去哭得昏天黑地。
Kiki老师又担心又疑惑地目送两人匆匆走了。她还不知道Jen的事情,所以不明白顾慎如怎么突然不声不响地跑来她这里,情绪又糟糕成这样。只是看到眼前一幕,她有种昨日重现的触动。
这么多年,两个孩子都变样了,又都没变,都长大了,又都还小。
舞蹈学校外,看上去有些陈旧的黑色大众安静地停在夜幕里,车灯亮着,车门敞开。
但是顾慎如拒绝上车,也拒绝放手,死死抓住陆别尘的黑色衬衫,撕扯一样用力。衣服前襟已被她哭得潮湿,布料在拉扯中紧绷欲裂。
压抑的情绪一旦爆发就不留余地,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失控,好像变回一个婴儿,只顾着尽情行使哭闹的权力。
反正有人在,反正有人管。
陆别尘没有将浑身紧绷发颤的顾慎如强行放进车里,而是背靠车头一侧,抱着她慢慢地在地上坐下来了。
车灯的光照亮两个团缩的轮廓,远看就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小动物,一只在经受心碎的痛苦,另一只在沉默和更大的痛苦中,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碎片搜集起来。
等到顾慎如哭得哭不动了,他们才终于上路。
从Kiki老师工作室出来,大马路的一侧是一条河,河边有垂柳。
“你看。”为了分散顾慎如的注意力,陆别尘用手拍拍她的额头,指了指安静流淌的河。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雪城的红白河?”他嗓音温淡地问她。
顾慎如浑身虚软地窝在放倒了椅背的副驾座上,朦朦胧胧望一眼外面的景象。
他是在哄她开心么?她不知道。
但是那年夏天,红白河畔,十六岁的她确实是最开心的她。
红白河是一条小河,Kiki老师以前在雪城的芭蕾工作室就坐落在河边。
在陆别尘还叫林尘的那些日子,她随着出国的时间越来越近,心里对他的依恋就越来越重,恨不得每天都见到他。
只不过那时候因为孟廷的“严密监控”,他们极少有什么私下见面的机会,连正常聊天的时候都很少。于是她想到用人美心善的Kiki老师打掩护,每次芭蕾课都叫他过来等着自己。
每每从芭蕾课出来,两个人就沿着红白河步行。如果是下午大太阳的时候,她就抓住他的衣服走在他宽大影子里,像条尾巴。
有时她调皮跳到他背上,骑到他肩上,而他也就真的那么驮着她,一步一步走在夏日微风里。红白河,红白河,白的是女孩的裙摆,红的是少年的耳朵。
但是,那都过去了。
顾慎如无力回答陆别尘的话,只凄惨地笑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笑出来。
她默默地蜷成一团,抱着受伤的脚。
陆别尘将笑容敛起,一只手重新放在她额头上,干燥的拇指轻轻抹过她湿漉漉的皱缩的眉心。
车安静地行驶,穿过河畔一阵又一阵的风。垂柳还在无声地摆动。
他们都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了。
……
陆别尘将顾慎如送到了北城最好的第一人民医院,排着长队挂急诊号。
进去之后立刻做了核磁共振,接诊的医生了解到她的身份情况后请了骨科医生会诊。初步的结果是外踝几条韧带都存在严重的断裂或损伤,伴有软骨损伤和骨折,同时她的踝部原本就存在一定程度的损伤和炎症,所以情况非常不妙。
急诊医生给做了简单的消炎,用上护具紧急固定,然后给了止疼药和冰袋。
关于治疗,当前提出的有两种方案,第一是保守治疗的,免负重长期休养,让身体自行修复,但这只适合没有剧烈运动需求的普通人;第二是手术,考虑到她是职业运动员,如果想让这只脚恢复到竞赛水平,可能需要接受一系列的重建和修复手术,这也跟她原本的旧伤情况有关。
叶教授之前就说过,她的情况只有手术才可以根治,保守治疗只能控制拖延。只是今天这一摔相当于在半断不断的脚上砍一刀,靠理疗续命行不通了。
但是手术也有风险,另外在四到六个月的漫长恢复期中也有可能会出现各种情况。
如果她的目标是如期参加明年二月的冬奥并且正常发挥,那么无论选择哪一种方案,任务都非常艰巨。留给她的时间满打满算八个月,就算做了手术,能不能在那之前完全康复尚且不能保证,更不提赛前的高强度集训。
顾慎如弓着背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一边听着陆别尘在与医生低声讨论这些情况,一边呆呆地盯着自己那只被架起来的,夹在护具里两边绑着冰袋的脚。
陆别尘结束与医生对话后走过来,俯身问她还疼不疼,她出神地说很疼很疼。
他听见后下意识摸了衬衫和裤子口袋,然后抱歉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对不起,今天没有带糖。”
顾慎如原本已经干涩的眼睛突然又起雾了。
“别哭,”陆别尘声音放低,哑下来,有意逗她似地笑了笑,“疼你就打我,嗯?”
然而此刻的顾慎如,心里一时的委屈怎么都止不住。
“不,要糖。”花生味上好佳硬糖,这次不许拿错了。
陆别尘再次感觉到掌心的刺痛,丝丝拉拉四处延伸。
“好,”他仍带着笑,用指背接住顾慎如眼睛里成颗成颗往下滚的眼泪,又抹一下她被泪水洇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脸,“那我们现在去……”
只是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被门响打断。
推开门的是闻讯赶来的是孟廷。
孟廷看到顾慎如一只脚缠着护具的样子,又看到她身边站着的陆别尘,一瞬间血气就涌上头顶。就在前几天,顾慎如还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和这个人已经没有联系,现在呢?
果然在一起,果然出了事。
只要这个男人出现,她的女儿就变得不正常。
顾慎如不知道孟廷之前给陆别尘打过电话,当然也想不到母亲现在有多生气,只是习惯性地怕自己的脚伤会刺激到母亲。
“妈妈。”所以她怯怯地看着孟廷。
但是孟廷铁青着脸一时说不出话,一气之下扬竟然起手,一巴掌朝她打下来。
第33章
母亲的耳光落下来的时候; 顾慎如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感觉到自己肩膀被人一下圈进臂弯里,然后听到极响的“啪”一声,震在耳膜上。
孟廷的巴掌落在了陆别尘脖子上。他有些苍白的皮肤立即红了一片; 从颈侧到靠近耳根那一块。
三个人都愣了一愣。
陆别尘一手勾着顾慎如的肩膀,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孟廷。一旁的顾慎如瞪大眼睛,动也不动。
孟廷没给他们留说话机会; 直接冷眼逼向陆别尘:“你看我干什么; 打你也不冤。放开我女儿; 滚出去。”
陆别尘没动; 平静地看着她:“您如果要打人,我就不走。”
“滚出去!”孟廷的声音变得尖锐。
这时候顾慎如回过神; 慌忙推一推身旁的陆别尘:“对不起; 你快走吧。”
她不知道怎么再跟孟廷解释她和陆别尘的关系; 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尘; 我让你滚出去。”孟廷也根本不听她说话; 脸色越来越难看; 呼吸都急促了。
顾慎如看母亲这个样子; 吓得脸煞白,哆嗦了一下。
“嘘,不要紧。”陆别尘扭头看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回过头,他仍然直视孟廷; 说:“阿姨,先冷静一些好吗?您如果要动手,我真的不能走。”
孟廷不说话; 偏过头抬起一只手撑住额头; 闭了闭眼睛; 嘴唇发颤地用另一只手指了一下门的方向。还是让他滚。
这时候,刚才的急诊医生回到了诊室,一见到里面情形立刻警告:“你们不要在这里闹啊!”
陆别尘转头道了声抱歉,然后问医生借血压计。
再回过头来,他便立即上前将孟廷扶到一旁急诊室的检查床上,低声道:“阿姨您先躺好,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此时的孟廷已经是闷头紧锁,面色暗淡,像是说不出话了。
急诊医生一看也发现不对,迅速起身:“哟,这个怎么啦?”
“高血压患者,”陆别尘一边将孟廷摆在侧躺的位置,一边迅速回话,“八年前有过轻度脑梗。刚才情绪有些激动……”
医生闻言即刻忙碌起来。
顾慎如这时也慌了,拖着一只站不起来的脚哭着叫“妈妈”,直到陆别尘空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很快,孟廷被收治急救,测了血压血糖后就躺在抢救室里吊降压药和吸氧。医生说好在发现得及时,要不然可能会很严重。
陆别尘出去补挂号,医生见情况已经稳定,就离开去查看别的病患。
刚经历了又一场惊慌失措的顾慎如缩着肩膀坐在床边,受伤的脚仍然搁在架子上。孟廷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但眼皮频繁地跳着,先前突然发青的面色已基本恢复正常。
诊室空空的这一角,现在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
“妈妈?”见孟廷脸色缓过来了,顾慎如怯怯地叫了一声,轻轻低下头想靠在母亲身上。
“你不要跟我说话。”然而孟廷忽然睁开眼,语气很冷淡。
顾慎如僵了一僵,最终没敢再往前靠。“妈妈,对不起。”道歉是惯性的反应,想到她这次脚伤的情况母亲应该已经知道了,除了这几个字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她自己也很伤心。
“你对不起的是我么?”孟廷看着她,锋利的目光扫过她那只尴尬地被架在空中的脚。
“你二十多岁了,不是十几岁,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之前为什么骗我?那个林尘又是怎么回事?每一次,你每一次只要跟他在一起就什么都忘了是不是?你太让人失望了,顾慎如。”
“不是的妈妈!”顾慎如试图解释今晚的事情经过,想告诉孟廷不关陆别尘的事。
“算了吧。”但孟廷打断了她,带出一声冷硬的叹息,重新闭上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说你什么都没用了。”
算了吧。
顾慎如一听,心里凉一下。
她知道,孟廷为了她的运动事业已经几乎投入了所有精力和积蓄,可是她呢,还远远不能完成母亲的规划。今天医生的一些话又像是给她判了半个死刑,不难想到母亲此刻有多沮丧。
可是她自己也很难过啊,还很痛。
“之前叶教授说过,如果手术的话是可以几乎完全恢复的,还有……”她努力抽出一线希望来。
“手术,然后呢?要多久能下床,又要多久才能恢复状态?”孟廷再次打断,有些无情,“还是坐着轮椅去比赛?或者呢,你还能再等四年么,你告诉我,你一个超大龄,还有下一个四年么?”
顾慎如搅在一起的两只手开始发抖。她很想哭,但又不敢,再想想又有点可笑——她只有二十多岁,但是她的下一个四年呢,真的看不见了。
也不是没有设想过退役之后的生活,也许是转型做教练,也许会接很多的冰演,但无论怎么想象,那些都不像她。只有在椭圆形的冰场中,在裁判和观众的注视下紧张旋转的那个人才是她。母亲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妈妈,”她试着又叫了孟廷一声,“那我不做手术。”
医生刚才说保守治疗只能恢复部分运动能力,但那是对于普通人。她不是普通人,只要还能动她就能比赛。带伤比赛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最多的时候她上场前打过四支止痛针,最后还是拿了名次。在她崇拜的前辈中甚至还有骨折上阵的,她想告诉母亲说她也可以。
只可惜孟廷已经不愿听了。
“好了,不说了。”她看见孟廷疲累地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好像不想再见到她似的。
顾慎如垂下头,两只手越抖越厉害,战栗延伸到肩膀。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孟廷用忽然间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喃喃:“顾慎如小时候,明明……是个很乖的孩子啊。”
顾慎如痴痴地一愣,然后噗一声笑出来,也哭出来。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断裂的啪啪声。
她把昏蒙蒙的眼睛抬起来,顺着孟廷手上输液的针一直看到上面滴滴哒哒的液体,再上面到天花板中间惨白的灯。
“妈妈,”她两只手一起抓住孟廷的手,哑着嗓子慢慢地说,“八年前问过你的那个问题,我想再问一遍。这次你回答我好不好?”
孟廷听见她的话,合拢的眼皮狠狠一跳。
。
母女俩的记忆同时被拉回到八年前那个晚上,那时顾闲回来和孟廷大吵了一架,而顾慎如偷偷跟着林尘从阳台逃出家里。
那时候,顾慎如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雪城去加拿大。
其实那天之前,她是在电话里和顾闲悄悄说好的,由父亲向孟廷摊牌,说他们决定还是先不出国了,留在国内继续像以前一样学业比赛两手抓,省钱又轻松。
但孟廷的反应比父女俩预期得更激烈,直接和顾闲闹起来,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所以那天晚上顾慎如的心情才尤其差,以至于当她拉着林尘翻出阳台的时候,真的想过就那样跑了算了,再也不回去。
但家毕竟是家,总还是要回。
回到家时,她没再听到客厅传来争吵声,于是松了口气悄悄从阳台爬回自己房间。翻护栏的时候还一不小心扭到了脚。
很不幸,一进房间就看见面色铁青的孟廷端坐在她的床边,等着她。
她怯怯叫了声“妈妈”,心虚地朝外看,指望这时候顾闲能过来帮她说两句好话,虽然心里大概猜到他刚才和母亲吵架又没吵赢。
“你爸走了。”然而母亲冷冰冰的一句,听得她一愣。
“他不回来了。”孟廷继续说着,生硬地拿出顾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拍在她面前的书桌上,“从今往后,就你和我。”
孟廷另外还告诉她,就在她从家里偷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顾闲不光决定离婚,并且已经直接坐上飞机去了外地,去接受一份犹豫很久的新工作。
顾慎如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的家就这么散了,连招呼都没人提前给她打一个。
怀着不愿相信的心情,她愣愣地给顾闲打了几个电话,都只有关机的提示音。想必顾闲人还在飞机上。
那之后她又愣了一阵子,慢慢地想到顾闲或许因为没能说服母亲让她学音乐,才决定放弃她的吧。明明还说要给她写歌,完全是骗人。
当时她忍不住哭了。
与她不同,孟廷没有对顾闲的离开表现出任何情绪,反而是在发现了她扭伤的脚时才勃然大怒,开始严厉责问她是和谁一起偷跑出去,又为什么伤到了脚,怎么会对自己这么不负责任等等。
似乎在孟廷看来,她轻轻扭了一下脚这件事比家庭破裂要严重一千倍,因为脚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