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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冠冕唐皇-第7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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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乡徒威胁呼喊声,李隆基才略松一口气,攀上墙头一瞧,脸色却是一变,只见外间明火执仗的徒众虽然不足千数,但也足有数百人,呼喝有声,气势不弱。
  “这是哪处盛乡?有此高户一家,左近竟还这么多的乡人?”
  崔湜登墙一望,不免也是叫苦不迭。他们一群人浪迹流窜,最怕的就是惊扰群众、行踪不秘,一旦告官举报,覆灭也将不远。
  “一群乡徒罢了,让我外出打杀干净!禁宫都可闯得,又怎么会折在乡野!”
  王守一抬手抓起战刀,便待呼喝徒众外出杀人,然而却被李隆基摆手喝阻:“我等入宅时短,户内有人走脱呼救也难传远讯,顷刻间聚众诸多,此间乡民必然稠密,如何能够杀尽?纵然杀光,如此血案也难隐秘。眼下乡人只作围喝,仍在惧我,出宅离开吧,不要留此造孽了。”
  讲到这里,他也忍不住自嘲一笑:“宫卫亲军尚且不能阻我,区区野徒居然吓得我不敢顿足,怪异啊!”
  一行人稍作收拾后,便从另一侧退出宅院,户中食料并厩中牛马自然一并引出。乡人们见他们退出也无作逼近,纷纷涌进宅内查看人员伤亡。
  李隆基等人退出此宅后,绕过山丘望向另一侧,不免有些目瞪口呆,只见丘陵另一侧多有民户张灯示警,在那灯火交映下竟有不下十数户人家宅院规模不逊他们刚才所入之宅。
  “这是京郊乡野?这是城中富坊罢!久不入郊野行走,乡野下民竟然已经如此富庶?”
  饶是脑筋不甚灵光的王守一在见到这一幕后,一时间也有些瞠目结舌,忍不住发声感叹。
  而李隆基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观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他们一行京中逃出,一路流窜尽择荒僻地境,但哪怕在看似荒僻的乡野,却仍有如此丰乡富户聚居,可以推想关中其他乡土状况。唯赤贫者才狂有亡命之志,关中乡情若泛泛如此,此前所设想搅动关中不安,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他此时还不知城中另一路谋逆同党们已经被激愤民众打杀殆尽,但见荒野小乡如此丰足,情绪一时间也陡地低沉下来。
  抛开这些心头杂绪,他还是分遣员众手持留守府假令直往下处馆驿直取马匹物资,自己则率余众继续在野中疾行,时不时还要留员埋伏驱赶袭杀那些刚才便一直策马追缀在后的乡人。
  东方鱼白浅露,前行人员终于从馆驿中取来马匹,并将前路探查一番,得知京中还未将动乱传告周边县邑,事情也似乎在向着预计中的正轨发展。
  得到马力加助,一行人赶路速度便提升起来,更有信心抢在京中警讯之前横行州县。
  这时候,原本一直无甚发挥的祚荣便派上了大用,渭北多有胡乡陵户,祚荣也联络许多胡酋谋事,而他们众人家眷也多先一步转移彼处。入乡召集部伍之后,便可借留守府书令作为掩饰进入乾陵、劫走同王向蜀地奔逃。
  同王既是圣人亲兄,还曾久镇蜀地,只有相借此势,他们一群寡弱之众才能在蜀中搅动风云,只凭留守府一纸虚令则仍有些薄弱。
  前行者探明的馆驿名为盟桥驿,这些驿卒下员们自然不知京城刚刚发生的动乱纠纷,眼见留守府书令入门,自然连夜爬起身来招待上官,且因北征军事方已,还不敢深问具体使命。
  当李隆基一行人抵达时,不独餐食已经准备妥当,甚至就连渡河的舟船也都打扫干净,可见这些馆驿迎送效率也着实不俗。
  驿丞亲自入前侍奉上官进食,眼见群众皆以李隆基为首,侍奉更加殷勤,割取鹿脯、杂拌香料塞入胡饼中,恭敬递上后便憨笑道:“京中虽然风物繁盛,但周遭乡邑也都各有风情。便拿咱们盟桥驿来说,当年胡贼南犯,太宗文皇帝便有此北进盟退胡人,几年后便将贼酋缚归。文皇帝行前,所持便是官人手中食料,京中虽然也有附会的食铺,但却不如此间纯正……”
  李隆基一夜奔行、自是饥肠辘辘,本来觉得这胡饼烘烤得香酥可口,但在听到驿丞絮叨后,身躯顿时一僵,入口的胡饼也觉得粗砾难咽。
  而那驿丞却仍自说自话道:“官人过境有缘,若觉得卑职等侍奉妥帖,使毕归京后,能否奏告朝廷,等到征事凯旋,也着贼酋默啜自此驿入京?两代胡酋皆由此入,于地表也是一大佳话……”
  “滚出去!”
  眼见临淄王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便有人发声斥退驿丞。
  被那驿丞贫嘴败坏心情后,李隆基草草用过早餐,然后便喝令直赴渡口,上船渡河。
  本来众人已经登船过半,但正在这时候,却又小船从河对岸驶来,船上人指着他们舟船呼喊道:“那驿船不准行驶!同王殿下军驻渭北,两岸驿船俱需征用!”
  “同王驻军渭北?”
  听到船上军士此言,李隆基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旁边众人方待劝告,他却陡地大笑起来,只是很快笑声便转为悲怆:“天要绝我、有疏无漏!往年文皇帝于此北渡却敌宣威,如今地表乡人渴望胡酋经此入京告罪,煌煌威途、岂容贼孽浪行亵渎!”
  “大王,势未至穷,仍有可……”
  崔湜闻言后,连忙入前拉住临淄王要作劝告,然而李隆基却反手抽出刀来,转手便将其人劈杀,而后便又将刀直刺正待跳河的祚荣。
  “此诸类是沽我性命以求自贵,我纵然势穷将死,也必不饶之!”
  连杀两人之后,李隆基环顾周遭惊惧徒众,又作苦笑道:“但你等诸位,未见我有远大前程,便已经捐命报效。只可惜、只可惜劳计无成,且以此身报酬……”
  说完这话,那染血佩刀直向左臂斩去,霎时间前臂一刀两断,李隆基抱臂痛呼,满眼热泪的悲声道:“宗家孽种、人道败类,死亦不当全尸……唯有负君等,请赠我一刀,无愧而去……”
  “大王……”
  众人追随至此,眼见临淄王绝望自残、只求速死,一时间也是悲不自胜。唯王守一持刀在手,入前一刺:“大王先行,某后亦至!世人耻笑我父大功憾竟,我既从大王,无论生死,即是始终!”
  说话间,他便引颈扑向自临淄王腹后刺出的刀锋。
第1052章 曲终人散,火树银花
  京中一场闹乱虽躁不久,以至于尽管官府都张榜告民,诸坊民众们对此反应都不甚敏感,偶有一些闲人聚集讨论,但多数人还是各务生计。
  民众们对此反应冷淡,官府自是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人满怀的不忿。
  一辆县衙所属搜捡诸坊垃圾物料的大车旁,有一名只着麻衫半臂的劳役便很不满坊人们的麻木不仁,推着垃圾车每至坊曲巷口便忍不住要跳脚大喊:“真的有逆贼谋乱,你们怎么不信?老子活擒了两个贼卒,还有街铺发给的功凭!”
  旁侧有人闻声便笑:“什么贼卒?瞧你倒是一个贼卒,否则怎么劳役抵罪!”
  “老子罪有,只是偷驴!但那些逆贼却凶……若非老子等坊里勇战,你们这些狗才能得安睡?偷驴难道就不能做护国功士?”
  听到那劳役的辩诉声,周遭人群更笑,一群逆贼杀入城中想要颠覆大唐社稷,结果却被一个偷驴的小贼解决掉了,这事情怎么听怎么觉得可乐。
  坊间虽然谑谈不少,但官府诸司却是气氛沉重,毕竟叛乱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上至宗王,下及京营并金吾卫人事,自需严肃对待。
  所以到了第二天清晨,京司凡所留守人员俱至留守府,由留守李昭德领衔商讨定乱计划。
  说是定乱,其实眼下也无乱可定,哪怕最担心的坊间民情,眼下民众们根本无需官府宣抚安慰,只是盛传着诸司留守全都不如一个偷驴贼。一场偷驴小贼便能搞定的所谓叛乱,也值得诸坊抚告盘查、扰人安生!
  所以会议的一大内容便是尽管查清那偷驴小贼发在何处劳役,赶紧收拿回来,不要让他再在坊间浪言定乱壮举。
  另一项内容,便就严肃得多,凡所涉乱徒众必然需要深作盘查。抛开那些赋闲在野的士流们,京营与金吾卫都是绕不开的。而眼下京畿防务唯仰两司,内卫仍需驻守大内,两司人事自然不可深作动荡。
  所以眼下最迫切的便是先召一部外军入京坐镇,典军乾陵的同王便是最近的一支武装。同王所部虽然并属京营,但因提前抽走,可以确定无涉叛乱。
  所幸同王也已率部东归,已在渭北待渡、须臾即可入京,乱后最大的危患便不成问题。
  渭北的同王接到书令时,正在驻营中进食早餐,等待驿渡供给渡船。看完书令后,他便停止了进食,继而吩咐道:“去将北海王请来,着令营内盛加酒食,一并送入。”
  待到北海王入帐,便见帐内酒食丰盛,不免愣了一愣,同王却在席招呼道:“行营不比京居,餐食常作简就。行途无携美物,无所赠给堂弟,便以此寄意罢。”
  北海王闻言后先是一愣,片刻后叹息道:“国丧在期,纵有口欲难忍,也不敢此际害情……”
  “不妨的,只是此中,只是你我。”
  同王听到这话,揽杯先作饮尽,然后再作邀请,北海王这才坐定下来,近日跟随行伍行止,也的确有些口腹寡淡。
  只是当北海王进餐的时候,同王却停下来,眼神复杂的凝望着他。
  “堂兄若有教不妨直言……”
  北海王自被瞧得有些坐立不敢,便也停止进食,不无忐忑的再作发问。
  同王却不多说什么,只是就案把留守府传告临淄王谋反书信递了过去,北海王看完之后,霎时间汗流浃背:“堂兄盛餐待我,是要……我不知、我实在不知,真的,我只随同堂兄出入,完全不知三郎、”
  “知或不知,已不重要。唯此中恩仇杂缠,须得做出一个了断……”
  同王垂眼看着北海王,叹息道:“堂弟先赴彼处,亡魂若仍怨恨深重,只需寻我,业力阴报,我一身生受……往年苦恨无力,但今有所声张,自不容人扰害,并不怕折福损命的孽报。”
  听到同王语气决绝,北海王自知难免,索性放开了怀,归席痛饮痛食,但片刻后却哭声大作:“我哪有面目怨恨堂兄?若我有此担当,有此珍视手足,自不该抛下三郎在京,他受亲中恶长虐害时,该是怎样的绝望惊怕,兄弟相守、起码不惊……”
  同王闻言后叹息一声,在甲兵拱卫下起身出帐,回首看了一眼,再转回头来时,神态已是决然:“渡河,归京!”
  傍晚时分,同王军伍抵达京郊,先将北海王尸付有司,然后便直入皇城,略问留守府定乱诸计,也未有所表态。只是当得知太平公主并临淄王妻儿仍然在监苑内,便提出前往一见。
  当李光顺来到这处闲苑时,太平公主只是颓坐堂内,僵硬的脸庞已经做不出什么样的表情,无神的两眼望着缓步行入的同王,语调干涩道:“我不知、不知临淄王他……”
  “此言此日已经听过两遭,前是北海王,供其饱餐后已经了断……”
  李光顺站在门堂处也并不行入,如此回答后见太平公主眼露恐惧之色,便又说道:“但我不会杀害姑母,并不是杀性有折,只是不想妹婿恨我,连累幼娘夫妇失和。想三郎心意同我,待他归京之后,姑母若作恳求,或仍有生数未定……”
  说完这话后,李光顺便留下脸上希冀与绝望交杂的太平公主,直往别厢行去,几声短促哭号之后,此处闲苑便又变得鸦雀无声。
  因为京中发生闹乱,圣驾较预计行程更早数日便返回了京畿,留守诸众自然悉赴灞上迎驾,自李昭德、王方庆以降诸留守臣员,俱跪列辇前,沉声说道:“圣人授臣等留守帝宅,却逆乱横生,臣等失职、臣等有罪,恭待圣裁!”
  皇辇上,圣人缓步行下,环顾迎驾诸众,最终视线落在了队伍中扶送的太皇太后灵柩,先是长声一叹,然后便转过身来,依次扶起众人,继而说道:“我君臣受业既非太平,凡历劫难,愈行俞强。天意唐兴,违此俱死!
  松柏向阳、杂蔓趋阴,物性如此,虽教化功亦未逮!若天下哗乱、群众弃我,是朕惭德失道,有负苍生!但今二三跳梁,无碍大势,更见卿等临危不乱,百姓乐安卫道,何罪之有?
  自今以后,唯居安思危、警钟长鸣,倍施教化、用术有度。朕志力未疲,卿等有失兴治之愿?”
  “臣等知耻奋勇,必匡扶兴治,不负君上、不负苍生!”
  听到驾前众人呼应声,李潼抚掌大笑,抬手指向京城:“道在脚下,何惧阻远,狂当补天之志,俯拾匡卫之石,皇业雄大,与世共勉,且行!”
  归京之后,李潼也来不及再作什么感慨,先将乱后人事布置翻阅一番,然后便又开始处理一些需要他做裁断的人事,不知不觉,便已忙碌到了夜深时分。
  虽然事务杂多,但也都脉络清晰,倒也无需耗费太大的心力权衡。李昭德等留守诸众已经将许多先期事情有所定案,各类涉案人员俱遭拘拿,只待勾决。甚至就连临淄王等兄弟废爵加惩、故相王墓迁离乾陵,凡所计议,只需圣人批准即行。
  其间侍者乐高几番出入,但见圣人伏案忙碌,便又悄悄退出。
  一直等到案头奏章批阅完毕,李潼才垂眼望向正待缩头的乐高,沉声问道:“什么事?”
  “大长公主呕血哭诉,只求圣人往见……”
  眼见圣人询问,乐高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李潼听到这话后便默然片刻,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说道:“那便去见上一面。”
  太平公主已经被转监在万寿宫内,当李潼来到万寿宫时,便见内外甲员伫立、戒备森严。这一系列的布置只针对太平公主一人,因为太皇太后灵柩暂停太庙,只待卜吉而后发往乾陵。
  李潼观此阵仗,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郭达并杨思勖便如哼哈二将一般入前要拱卫圣人行入。
  “此遭虽然定乱迅猛,但大长公主既涉此中,不当无害视之。”
  郭达低头避开圣人有些不悦的眼神,只是闷声说道。
  李潼闻言后又是一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行入万寿宫中。待到行入别殿太平公主拘押之处,眼见到太平公主只是横卧地上,脸色惨淡如纸,嘴角尚有血渍沁留,眉头不免又是一皱,正待转头斥问宫奴,地上的太平公主却动了一动。
  “是圣人来了……圣人真的来了?”
  太平公主已经颇为虚弱,借着新添的宫灯辨认出站在屏风一侧的圣人,憔悴的脸色略作振奋,然后便要爬起身来。
  李潼前行一步,想要弯腰搀扶,身后杨思勖抬手暗扯了一下圣人袍角。李潼的身躯微作僵停,但还是行走过去,探手去扶。
  但太平公主却并未顺势而起,只是翻过姿势深跪圣人足前,语调干涩的说道:“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狡辩……但我苦苦恳求,只是想亲口告诉圣人,我、我真的不愿、也不敢涉乱……唯是自身蠢计,被、被隆基他诈在局中……”
  太平公主涉乱多深,李潼自然清楚,抛开以前的勾连互动不说,从临淄王夫妻拜访到随同太平公主入宫,一路行程俱在耳目之内。
  此时听到太平公主作此自辩,他也只是沉声道:“宗家再遭情乱滋扰,对外示人虽以强悍,在内也不无忧伤……近日仍多烦扰,此间是难得清静所在,姑母你安在此间,不必自残自虐,待祖母归陵,我自归京处理相关事情。”
  “圣人、三郎你是信我?”
  太平公主听到这温声回答而非冰冷斥问,眼神顿时变得希冀有光,颤抖的手伸向了李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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