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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冠冕唐皇-第6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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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他终究不是本家郭元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擅长交际的性格,沉默了片刻之后才没话找话的开口寒暄道:“我与韦君似乎也略有前缘可追,当年青海积鱼城……”
  他本意只是想那几句话来垫垫场,然而这话不说还好,韦乞力徐一听到他这么说,脸色顿时变得尴尬起来,甚至有些坐立不安,席中微微欠身,垂首叹息道:“惭愧惭愧,当年故事、羞于提及。彼此虽无宿怨,但既分事两国、食君之禄,难免势成对立。当年某确居积鱼城中,曾远观郭相公掌军雄姿,至今仍深刻难忘。老病庸才,力难御强,今话故事,虽然不敢怀忿,但也羞惭难免……”
  听到韦乞力徐这一番坦诚势弱的回答,郭知运反倒有些尴尬,他倒没有借此羞辱对方的意思,顺口说出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妥。
  于是他又摆手说道:“当年一战,两国皆尽甲力,在事者唯尽忠尽力、心迹并无两种,唯我主上独得天眷深厚,所以势分高下。此非人力之内的争斗,罢功于我主上阵前,韦君等亦可称虽败犹荣、无需深刻介怀。”
  这话也实在不怎么让人感到安慰,但见郭知运并没有借此羞辱的意思,韦乞力徐心里多多少少算是感到舒服一些,不像刚才那么局促尴尬。
  这番打开话题的尝试失败,郭知运索性也不再更作寒暄,扶案坐定、一脸肃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望着韦乞力徐沉声说道:“今日所以请韦君入署,所缘贵国前表助战事宜。贵国之甲兵入征,分属凉州都督统领,可循积石山道入国,十月中即需抵达凉州,汇同陇边诸军齐赴碛西。请问韦君,贵国之所遣众能否遵守军期不误?”
  见郭知运终于言到正事,韦乞力徐心中又是一叹,此前聚会上偶遇之后,他便一直在考虑该要如何回应。权衡再三之后,他还是决定不将尚秋桑挑起的事端强揽上身。
  因此在面对郭知运的询问时,他只是歉然一笑,旋即便叹声道:“郭相公就案召询,我也不敢再有所隐瞒。日前具表助战一事,我实在不知,尚需大唐在事官人将事道我,才知有此一桩别情……”
  他见郭知运眉梢一挑、脸露不悦,又加快了语速继续说道:“事已至此,也不由得我再将国丑继续隐瞒。国中主上猝然弃世,至今家国大计何所去向尚无定计,此番走使来朝,所为正是恳请上国循情垂护。走使几员,各不同计。
  奉表之副使尚秋桑,恃其王母嫡近亲属,于国中已经是任性妄为、不谙大体,人莫能制。我虽临危受命,执掌国机,但处境亦如笼中鸟雀、能作决断者殊少。
  若只论助战诛杀悍胡突厥一事,我亦心怀赤诚,但使大唐事中有需、降敕征辟,虽七十老翁,亦不辞应命、披甲赴远。但唯发起事端者,至今尚未抵达洛阳,郭相公就此以询、实在是问道于盲,恐诈言误事,我亦实在不知该要如何措辞回应……”
  蕃使之间的矛盾深刻,郭知运自然深知。但这并不是他份内的事情,所以也就不浪费时间同韦乞力徐就此深谈下去。
  眼下韦乞力徐这样的回答,摆明了是打算放鸽子,郭知运心中自然不悦。于是他便板起脸来冷声道:“当司事务繁忙,事外别者韦君不必多说。据你所言,贵国军旅是将要失期?我以此录入军机,韦君你有无异议?”
  韦乞力徐听到这话,自是满心的苦涩,他当然不想得罪郭知运这位唐国军方大员,但若真应承下这件事来,后续还会有无穷的麻烦找上他。
  两千军众的确不多,甚至不需要经过逻娑城王城商讨,单单他们韦氏私兵就远不止此。可问题是,他韦氏私兵又以什么样的名义去助战大唐?国中权贵们又允不允许他出兵?
  尚秋桑逗留长安,却绕过他递表给洛阳朝廷,摆明了就是要坑害他,让他夹在两头受气并与大唐交恶。这件事他应或不应,其实都各有麻烦。只不过相对而言,推脱带来的麻烦更小,而且可以当面补救。
  “军情如火,不敢欺诈郭相公。眼下我国的确于此全无筹备,但这只是一二奸员欲构陷不义,绝非我国上下有意触怒大唐。上国若据此降责,我亦不敢狡辩,唯惶恐归国领受惩罚!”
  韦乞力徐点头确定答道,同时还不忘点明他是蕃国臣子,不当由大唐施加惩罚。
  郭知运闻言后便冷漠的点点头,抬手拿笔在文卷上略作勾勒,然后便抬手打算召来吏员将韦乞力徐送出。
  韦乞力徐当然不肯就此离去,他自席中站起身来,在郭知运座前长揖说道:“虽然知郭相公事务繁忙,但如此可作面陈机会实在珍贵,恳请相公能容我短时,别事告知。”
  郭知运闻言后略作沉吟,然后便屈指敲了敲案,示意韦乞力徐有话快说。
  “军机相欺之尚秋桑,本国之大奸,憾我无力除之。其之所以逗留长安不行,尚有别样隐情。旧我国颇有民事逗留长安,使者入京之际,已有故旧入舍告其大唐公私情势。其人因此得知上国不乏显贵意欲结亲通好,所以留顿长安,希望能够网结此中情势以为声援……”
  被尚秋桑在背后捅了刀子,韦乞力徐当然也不会客气,卖起队友来也是又狠又绝。两国官方虽然殊少交流,但私下里的声讯沟通却绝对不少,凡蕃国豪贵势力几乎在大唐都布置有耳目探子。
  尚秋桑能够探知到的事情,韦乞力徐当然也能知道,甚至他在尚秋桑身边都安排有自己的亲信耳目,知道尚秋桑逗留长安的真实意图。
  和亲对没庐氏来说是利益最大的一个方案,尚秋桑所以希望能够搭上那位想要同吐蕃和亲的唐国宗王。但韦乞力徐对大唐国情了解要更深刻,自知这件事在大唐而言是一件绝对犯忌的事情。
  所以这会儿他便也无所隐瞒的将尚秋桑的意图和举动直接在郭知运这位朝廷大员面前捅出来,大唐若真追求起来,他无非因为军机欺诈一事被遣送归国,可尚秋桑只怕连离开长安都难!
  当然这还不是他唯一目的,趁着郭知运还未开口回应之际,他便又连忙说道:“两国情势各有牵扯,其实上国实在不需要我国奸臣递进邪言。旧西康之所割赠,乃先赞普在世之日便已即定之事。
  东域尺尊公主为上国宗家添丁,我等孙波故众亦俱与有荣焉。入朝之前,我等孙波人家已有聚议,希望上国君上能够悯顾我等西康下民,赐予此方黎民麟血名种建制宣教。西康之地虽颇荒蛮,但此方敬君奉法者实在不乏,但使上国有命,一万僧兵劲旅顷刻毕集,绝不有误上国征期!”
  韦乞力徐在蕃国政坛向来以长袖善舞著称,噶尔家当权时能够虚与委蛇、赞普年壮后便成了斗倒权臣的急先锋,出卖队友、出卖故主同样也是干净利落。
  尚秋桑向大唐示好,还只表示可以出兵两千。但韦乞力徐则直接表态,只要大唐肯帮助他们这些孙波旧族从吐蕃当中自立出来,可以直接出兵一万助战大唐。
  所谓的一万僧兵,当然不会是此前大唐在西康当地扶植起来的那些牧民武装组织,而是包括韦氏在内的这些豪族私家部曲。
  眼下的吐蕃政坛四分五裂、各自为政,他们这些孙波旧族早年追从松赞干布壮大不少,现在想干净的剥离出来,其余诸方势力未必会肯,一定会让他们把许多即得的利益给吐出来。
  有了大唐的支持后则不然,他们自可以有恃无恐。而且借由这一次助战的名义拉起一支武装势力,又可以在未来的西康同近年崛起的那些势力分庭抗礼,不至于任人鱼肉。
  郭知运在听完韦乞力徐的进言后,低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事涉深远,非军司可决。请韦君暂归四方馆安顿,暇时我自据闻以奏。”
  韦乞力徐听到这话,便也只能告辞离开。
第1031章 痈疽之疾,剜骨不痛
  送走了韦乞力徐之后,郭知运又拿过几卷文书就案摊开,但却因为情绪纷乱,完全看不到心里去。
  “国势中兴如此辛苦,总有邪流不安本分……”
  他突然将手中的毛笔摔在了案上,口中忿忿低声道。
  韦乞力徐言道吐蕃副使尚秋桑逗留长安、意欲潜结暗通大唐国中意欲和亲之人,意中所指自然就是圣驾东迁之前遭受惩罚的临淄王李隆基。
  虽然临淄王受惩的罪名是夜中私会台省大臣,但具体的事由却更加复杂。这件事在当时的长安城中也颇受关注,临淄王刻薄伦情的私计很是引起了一番时流的非议,吐蕃使者们要探听到这一桩事并不困难。
  郭知运执掌军司且正逢征事忙碌,本不欲过多的干涉本职之内的事情,更何况宗家情势取断如何、历来都是一个大臣不可轻易置喙的敏感话题。
  但在得了韦乞力徐的告密之后,他却想不在意此事都难,心里是非常担心蕃使或会与宗家近戚产生什么实质性的联络往来,从而再次衍生出什么纷乱波折出来。
  郭知运本是河源军出身,当年身在战场一线负责抵抗吐蕃的侵扰叩边,可以说是一步一步、亲身经历大唐在与吐蕃的对抗中从弱势转为强势,并最终收复青海,将吐蕃的势力驱赶回高原本土。
  这当中的辛苦唯有他们这些河源老将士们感受最为深刻,如今所达成的成果也让他们分外感到欣慰与珍惜。
  虽然说临淄王欲遣妹和亲的做法并未被朝廷正式问罪,但还是让他们这些河源老将士们心里感到很不舒服。
  和亲与否乃营边大计,但在此之前,河源军二十多年辛苦守边,且在青海战线已经做出了突破性的成就,若仍免不了赠女贿结吐蕃,这不啻于在说河源军过往多年的努力意义大打折扣。
  除了情感上的抵触之外,郭知运理智上也觉得临淄王这番做法是在添乱。从高宗年间开始,吐蕃便有请求和亲的计议,当时掌权的噶尔钦陵更狮子大开口、想要大唐割许黄河九曲的之地为和亲的礼物。
  如今的吐蕃自不复当年的强势,不敢再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但若欲与之和亲,仍需慎重考量,不可让蕃胡邪情搅乱大唐的内部情势。换言之即便要和亲,也决不可从相王一脉当中拣取女子。
  郭知运也是经历过当年两京斗势的纷乱,自然深知这对家国伤害之大。他的立场自是站在当今圣人一方,只觉得故相王屡得大器却全都不能久享,是天意启示不得眷顾,强违天命自有灾殃及身,此事果然也得应验。
  临淄王生此事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是不满朝廷对他的际遇安排,所以才想另觅出路。可是对当年的行台故员们来说,他们是极不乐见故相王嗣子再次势位显赫。
  无论临淄王用心是否纯正,但当年故事所涉人众总是难免心存惊疑。他一旦拥权在手,也必然会给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局增添新的裂痕。
  哪怕就事论事,临淄王也并没有表现出朝政大事缺其不可的禀赋才干。时流朝士们对他们兄弟的抵触与排斥,也谈不上嫉贤妒能,只是希望从武周旧年一直延续到靖国时期的国内纷乱能够在此开元一朝划下一个句号,不要再故事纠缠、再生波澜。
  心中思忖许久,郭知运心情还是很难安静下来,无论圣人对此是如何看法并处断,他既然闻知此事,上奏圣人也是他作为臣员应尽的本分。
  于是郭知运便站起身来,离开大内皇城,直往上阳宫而去。
  “日前武举应征诸事未及略定,郭卿复又频叩直殿,是唯恐我文案冷清啊!”
  上阳宫观风殿中,圣人望着被宦者引领登殿的郭知运笑语说道。这段时间军机繁忙,除了一些即定的事务之外,还常有新的事情涌现出来。
  比如在八月初便完成的今夏武举,许多选举人们不想接受武举选授的职事,却希望能够投身于北征战事中、奋取更大的事功。群情殷切,朝廷在商讨一番后便决定再加试制举,从一干武选人当中选募征边伏远之才,编入北征大军之中。
  诸多事情的审议,以至于圣人这段时间见郭知运比见自家娘子还要频繁,等到郭知运又来入殿拜见,他便忍不住笑语打趣道。
  郭知运这会儿心情却谈不上轻松,趋行入殿叩拜见礼之后,便正色说道:“臣日前偶遇蕃使韦乞力徐,约定今日枢密院官衙相见,商讨蕃军助战事宜。不意韦乞力徐于事情之外另作别样启告,臣不敢专断独决,唯启奏圣人……”
  于是他便将此前在署同韦乞力徐的一番谈话详奏一番,也并不特意凸显蕃使将要暗通临淄王一事。
  李潼在听完郭知运的奏报后,便忍不住微笑道:“世事流转,实在玄妙。吾国君臣尚无西康封建之议,蕃国大相竟然急切请封,其妖情如此,国运如何能兴?”
  讲到这话的时候,李潼心中也是感慨大生。
  吐蕃的强盛、乃至于与大唐彼此纠缠两百多年之久,大而言之自有高原气候转暖、生产力有了长足的发展,从而在客观上提供了统一与强大的机会。但在这当中,关键人事的影响也是功不可没。
  吐蕃的前期,一切故事只围绕松赞干布这一雄主与噶尔家这权臣氏族进行。其由盛转衰便在于噶尔家的覆灭,自此之后被论钦陵统治数十年之久的唐蕃战场便迎来了转机,大唐也熬过了武周与中宗朝的动荡,在开元天宝之交已经是将吐蕃按在地上捶打。
  当时的吐蕃虽然还没到生死存亡之际,但若那时局势再持续一些年,外部的增量不足,国中也必将弊病丛生。但是一场安史之乱让吐蕃趁机直接鲸吞陇右,获得了远超前人的巨大进步增量,于是便又有了底蕴维持百十年的折腾。
  当下这个时空,吐蕃的一场内讧分裂在大唐的干涉与趁火打劫之下,所造成的伤害要更加的深刻。到如今,就连其国大相都公然奔赴大唐来卖国邀宠,老实说,李潼心里真是充满了得意。
  韦乞力徐希望借助大唐的势力、从而让他们这些原本属于孙波的豪强们抽离出吐蕃这团泥沼,自然给大唐封建西康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但眼下仍然不是决议定计的好时机,现在还有一个和亲的画饼吊住吐蕃一众势力,让他们不至于彻底的绝望并同大唐再作决裂。趁着这段时间,大唐正能安心的解决突厥问题。
  等到北线战事了结,才是正式插手分裂吐蕃的时刻。至于韦乞力徐许诺的那一万僧兵助战,老实说对大唐而言也不算是什么难以拒绝的助力。吐蕃军队的战斗力虽然颇为可观,但也不至于成为漠北战场上的胜负手。
  略作沉吟后,李潼便又笑语道:“既然吐蕃是在夸口,并无兵员具备,那陇边戎旅调度也无须再顾此节。事后再着光禄寺就事问责,我大唐军机征命岂容吐蕃邪流弄作玩笑!我国甲兵雄盛,不仰蕃兵助势,彼若不信,来年大可逻娑城外陈甲列阵、具观势力!”
  郭知运闻言后便点头应是,但在等候了片刻之后,见圣人并未再作别样交代,于是便又忍不住低声提醒道:“除了蕃兵虚员失期之外,韦乞力徐所告另有副使逗留长安一事,臣怯觉不可忽视。今圣驾留顿东都,长安尚有别情在拘,若不加严密审察,恐小患变大……”
  这件事李潼自然不会忽略,只是没打算在郭知运面前提及。
  此刻见郭知运主动讲起,于是他便垂首望着郭知运笑语问道:“那么依郭卿所见,此事又当如何处理?”
  “蕃国副使奸言军机,乱我征程调度,已经不是宾使失礼的小错,而是扰乱军国计议的大罪,需作敌国以待、设法刑之!宜着京营一旅入长安捕拿凡所相关人事,传书蕃国、召其国中刑司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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