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第6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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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孤立的事件自然难以分析,可是类似的事件集中在一起进行比较梳理,自然能够发现潜伏在事物表象之下的一些规律。
选人们首先分析的便是那将近三百个京司官职,然后便陆续发现了一些现象。
首先发现的便是这些得授选人们的功名出身,其中一部分是靖国功臣,另一部分则是开元以来科举诸科以及各科制举得中出身者。至于荫受、太庙斋郎、挽郎等诸类杂项出身,比例则占得极低,只有寥寥数人。
大唐士人获取出身的途径并不只有科举,还有一些比较重要的方式,比如品子荫授。五品以上便能荫一子,这便造成了许多的冠缨世家,父子相继乃至于数代官爵延传。
这些官二代们起家未必极高,但父辈祖辈早在官场上积累了不菲的资源。那真是恨不能将祖宗八代骨灰都挖出来撒身上壮胆助势,与时流竞争当时,哪怕选司制度严明,也会有各种各样的隐性优势发挥作用。
可是一番盘查下来,留用京司的几乎没有荫受官身者,仅仅只有几名太庙斋郎,年龄也都在三十五岁之上,是经历了超过十年的守选期才得以参铨,所授给的也并非台省官缺,而是诸寺监的下品伎术官。
“怎么会这样?”
虽然说大量荫受出身者占据好官职位让人不满,可现在荫授者几乎没有留事京司者,也不免让人感觉意外,甚至是有些诡异。
“莫非是嫌京司过于醒目扎眼,索性谋求外州好官?”
不乏阴谋论者如此猜测,并提议直接检索那些高官子弟们究竟得授何官。
选事喧嚣数月,一些家世背景比较特殊的选人也早被摸查清楚,也是时流重点关注的对象,自然被从长名榜上抄录下来。
这会儿众人再一一检索,并不迷茫,可是很快结果又让他们有些傻眼。
讲到家世优异的选人,自然无过于当朝宰相姚元崇之子姚彝。选人们要摸查高官子弟任仕情况,自然也从最显眼的下手,姚彝的选授记录第一时间便被翻找出来。
“伏龙县尉……伏龙?唐家几时有此县名?”
有人看到姚彝所授任的官职名称,顿时一脸的迷茫,开始搜肠刮肚的思索这一个颇为陌生的伏龙县究竟在何方位。
旁边有人已经提醒道:“榜上不是写了,顺州伏龙县……顺州,那是圣人收复青海后于海东所设新州,伏龙县在彼方位,看来是青海偏僻之境啊!”
“姚相公当朝执政,班秩首领,嫡子入事,竟然不能列入人间,虽是避嫌,但也未免有些刻薄了……”
了解到伏龙县的方位后,便有人忍不住开口叹息道。新设的州县,而且还是在刚刚收复、结束战事的青海,可想而知彼乡必然是事务繁芜、民风刁悍。
虽然说高官子弟占据好官位置让人愤懑,但这也属于时流价值观的一部分。姚元崇那么高的势位,结果儿子却被一脚踢到了青海那个新收未治的凶险所在,不免让人怀疑这个姚彝究竟是不是姚相公亲生的。
除了姚彝之外,其他一些高官子弟各所任职也都被搜索出来,结果同样透露出一股怪异。虽然说这些人大部分都没有流落到姚彝那么凄惨,但所授官也绝对谈不上是什么美职,或是人间道诸州参军县丞,不要说留在京司,留在关中的都甚少。
“如此选授,选司这位苏尚书,可真是奉公绝情、风骨强硬啊!”
摸查一番后,有人便忍不住感慨道。在朝高官虽然多数都是壮仕之年,自身仍有进步的空间,但对子弟的培养同样也颇为重视,谋划铺路都是人之常情。
官场上一步落后便有可能步步落后,哪怕是高官子弟也没有太多时间能够将几年光景豪掷在难出政绩的位置上。
苏味道执掌吏部选司,当然也称得上位高权重,等闲时流不敢触犯。可若视这么多人家子弟家世如无物,也算是犯了众怒,怕要遭受一番反噬啊!
“我们这些初仕末流,也无须为立朝大员多作担心。终究还是要有圣主明君,包容忠直、见重忠直,所以才有忠直涌现、立朝兴治!”
有人又赞叹说道,言语中已经少了许多的幽怨与戾气。
诸多高官子弟都无缘美职,虽然无改这些身受恶官者的处境,但起码是明白了这样一个铨选结果并不是因为选司之外的场外因素操纵而让他们倒霉。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官有好恶之分,只要是在规则之内的授给,便也不必因此怨天尤人。一时的失意在所难免,但见到明君直臣的朝廷气象,但能忠谨于事,总有出头之天!
选人们感慨苏味道风骨强硬,又不免为之担心,但他们却并不知道这件事与苏味道的关系还真的不大。
官场上到了一定的势位,所谓的秘密便不成秘密。虽然贺八的职务授给只是圣人对吏部的授意,但所传达的意味却在极短时间内传遍了朝廷。
选司收尾的工作本来就卡在了一众高官子弟的选授上,当这件事发生时,许多参铨的高官子弟职位还悬而未决。
所以便不免有许多人亡羊补牢,发动各自的人事关系,希望能将自家子弟量低授给。哪怕一些官员子弟本就才器不俗、堪任美官,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敢夸奇标异的为子弟向高处奋求。
选司虽有规章,但制度总是由人来执行,再严密的规矩也防不住人情的渗透。在一番紧急操作下,呈现于大众面前的便是这样一个铨选结果。
如果这只是一时之特异还倒罢了,随着铨选长名榜公布,吏部侍郎张嘉贞旋即便上书朝廷,奏陈选司结果之余,并就今次铨选结果作为一个标准,提出了一些日后台省高官子弟参铨量授的一些举措,大有将此特事定为常典的味道。
眼下失意选人们还在选院摸查选事不公道的地方,而内朝中也因为张嘉贞的上书议论争执不休,一条一条通过着针对荫官的各种规令限制。诸如父子不得内外掌印、兄弟不得并事台省等等。
吏部三名长官同参此会,侍郎张嘉贞作为倡议者,自然是会议争辩中的一个主角。
尚书苏味道则怡然于事外,虽然端坐在堂,心却飘回了家里,正盘算着好不容易赶在年前做完了铨选大事,回家后要问一问夫人前言准他招细人侍女消遣娱乐还算不算数。
至于另一个侍郎李敬一则是脸色灰暗,垂首席中不发一言。虽然并不抬头张望,但李敬一却能感受到在堂不乏官员正以幽怨的目光注视着他。
这一次众多高官子弟一起沉没,李敬一多少是难辞其咎的。正是因为他私心作祟,就许多选员问题与苏味道争执不休,所以才迟迟没有形成定议。
原本诸官员们也乐见选司争执,自家参铨子弟多少会从中得利。可是随着圣意表态,他们顿时不淡定起来。若大量官员子弟都已经选定,还可以用已成定论模糊过去,可现在诸事未定,他们自然就免不了要作表态回应了。
总之,一切都怪这个私心作祟的李敬一,幻想着自家一门三相的荣耀,却连累老子们迫不得已要作骨肉分离!
眼下李敬一已经是众怨汇聚,而等到今日会议结束、诸事形成定则,那怨恨必将更加的成倍涌来。日后凡有高官子弟参铨,不骂两句李敬一那就是对自己的前途都不上心。
第0985章 四十荫授,科举早达
台省大臣们的会议,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告一段落。张嘉贞所提出的诸项事则,有一些已经获得了通过,有一些则仍存在着争议。
朝政事务总不可能围绕这一件事纠缠下去,所以会议即将结束时,宰相姚元崇提出选司继续修改相关事则,逐条向政事堂呈报,以拟定出最终的选司准则,接下来便不需要台省重臣们悉数参加了。
今日的会议是由政事堂主持,圣人并没有出面参与。所以在会议结束后,又有中书舍人将相关议程整理成册以呈送禁中。
堂内群臣陆续起身离开,李敬一又磨蹭了片刻,眼见到姚元崇举步行出,才疾行几步追赶了上去,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说道:“姚相公今日是否留省?下官尚有几项事务需要奏告……”
姚元崇顿足停住,转头望向李敬一说道:“今日是要留省,勾院尚有几事待决。李侍郎所言若仍与选事相关,可与苏尚书等案议之后再转中书。”
听到姚元崇公事公办的口吻,李敬一笑容僵在了脸上,片刻后才又拱手道:“是下官草率了,谢姚相公提点。”
此时天色已经到了傍晚,有厚重的阴云堆积在天空上,隆冬的寒风吹卷过来,直往人衣缝里渗透。
僵立在远处的李敬一陡地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察觉衣袍下已经颇积冷汗,没有了堂中热气的烘烤,这会儿在冷风的吹拂下不免遍体生寒。眼见众同僚们渐行渐远,他才裹紧了外罩的裘衣直往宫门方向行去。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天空中便有雪花飘落,有吏员张幕打伞引送各司官长出宫。李敬一走的并不快,行出宫门的时候,宫外御道上已经出现了一层白茫茫的积雪。
“郎主快登车!”
已经在宫门外等候许久的家奴连忙上前又为李敬一裹上了一层锦毡,将郎主拥从上车后递入一个已经被炭火烘烤暖热的铜炉,然而在接触之际却摸到李敬一的手掌竟然已是滚烫,有些惊慌的说道:“郎主竟已受了风寒……”
李敬一这会儿才感觉到有些无力、甚至是虚脱,涩声说道:“留员入衙告请病假,归邸罢。”
说完这话后,他便蜷缩在车中,当马车行驶起来的时候,才蓦地叹息一声:“行差一步,悔之晚矣……这政事堂,此生已是绝缘。圣意高远,着实难测……”
圣人这一整天都没有往外朝去,只在傍晚时召见了一下勾院主事的格辅元并礼部尚书王方庆,询问勾院勾检进度,并着令王方庆计点太府寺右藏库物,拟定一个年终赐物章程。
当选司议程记录送入内宫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李潼已经准备起身前往唐贵妃寝宫,但见文书送来,又返回殿中,将文书略作翻览。
张嘉贞所提议选司事则十八项,多数都与品子荫授有关。但今日会议获得通过的只有三条,分别是荫授守选期确定为十二年,且参铨需在四十岁之后。
第二条则是凡官居台省官长者,服内血亲除授不得任郎官及州县掌印令长,以及紧州以上通判官。
第三条便是凡荫子入铨,需加试《臣轨》,若不合格,则不得选授。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李潼还算满意。门荫制度源远流长,封妻荫子更是古代官员人生成功的标准之一,想要完全革除这种现象并不现实。
毕竟再严密的制度,总需要由人来执行。压制或者说消灭门荫制度,就是在损害那些制度执行者的切身利益,这是与人性相违背的:官员们儿孙不配做官,那你皇帝又凭什么把皇位传给自家儿孙?
资源的传承是人性最根本的欲望之一,不说腐朽封建的古代社会,哪怕是在后世,公权力的代系传承也是政治生态中的常规现象。
但就算不能完全杜绝,也需要进行有效的管制。
眼下开元新朝,在朝群臣们多是壮仕之年,自身的政治生涯还有很长,所以尽管对门荫制度的改革虽有抵触,但也有所忌惮,还不至于豁出自己的政治生命去给子孙铺路。所以越早创立新制度,所遭遇的抵触便会越小。
还有一点,就是眼下品子荫授的环境有所改变,需要适时作出调整。
京营改革之后,取消了南衙诸卫的宿卫权,与此同时隶属诸卫的亲勋翊等诸府卫官便也进行了裁撤。宿卫将官是官员子弟荫授出仕的重要途径,如今既然已经不复存在,那么这些荫授者自然就会分流到别的途径上去。
因为没有卫府作为缓冲,官员子弟直接进入铨选程序中,与科举选拔的才士们进行竞争,这无疑会挤压科举选人们的就业规模。
如果不能做到有效的监管与压制,这对科举的发展与普及是大大有害的。
李潼之所以要御笔钦点、干涉贺知章的选授结果,也是为了通过贺知章这个标示性的人物、去强调科举选人们在铨选中的特殊性与重要性。
吏部的铨选与科举虽然是两种独立的典选方式,但彼此之间也有联通与延续性。如果科举选人们不能在铨选当中占据主流位置,那科举的庄严性也将会大大降低。
所谓响鼓不用重锤,既然朝廷设立了一系列的典选流程,李潼当然也不方便急赤白脸的去跟选司官员们就具体的执行问题一一争辩,即便要作点拨,也是点到为止。
今次铨选结果或还可以说是一个特殊情况,但接下来群臣在相关会议中的态度表达,倒也体现出他们对圣人的意图理解还算准确。
比如延长荫授的守选期这一点,守选十二年其实并不算是最长的守选期,太庙斋郎、挽郎包括科举中的神童科,守选期都长达十年以上。
一些官员子弟尚在襁褓中便获得了荫授出身,即便再守选十二年,守选结束都还没有成年,所谓的守选漫长对他们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参加铨选的年纪限定在四十岁,那就挺让人难受了。虽然说有的人出生在罗马,但想要成为真正的人生赢家,起码也得出来走两步。
可现在那些出生在罗马的,直接被掐着脖子按在起跑线上将近半辈子,只能看着别人一个个跑的欢快,缩短距离甚至于直接超车,也是非常的让人感到焦虑煎熬。
如果不想将宝贵的时间荒废掉,那也很简单,换到另一条跑道上,不再固守荫授的资格,直接参加科举,通过科举获得出身,自然也就无需再经历漫长的等待了。
官员子弟们本就有家学传承的优势,所享受的教育资源与条件本就不是寒庶子弟能比。
更不要说朝廷为了补偿军府卫官的名额裁撤,还增加了馆监学子的名额。原本的六学二馆都有扩充,除此之外,还有新增的集英馆、翰林院,包括属于武学的鹰苑豹坊也会招收一部分官员子弟。
本身便已经有家学的优势,国家还给提供许多的教育资源,若还不敢与那些寒门子弟同场竞争,那也只能说是败絮其中、一无是处的废物。
当然,国家教育机构的员额扩充也不仅仅只是面对官员子弟,与诸州府县学都有所关联。各州贡举人若科考不第,但只要通过馆监的考核,同样可以留在其中,继续治学,以待来年科考。
至于说台省官员的血亲任职限制,那是为了压制内外官司的人情因素。增加《臣轨》为考核科目,则就是加强队伍的思想建设。
这两点都不算是什么深入根本的改革,由此可见朝臣们虽然能够体察上意、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但同时对自身的利益也是防守的非常谨慎。
李潼对此倒也谈不上反感,真要以德治国、要求官员操守必须达到大公无私,那朝堂只怕登时便会空上一大半。只要不是原则性的路线错误,他多半也能容忍,风物长宜放眼量,继续博弈就是了。
而讲到这一点,李潼又不免想起李敬一这个家伙,这就是一个出现路线错误的典型。
典选乃国之大事,特别庞大的工作量一旦要进行严密的监察,势必会拖累到工作的效率。所以对选司官员的任命就需要有一定的技巧性,李敬一与苏味道之间存在着分歧与摩擦,这也是李潼所乐见的。
竞争是需要存在的,可也要保持在一定的限制中。如果仅仅只是在选司话语权的争夺,哪怕李敬一直接把苏味道踩在脚下,那也只能说明苏味道不配担任吏部尚书,李潼包括政事堂�